第十一章
或许是肖晓的话语让陈鲁警醒了一点,很长时间没到家里找肖晓了,无聊的眉
西时常趴在阳台上看街上走过的人,三三两两的,眉宇间凝着的愁情,是谁也解不
开的。
街边的木槿,开着颜色不尽相同的花,紫的,粉的,大红的,像披挂在街边的
两匹乡土气息的大花布,热闹得有些俗气的花朵,在风尘的眷顾里日益凋零,像一
场又一场不及落幕便有开演的爱情。
再有三个月,顾海洋就回来了,只是具体行期未定,每过一天她便用荧光笔把
日子划掉一个,挂历下面的日期,开成了一片相连的荧光闪闪的小花,像是绽放在
肖晓心里的万花园。
青岛的夏天,相对湿度太大,尽管气温不高,却闷得让人恨不能把身上的皮肤
剥下来扔掉,眉西整天闷着,闷热加上家里的气氛闷,肖晓便有喘不过起来的感觉,
拽她去海水浴场游泳,眉西病恹恹说:我是旱鸭子。
整个夏天,眉西仿佛铁了心要变成苔藓,拒绝在阳光下行走,肖晓拿她没辙,
恰好少年宫开了一个暑期舞蹈班,边怂恿她去练巴蕾,眉西夸张地做了一个僵硬的
下腿动作给她看:就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练了做什么?
你以为所有练巴蕾的人都想上舞台跳天鹅湖?都是去练形体的!据说练巴蕾会
让人看上去气质优雅,有股天然而成的贵气,男人们的心思是娶淑女游戏野蛮女友,
晓得么?
眉西拿漂亮的眼睛霍霍地看着她:怕我嫁不出去?
不是,我保证练练巴蕾你可以嫁得更好。
免费的?眉西做无赖状追问。
我替你交辅导班费。肖晓想让眉西去出流流汗,怕她在家闷坏了,每当她为眉
西担忧时,会猛然间觉得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要比来自男人的干净而温暖,
更令人心下熨帖。
隔日,眉西就去肖晓执教的舞蹈班加塞,暑期舞蹈班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男
女,没舞蹈基础也不需要基础,大多是想练一下形体的。
眉西换上肖晓扔给她的练功服,进练功大厅转了一圈,便趴在肖晓耳上恨恨说
:切,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老了。
肖晓拽着她,把她的一条腿按在练功架上:快练功吧,又没让你从其中挑一个
青涩少年恋爱,什么老与不老的。
舞蹈班只有两个男生,那个胖男生在练功的间隙,直言不讳地说他来是为了减
肥,之前他参加了无数的减肥活动,都以半途而废告终,因没动力,身边男女除了
胖子就是胖子,他们总是给他这样的感觉:人生的意义就是和脂肪奋斗到底。
他很胖,但是他象憎恶脂肪一样憎恶胖人,来这里,要的就是视觉差异,周遭
全是美女啊,会刺激着他把对脂肪的歼灭战坚持到底。
他的话总让女孩子们笑得花枝乱颤,可是,她们总在笑完之后去就跑到那个叫
齐小路的男孩子身边,尽管物以稀为贵用在男女之间亦是颠扑不破的硬道理,但凡
有选择的余地,女孩子们还是选择喜欢高得有些消瘦的齐小路,他眼里的忧郁,像
一潭无边的碧水,幽深清冽,他不曾故意,却也在不动声色之间淹没了她们的心。
送他来报名时,他的母亲对肖晓说,希望通过这个暑期巴蕾班能把儿子微驼的
背练成挺拔的白杨。
被冷落的胖男生经常站在一壁,用又羡又嫉的目光看着齐小路沉默地坐在练功
架上,微笑着拒绝女孩子们递来的零食以及冷饮。
休息时,眉西和肖晓坐在椅子上,她用下巴指了指齐小路:如果我的人生就像
一块苔藓,那么他的心里,一定是长满了苔藓的。
肖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齐小路一眼:那孩子太沉默了,我几乎没见他说
过话,我倒觉得,不是他的后背驼,而是他不愿意抬头看阳光,有些人天生厌恶阳
光,白天在家也关着窗帘,大多这样的人都具有艺术气质,太过明亮的阳光会让他
们垂头丧气。
眉西乐了一下:我和他是同类,不过,我喜欢向阳光挑战,他是逃避,不知他
心上的那块苔藓是什么性质的。
肖晓敲了敲她的脑袋:别对一个孩子好奇,据说爱情通常是这样开始的。
眉西跳起来:你说什么呀,好象我饥不择食了一样,连嘴上没毛的小男生都不
放过。
正说着,肖晓的手机来电话了,她上课时便调在震动上,在讲台旁的桌抽屉里
咚咚跳舞,把桌子震得发出老鼠磨牙一样的碎响,眉西拿眼斜着她,坏笑着掏出来,
想替她接来着,却见显示的是陈鲁的名字,便塞到她手里,站在一壁静静地看她。
陈鲁好象喝了酒,语气略微消沉,背景声音有些嘈杂,肖晓问:你那边怎么那
么热闹?喝酒了?
陈鲁说你那边也很热闹嘛,我在酒吧呢,你来不来?
肖晓说算了,呆会我这边还有课呢,你别醉了。
陈鲁寂寥道:没事,我能醉么?刚才这边放了一支老歌,忽然想起了你,你还
记得吗,咱们毕业典礼上你唱的那支歌。
《橄榄树》呀?
陈鲁说:那些时光让人怀念一辈子,肖晓,去美国之前的所有岁月都令人怀念,
我想听你再唱一遍那支歌。
不行,我身边全是学生呢。眉西看着肖晓,摆着手笑了笑,慢慢走到齐小路身
边,坐他旁边的练功杆上,荡着她修长的腿,歪着头看齐小路:你不喜欢说话?
肖晓一边和陈鲁说话一边用眼稍看着眉西,她的头发束成了一只火红的马尾巴
配合着长腿荡漾在裸着的背上,像团火,在白皙的肌肤上燃烧,尖尖的下巴上还坠
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她歪着头,像幼儿园阿姨哄不开心的孩子一样看着齐小路,齐
小路看看她,苍白的脸像有肺病的孩子,泛起了一浅浅的潮红,他看眉西时眼神游
弋不定,像要找个安全之处躲起来的小鸟,可安全之处他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亦不
甘藏进去,因为外面的危险里有渴望的精彩。
陈鲁显然是醉了,言语颓废而罗嗦,很固执地说:肖晓,你给我唱唱那支歌,
我觉得过去的单纯快乐离我越来越远了,你唱唱那支歌,哪怕只是哼一下调子,让
我温习一下远去的岁月。
肖晓拗不过他,只好擎着手机到走廊里轻轻地哼唱,唱完了,陈鲁的话,似乎
还没完,肖晓说:我不能和你聊了,下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陈鲁说那好吧,就恋恋地收了线。
肖晓回到练功大厅,对学生们拍了两下手,大家纷纷从地板上坐起来,眉西也
拉着齐小路的手跳下练功杆。
肖晓一边讲要领一边做示范动作,弯下腰去时,从底下往上一扫,就见齐小路
别着脸,偷偷看着前面的眉西,肖晓在心里偷笑了一下,知道眉西对这个不经世事
的小男生施了媚心术,施者无心,受者却有了意。
矫正动作时,她走到眉西身边,趴在她耳上说:不准引诱良家少年啊。
眉西拿白眼球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40分钟的课,眉西没断下和齐小路眉来眼去,肖晓知道她是见陈鲁给自己打电
话而心里不畅快,所以,她愈是不让她怎样她便愈是怎样来气她。
下课后,所有人都拎起东西去洗浴室冲澡,眉西拎着一条毛巾踢踢打打地跟在
肖晓身后,肖晓把她按在喷头下,点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说:情窦初开的小毛孩子
招惹不得。
眉西懒洋洋说知道了,我还怕他招惹我呢。说完,就背过身去,拼命地往身上
擦沐浴露,擦得整个就像乳白的泡泡人了。
洗完出来,打算一起回家,出了少年宫才见陈鲁的车停在少年宫门口,如金的
夕照从车窗上反射出来,像一片璀璨而班驳的金子,陈鲁歪着头趴在方向盘上已经
睡着了,肖晓走过去,推了腿他:陈鲁,都喝成这样了,你还敢开车,警察怎么就
没捉到你?
陈鲁揉了揉惺忪的眼,打开车门,一把把肖晓拽到副驾驶位置上就关了门,全
然没看见站在车尾处用一脸温情的希冀望着自己的眉西。
肖晓见状,忙说:还有眉西呢。说着探出头去,说眉西,你自己打开车门上来。
眉西脸上的希冀,像在刹那间遭遇了暴风摧残的花园,因着失望化做了一片狼
籍的愤怒,她努了一下嘴巴,做不屑状说:都醉成这样了,他有胆拉我我还没胆坐
呢。说毕就转了身噔噔往另一个方向走,见齐小路正站在一壁,用有些怯怯的期待
看着自己,便粲然一笑,挽起他的胳膊,说:咱们找地方吃东西。
肖晓的心,忽悠地闪了一下,说不出为什么地忐忑起来。
陈鲁开着车子没目的地到处走,也不说话,最后,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因红
灯时开过了黄线被交警拦下了,罚款扣分一番折腾后才醒了酒,车子被交警的拖车
拖走了,他把驾驶执照塞进钱包,冲肖晓耸了耸肩说:这下好了。
说完,就往前走,肖晓追了几步说:陈鲁,你是不是有心事?
陈鲁在前面摇了摇头说:我想给自己找生活的动力。
肖晓追上去说:谈场恋爱吧,有了爱情你就觉得一切成了皆有可能。
陈鲁站下了,仰起头,将寂寞的目光撒向天空:正是因为我不想有爱情,或是
说我不能有爱情,我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你不要太悲观了,只要你肯,有的是美好的女子在等着你去说爱她。
陈鲁苦笑着,摆了摆手:我比你了解我自己。
两人走了一段路,肖晓去街边的小超市买了两瓶果汁,递给他一瓶:喝点吧,
解酒。
陈鲁接过瓶子,拧开了盖,嗅了一下,说:多美好的味道。
却没喝,拎在手里一荡一荡地往前走,肖晓有点担心: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陈鲁嘿嘿一笑说:哪有请美女送绅士回家的?
天色渐晚,陈鲁站在路边,看着肖晓,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后悔
的事是什么吗?
肖晓想缓解一下他感伤的情绪,遂玩笑说:没早早告诉盛美你爱她?
陈鲁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对,是去美国留学。
怎么会?肖晓意外,她还记得,陈鲁拿到公费留学通知单后,大宴狐朋狗友,
狂欢持续了一个礼拜。
可,这是真的。陈鲁走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还是绅士送美女回家吧。
到了楼下,肖晓见陈鲁还有点醉眼惺忪,怕他回去一个人呆着心情会更是糟糕,
便让他到楼上坐会,喝点茶再回去。
或许是人在醉时,就脆弱如婴孩,陈鲁顺从地跟肖晓上了楼。
在门口,肖晓看了一下表,想起眉西和齐小路一起去吃东西了,估计还没回来,
便摸出钥匙开门,还没打开呢,就听里面响起了脚步声,眉西不仅回来了,还带着
齐小路。
眉西飞快扫了一眼跟在肖晓身后的陈鲁,也不打招呼,撇下他们跑回去和齐小
路说笑,齐小路见是肖晓,往沙发里退了退,低低地喊了声芦老师,脸就红了,两
手不自在地搅来搅去,好象要拧出水来一样。
眉西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他们一会,忽然地,想要做出什么决断般坐到齐小路
身边,兀自地捏着遥控器和齐小路说笑,好象站着的两个人压根不存在。
陈鲁借着酒玩笑说:眉西,好久不见,赏杯茶喝好不好?
眉西没好气说:你又不是我的客人,凭什么要我赏茶给你喝。说着,就歪头看
着齐小路说:你喜欢看什么节目。
齐小路低声说:随便……
眉西嘿嘿一乐,说我就喜欢听男人说这句话。还是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喏,
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又往齐小路身边靠了靠,拍拍空出来的沙发说:肖晓,坐呀。
如果最初肖晓只是觉得有些尴尬的话,看到眉西的脚时,就变成了愤怒,在茶
几与沙发之间,眉西的脚放肆地从拖鞋里抽了出来,轻轻地一荡一荡地噌在齐小路
的脚踝上,齐小路的脸红得像关公脸,低着头不吭声,不时,紧张地偷看肖晓一眼。
肖晓压制着愤怒,低低地叫了一声眉西。眉西抬了眼,妖气十足地看着她,无
谓地笑。
肖晓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发火给她下不来台,也知道她的脾气,不会由着自己
发火不吭声,她一急了眼,什么话都能端出来,压根就不管别人难堪不难堪,也不
管别人是否承受得了。
肖晓拉着陈鲁:走,我们出去走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努力用平和的声音说:齐小路,你妈妈该在家等着急了,
早点回去。
齐小路窘迫地点了点头,眉西抢过话头说:肖晓,齐小路都成年人,你以为他
还是需要按时回家吃奶的小娃娃啊。
肖晓没辙,只好恨恨拉着陈鲁下楼,一路上风卷残云一样的暴走,陈鲁一溜小
跑追在后面喊:姑奶奶,你体恤一下醉汉脚下无根,慢点走可否?
肖晓头也不回地钻进街边的一家冷饮点,要了两课最大冰淇淋,恨恨地挖了往
嘴里塞,吃得嘴边一片狼籍,陈鲁知她在生眉西的气,就逗她说:别那么失淑女风
度,就是再生气也不能给美女吃出圣诞老爷爷的胡子不是?说着,抽了几片面巾纸
递过来。
肖晓接过来,狠狠揩了揩嘴巴,望着冷饮店外的街道,愣了一会,把揉皱的面
巾纸往桌上一扔说:我得回去。
她忽然地担忧,眉西由着不羁的性子使下去,把齐小路这个忧郁而脆弱的少年
拽进难以自拔的沼泽。
陈鲁愣愣地看着肖晓又是风卷残云般地掠过了夏末的街,一闪拐过了街角,陈
鲁把手插进裤兜里,望了一眼寂寞的天空,向着肖晓的方向慢慢溜达过去。
肖晓上了楼,故意把楼梯踩得咚咚直响,到了门口,正琢磨是掏钥匙还是敲门,
门却开了,齐小路低着头从门缝里闪出来,他羞涩地看了她一眼,那声芦老师细若
蚊鸣地塞在嗓子眼里,就再也不敢看她第二眼地往下冲,肖晓扶着栏杆,看着他几
乎是冲下楼去,悲怒交加地喊了一声:齐小路!
齐小路猛然收住了脚步,亦是扶着栏杆,仰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地一笑,说芦
老师再见。
就这短暂的一回头,肖晓还是看见了他一侧的脸上,印着被擦得轮廓不清的口
红痕迹。
肖晓就觉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咚地踢开门,气势汹汹地看着眉西:你真也干得
出来,他才是个17岁的孩子?
眉西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乜斜着她道:拜托,在旧社会,17岁的男人都能
当爸爸了,你别那么老土了好不好?就现在,能熟练使用安全套的初中生大有人在。
你不要无理搅三分,我们没生活在旧社会,我不能眼看着你毁了齐小路,他是
我的学生,我要为他负责。
眉西挑了挑眉毛,按开了电视机:除了教他练巴蕾你对他不存在任何责任,你
最好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难道就许你远方有个想念的,身边有个暗恋的,而我只
能守着空空的青春熬着寂寞?
眉西,你什么意思?你不要把暗恋未遂强加到别人身上好不好?陈鲁只是我的
同学,难道你喜欢他我就要强迫他爱你?
拜托,你还是留着陈鲁满足你的虚荣吧,我至于凄惨到需要你强迫某个男人来
爱我?
你…………肖晓气得全身发颤,知在斗嘴上不是眉西的对手,只是颤抖着手,
听凭眼泪刷刷滚落。
肖晓……
肖晓转身,竟是陈鲁,吵得激烈,竟没听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显然眉西也不
知,她惊异地张着嘴巴,下意识地抹了一下嘴唇,因为吻了齐小路,口红已残次得
斑斑驳驳。
陈鲁拉起肖晓:有什么好吵的,到外面透透风。
陈鲁拉着肖晓走了,转身掩上门时,深深地看了眉西一眼,叹了口气。
眉西倾听着楼梯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捂着脸,颓然地蜷起了身子,泪水像随
潮汐而来的鱼群,纷纷地拥挤出指缝,终于的,终于的,她失声痛哭。
这哀绝的悲伤,并不是因为得不到陈鲁的爱,而是,她终于的,在无意间毁坏
了在陈鲁面前粉饰了许久的美好,她的期望,终于的,像冬夜的一场大雪,支离破
碎地坠落满地。
她的哭声,从放肆渐渐转向哀哀的低泣,她用手指蘸着泪水在裸着脚上赤着的
臂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一个又一个的相互叠套在一起。
她不再哭了,眼泪还在簌簌地落,她想起了这些年的一些人,他们穿越了自己
的生活,却从没有人像肖晓这样毫不留情面地呵责过她,是的,肖晓的话像一根根
锐利的针,刺痛了她的神经,令她的愤怒像被重物击中的西瓜,在瞬间爆发开去。
从小,几乎没有人苛责过她,即使那对被她称为父母的男女,他们总是懒洋洋
地看着她出洋相,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作践自己,就像看一株生长的根本就不是地方
的树苗,他们看着她,任她在风雨中自生自灭。
当她在街上看着有父母把孩子呵责的放声大哭,她的眼里流露出来的是向往是
羡慕而不是对那个孩子的同情,这种呵责,是种爱,她一直缺失的爱。
甚至,为了得到这样的呵责,她故意做错事,故意把给男生写完的情书张开着
放在桌上,她只是想得到他们的呵责,感觉到自己被他们在乎。
可是,她只得到了更为冷漠的厌弃。
而现在,肖晓满足了她的心愿,她像姐姐盯着顽劣的妹妹一样盯着她的生活,
惟恐她一错再错地伤了自己。
或许在别人看来,她有些犯贱,可是,她迷恋肖晓的呵责,像冬夜里的一杯温
暖烈酒。
她想给肖晓打电话,请求她原谅自己的任性,可,她举着电话发了半天呆,又
放下了,她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在任何时候。
最后,还是发了短信,说:对不起,是我错了。
肖晓回短信说:你早些睡吧,晚上,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回家睡。
眉西擎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把头埋进膝盖里,她想起了那个叫齐小路的孩子,
她吻他时,他张着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她,他的手张在空中,好象找不到地方安
放,她捉过它们,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后,她吻着他,将手伸进了他的衬衣里,打
开了他的腰带,再然后她引导着他的手解开背后的胸罩,当她身上只剩了一条项链
时,她看到那个孩子,猛然地卷起了她,横在腿上,她笑着,牵着他的手走向卧室
……
她指引着慌乱的齐小路完成了从男孩到男人的蜕变,他坐在她的两腿之间,着
迷地抚摩着她的身体,猛然地他滑下床去,跪在床脚,将脸埋在她的腹上,热热的
液体沿着她的小腹滑在床上,开出了一朵朵无色的花,她捧起他的脸说:别哭,男
人要像野兽一样,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
她托着他的下巴,像母亲审视孩子一样审视那张稚未脱的脸,一件一件地给他
套衣服,然后拍拍他的脸说:放心,我不会告诉芦老师的。
齐小路忽然就停住了,望着她问:为什么不可以告诉芦老师?
她会骂我的,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齐小路怔怔地看着她,一粒粒地扣好衬衣上的纽扣,离开时,他学着电视剧男
主角的样子,将她霸道地揽在怀里,一字一顿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个男人了,
知道什么叫爱情什么叫责任。
她就咬着嘴唇笑,后来,她想,自己的笑里有份隐隐的邪恶。
齐小路说:眉西,我叫齐小路,大男人齐小路。
这个17岁的大男人竟在第一次鱼水之欢后,要为刚才的孟浪行为负责,想到这
里,天色已渐渐亮了,忽然地,她觉得心里,有种难以遏止的仓皇,想要逃。
她知道,昨晚的详情,就是肖晓追问,自己是不敢说的,她竟是用游戏的姿态,
把一个17岁少年对爱情美好的憧憬给弄糟了。
因为她,齐小路成年之后,会怎样看待女人呢?他还不懂的爱,这场属于他人
生中第一次的性爱,终将会成为他的悲哀。
她惶惶的,觉得恐怖,觉得自己像个女魔,想忏悔,却找不到上帝宽恕的方向。
肖晓是回家睡的,想留下一个清净的夜,让眉西好好反思一下,一个17岁的少
年怎么可以随便引诱?她那么怕被孤单扔在黑夜里,那么,今天,她铁了心把她扔
进黑夜,让孤单惩罚得她清醒过来。
她回去睡的这一晚,母亲很高兴,也不问她饿不饿,就跑到厨房去煮东西,肖
晓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不就是怕吃胖吗,她竟就狠着心将老太太一个人扔在家里,
每日里,她不知要忍着与这个城市的格格不入而来的寂寞呢。
一会母亲便端来了金黄的南瓜饼,推到她面前说:我见这南瓜新鲜,就买了,
打算星期天做南瓜饼给你吃呢。
肖晓没胃口,不忍拂了母亲的一片好心,吃了几只,边吃边说:娘,真好吃,
明天,我要带几个做中午饭。
母亲乐得眉开眼笑,又折到厨房去,肖晓觉得自己只是周末回来看看她,做得
实在是不够好,便也跑进厨房,看着她忙,和她聊聊天,没什么好聊的就说顾海洋,
这是她们两个都热衷的话题,肖晓说的是顾海洋在邮件里的见闻,母亲说的是他小
时候的淘气。
次日,到了下午,舞蹈课开了,没见眉西来,肖晓绷紧的心才松弛下来,想她
还算懂事,也有点自责,闲着没事拽她做做什么形体训练呀。
只要她不来,一切也就了了。
可,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上课前,她看见齐小路不时向窗外的门口
张望,随着离上课时间愈来愈近,他眼里的郁郁渐渐似乌云压顶,肖晓拍了拍手,
说:开始上课了。
齐小路的心思还在外面,肖晓就喊了他一声:齐小路,集中注意力。
齐小路仰着头,看了她一眼,突兀地问了一句话:芦老师,你知道眉西为什么
今天没来吗?
肖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忧郁的沉默少年竟有这样的勇敢,在大庭广
众之下向她询问眉西的事。
所有学员的眼睛都看着她,然后转向齐小路,低低地响起了一声拉得长长的哇
——
不要管别人,安心上课。肖晓没有直接回答齐小路的问话,尔后,就放了音乐,
说:大家看着我的动作,一起来。
齐小路失望地低下了头,再然后,又抬头,凝望着肖晓,穿过了她的视线向外
走,肖晓喊了一声:齐小路,我们在上课。
跑到走廊的齐小路大声说:你们上课,齐小路在奔往爱情的路上。
练功大厅里轰地响起了一片笑声,顽皮的女孩子还推波助澜地喊:齐小路——
加油!
肖晓的心,呱嗒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肖晓心里七上八下的,直到下课,也没见齐小路回来,课间,便给眉西打了个
电话,问:你的祸闯大了,知道不知道齐小路找你去了?
眉西哦了一声,说我没告诉他单位地址,他找不到的。
肖晓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就把电话扣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本想给齐小
路母亲打个电话,又不知该怎么对她说,也就没打。
下班路上,接了眉西的电话,公交车里拥挤得乱糟糟的,只听她语气焦灼,究
竟是怎么回事却听不清,就大声说你去咱家旁边的车站等我。
放好手机,见有几双眼睛斜刺慈地看着自己,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公共场
合扯着嗓子喊,向来被她视为没教养的行径,车上每个人都辛苦了一天,男的大多
趁着是打个盹,女的则在琢磨着下车后该买点什么菜端到桌上,慰劳辛苦了一天的
家人。
这里是居民小区,该回的大都回了,少有人在这个点出门,蜂拥下车的人走空
之后,车站就剩了个寂寞的报亭子和肖晓,不见眉西的影子,肖晓伸手去摸手机,
摸了半天没摸到,倒是摸到一个窟窿,仔细一看,一下子边明白了那些斜刺刺看过
来的眼神,原不是谴责自己说话声音大而是在提醒自己有人正在切她的包。
看来,这些贪婪的小偷不仅趁她接电话时划破了她的小牛皮手包摸走了钱包,
还贪心不足到又偷走了她的手机,看着小牛皮包张着一张巨大而丑陋的嘴巴,肖晓
欲哭无泪,恨恨地跺了跺脚,从侧面的小包里找出一张零币给眉西打了公用电话,
劈头就问:你在哪里?
眉西贼贼说: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鸭血粉丝馆里呢,快来,我请你吃晚饭。
肖晓扣上电话,转过街角,进了鸭血馆,两碗鸭血粉丝已经上来了,眉西讨好
地递给她一双筷子:其一,向你道歉,昨天我不该冲你发火。
其二呢?肖晓没好气地把筷子扔在桌上。
其二,齐小路坐在楼梯口等我,我不知该怎么办,喏,先吃东西,冷了很难吃
的。
肖晓没好气地把包往桌上一扔:我这个月的饭钱你包了,因为接你的破电话,
小偷趁机扫荡了我的包。
眉西拉过包看了看,吐了吐舌头说:靠,下手真狠,我怕你不知就里回家,万
一他跟着回家等我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怕了?亏你还自称驰骋情场多年了,连最基本的情场原则都不懂。
什么原则?眉西继续讨好肖晓。
只想恋爱不结婚的爱情游戏,有两种男人碰不得,一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子,
他们容易陷入幻想的情网粘上你,一种是道貌岸然的好男人范本,他们像经年不见
鱼的猫偶尔嗅到鱼的美味,你若不给,他连和你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眉西学着四川口音连连点头说:晓得了晓得了,芦老师怎不早说。
我哪里敢教你,这不是大象要教蝴蝶学飞翔么。刚刚遭遇了偷窃让肖晓心里堵
得慌,没胃口吃,便怅怅说:躲不是办法,我看齐小路是认真了。又说了他今天在
课堂上的行径,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盯着眉西说:你只是吻了他?
眉西的脸噌地红了,低着头一个劲往嘴里塞粉丝。
我问你呢。芦狄厉声说。
眉西点了点头。
你的脑袋点得不真诚。芦狄把眉西的鸭血粉丝推到一边:跟我说真话。
眉西扭着头看窗外,不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眉西的眼泪刷地就滚了出来,大颗大颗的,不是怕,而是后悔。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可以对自己不负责,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齐小路?他还是
个孩子,谁为他被你毁掉的爱情负责?肖晓啪地摔了筷子,拎上包就往外走。
她走在习习的晚风里,路边的菊花已抽出了几丝花瓣,微微颤动爱初秋的空气
里,远远看着坐在楼梯口的齐小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从容一些走过去
:齐小路,你怎么在这里。
齐小路笑了笑,拿出一支烟点上:芦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呆在这里的。
他抽了一口烟,被呛得咳了起来,肖晓一把夺过他的烟,掐灭了扔在地上:抽
烟不代表你的成熟只能更显示出你的无知,你别等了,眉西都告诉我了,她很后悔,
希望你原谅她的荒唐。
齐小路怔怔地看着她,深深地垂下头,过了一会,低声问:如果她觉得我太小
了,我会慢慢长大。
不是因为这个,怎么和你说呢,你知道吗,有很多种情况可以让女人和一个男
人在一起,在一起也并不都代表了爱情。
芦老师……齐小路低着头,两脚在地上碾来碾去的。
齐小路,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先回家,好吗?
齐小路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问:芦老师,眉西是不是为了躲我不回来
了。
肖晓知道,现在,现在不能对齐小路心软,最好是一盆冷水兜头泼去,婉转的
安慰只能害了他,就点了点头。
齐小路说我知道了,芦老师再见。
肖晓跟他摆了摆手,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拖着沉沉的腿,上楼,换下拖鞋就给眉西打电话,告诉她齐小路刚刚离开,让她呆
会再回来,别万一他还在周围游荡给恰好撞上。
眉西几乎要千恩万谢。
肖晓说,我不需要你谢,只要你以后别再惹类似要我给你善后的祸就好。
肖晓上网看来一会邮件,顾海洋说总公司又从韩国的分公司招来了一位负责他
手头业务的同行在他手下做助理,估计是要等韩国助理熟悉业务后他就可以回来了。
肖晓看了一下台历,再有半个月,顾海洋出去就满一年了,她闭上眼睛想了一
会顾海洋的模样兀自就甜蜜地笑了,给他回了邮件,就起身在台历上划掉了今天的
日子,拿起睡衣去洗澡,洗完了出来,边擦头发边打开了电视,把所有频道都翻了
一遍,也没找到可心节目,遂又关了电视,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表,快十点半了,
眉西还没回来。
楼梯上很静,她走到窗前,撩起窗帘向外看,天湛蓝湛蓝的,又高又远,街上
的人已是稀了,有三三两两的人穿过街心花园奔在回家的路上,空气弥漫着风卷上
来的微微海腥味。
眉西会不会在回家路上被齐小路拦截了呢?肖晓担心着,拿起电话打给她,响
了半天才有人接,眉西慌张说肖晓,我马上就到。
肖晓恩了一声,说要不要我去接你?
眉西说好啊,你下来接我,我在小区入口的左边的花圃里。
肖晓说马上就下去了,没再多问,也不需要多问,估计是齐小路根本就没走,
而是在眉西必经的路上守株待兔地堵到了她。
肖晓换上衣服下楼,径直去了眉西说的地点,等她到了,就见花圃的花墙上只
剩了眉西,失魂落魄地望着她来的方向,一句话也说不说。
肖晓环顾了一下左右,果然,见齐小路两手插在裤兜里远远地看着她们,月华
朦胧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站立的姿势上能看出他很得意,像个终于获得
了胜利的猎人。
肖晓拉起眉西,低低说:快走。
眉西像没了主张的孩子,任她牵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进了家门,才哇地一声
哭了,说:我走到这里时,他一下子就跳出来了,像强盗一样拉着我就走,他说他
不会允许我就这样离开他,他抱着我一会笑一会流泪,肖晓,我该怎么办?
难道你会等他长大成人嫁给他?肖晓没好气地说。
我当然不会,我觉得他固执得发狂,这很让我害怕。
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容易较真,单纯和他谈道理说分手,你休想离开他,唯
一让他离开你的办法就是让他唾弃你,一直唾弃到了绝望。
眉西泪光闪闪的眼睛亮了一下,说:是呀,我怎么忘记了世上有很多男人愿意
玩爱情游戏。
肖晓叹了口气说:你还是早些找个男人嫁了吧,顾海洋快回来了,我陪不了你
多久了,我真有些担心你。
眉西拉着她的手,慢慢说:我也厌倦了以前的日子。
两个人都很怅然。
肖晓发现,她和眉西都太低估了齐小路,他每天来上课,都会问一遍:芦老师,
眉西今天不来了吗?
肖晓就面无表情地说:眉西退班了,她不会来了。
齐小路就用扬起的眼角看她,眼神里有不置可否的森森感,带着隐隐的嘲弄,
肖晓被他一挑一挑的眼神挑得心神一惊一惊地跳。
每天黄昏,齐小路都会坐在门口的擦脚垫子上,依着门,两条长长的腿摆在楼
道上,像个被家长在不经意间锁在门外的大孩子,看见肖晓上来,就站起来,驯良
无比地站在肖晓身后,肖晓若是犹疑着不想开门,他就低低地叫芦老师……
肖晓只好开了门,他跟在身后挤进来,垂着长长的胳膊,在客厅里站一会,然
后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看电视递给他报纸也不肯看,只是望着对面墙
上的镜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实在无聊了,就用一只手的指甲挑另一只手的指甲
缝隙,好象里面很脏,藏匿着诸多的灰尘有细菌,他的指甲长的很好看,半圆型的,
像一枚枚弧度优美的小型鸟卵,闪烁着粉红色健康光泽,干净而透明,他总是挑啊
挑啊的,把指甲缝都挑得发红了,像要流血,肖晓看得难受,便不再看了,顾自去
做自己的事。
眉西本来就应酬多,通常会比较晚回来,因着齐小路的事,就更不敢早回来了,
当她回来,齐小路就会站起来,迎着她走过去,眉西不理他,他就跟在眉西身后转
来转去,最初,眉西还为齐小路所感动,即使厌倦,也不忍表现在脸上,久了,就
成了忍无可忍,她时常突兀地站下来,猛然地转了身,冷言冷语地摔过来,直刺齐
小路的的自尊:算我求你了,别再说爱我了好不好,你个小破孩懂得什么叫爱?
我懂。齐小路定定地看着她,脸色愈发苍白。
眉西啪地摔上门,从里面锁了,再也不肯开,齐小路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外,固
执着,不肯走。
肖晓就推推他,说:回家吧,她心情不好,你就别招惹她了。
芦老师,我真的很爱她。
肖晓说知道了,你回家吧。
因为齐小路,眉西几乎不回家睡了,即使回,也在凌晨蹑手蹑脚做贼状,肖晓
也不想每天晚上看一人木头一样坐在客厅里尴尬,干脆就回妈妈那边住了,中间回
去过几次,远远见齐小路坐在门口就折回去了,给眉西打电话通风报信,顺便问她
要不要过来和自己一起住。
眉西就苦笑一下说:这些年别的没攒下,就是攒了好多张可以过夜的床,想想
真可笑,驰骋情场多年,我竟被一个17岁的孩子逼得落荒而逃,不过,你放心,我
会处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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