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些被率领的阳光们
第三节
左左离开了晒台,沿着木质楼梯,飞快地向楼下旋转,惨淡的光线从北窗上
惨淡地渗透进来,随着左左的脚步声,发出了只有保养很好的木质楼梯才会发出
的呱呱响声。
左左感觉是自己飘落到女孩面前的,像一阵无根的风,心情愉悦时,他就真
的会有脚下生风的感觉。
左左微笑着拉起女孩的行李箱:我爸爸出去下棋了,你可以到我房间等他。
李小兰站在劈手夺下行李箱,望着左左的眼睛:我说了,不租!
左左笑了一下,掰开她的手,拖长了声音叫了声妈,然后,低声说:您怎么
那么喜欢不让别人称心如意?
李小兰张开了嘴巴,鲜红鲜红的唇,象两片拉长的布帛,那些声嘶力竭,终
又是在左左似笑似嘲的微笑中,禁了声。
左左拉着行李箱走过赭石甬道,女孩忽然指了地上皱成一团的褐色纸张样的
东西问:这是什么?
左左仰了一下头,指了指树上依旧残存不落的玉兰花说:是玉兰落花,一到
春末,它们就像用脏的抹布落满了院子,扫也扫不净,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悠悠。女孩嘟起优美的唇哦了一声:玉兰花落怎么会是这样呢?她的眼稍里,
滑过了一片失落的云朵。
悠悠……左左自言自语似地重复了一遍,又道:我叫伊左左。
悠悠的小鼻子皱了一下,算是回答。
左左心里,荡漾着春光明媚般的幸福,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尖叫,是悠悠,
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一只飕然钻进风竹丛中的老猫。
她的样子,让左左又爱又怜,想捉过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却又怕太显
唐突,便忍住了,低低说:别怕,是楼后的傻子家养的猫。
甬道两侧是细细的风竹,每每风吹,便簌簌做响,如泣如诉,无风且是光线
很好的中午,竹丛里便隐着相互嬉戏的猫们,它们体态肥硕,宝石样的眼球,在
黑夜里闪烁着幽幽寒光。
左左和悠悠站在楼梯口等伊河回来,他的目光,躲躲闪闪地在悠悠身上起起
落落,像雨后的蜻蜓。
悠悠大约感觉到了,却没甚反应,始终盯着浑浊的天空,左左想,天空有什
么?值得她看得这样专注呢?他也仰头,只看见大片浑浊的云朵,像巨大的幕布,
将整个天空遮蔽了。
显然,悠悠撇了他一眼,又撇一下唇,将目光收回,从背包里掏出口香糖,
兀自吧唧吧唧地嚼,不时对着一只圆型小镜,用小指弹弹睫毛,她的小指指甲,
是晶莹的幽蓝色,幽蓝色里,开着一朵水红色的米粒小花,小巧精致,那么翘那
么弯的睫毛,将左左的心忽闪得痒痒的,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软软的东西,正
无穷无尽地向外汹涌着奔流。
忽然,悠悠手里的镜子,落在地上,啪地碎了,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向着
苍茫的天空散发着银子一样的光芒。
左左抬眼,就见傻子笑嘻嘻站在楼梯口一侧,满眼温暖地看着悠悠,透明的
哈喇子顺着嘴角垂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冰凌,他的目光,在悠悠身上爬行,宛如
一只无形的手,正深情而缓慢地抚摩。
左左低声喝道:傻子,上一边站着去。
傻子没听见一样,依旧盯着悠悠笑个没完,没人知道傻子的真实岁数,好象
他一直在壮年期,常常趴在老楼的围墙上,望着街心,每每有女子走过,他便笑
得灿若春天,透明的哈喇子拉着长长的尾巴,坠落到街边,当然,恰好落到美女
身上的时候也曾有过,为此,傻子还曾挨过一次暴打,那时,左左才七岁,放学
回来,他看见傻子被一强壮男人压在身下,男人似盆大拳,风声雷动地落在傻子
身上,傻子鼻青脸肿满嘴哀号,再然后,傻子干瘦干瘦的母亲擎着一把斧子从楼
后冲了出来,她目露凶光,菲薄的唇间蹿出了世间最为恶毒的诅咒……
结局是茁壮的男子拉着他妖冶的女人落荒而逃。
傻子又往前凑了凑,左左几乎是呵斥道:傻子,你再往前走我就揍你了!
这时,就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拉过傻子,一个阴冷的声音道:打一个孩
子是伤天害理的,会遭报应的。
是傻子的母亲,她边拉着傻子往老楼后走边低声絮叨,李小兰正有气无处撒,
这些絮叨恰被她收在耳中,便跳脚道:我们伤天害理?我们伤天害理也没有厚着
脸皮白住人家房子几十年!
埋头往前走的老太婆便站定了,望着他们,又定定地看了悠悠几眼,左左觉
得,望见悠悠的刹那,她眼里游过了一片阴暗,像平静的天空,眨眼间乌云翻滚,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竟是那样的失魂落魄,她呆呆地望着悠悠说:是你啊,
你来了啊?
口气是那样的熟稔,仿佛,她与悠悠相熟千年万世,因着时空被相互隔绝多
年,而今,终于得以相遇。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多语,拉着傻子匆匆回楼后的小平房去了。
左左怔了一下,看着悠悠:你认识她?
悠悠摇摇头,一脸的莫名其妙,李小兰冷冷说:她身上是有巫气的,能看见
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她经常看见一个穿着紫色金丝绒旗袍的女人在深夜的玉兰树
下哭,我看了一下你祖上留下的老照片,那个女人就是你曾祖父的外室,在你曾
爷爷逃去台湾后的第四天,在玉兰树下吊死了。
李小兰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些,径直进楼去了,悠悠听得瞠目结舌,踟躇着不
敢往里走,左左上了几步台阶,回首来笑:别听她的,我妈是不想租给你房子,
才特意说这个吓唬你。
悠悠将信将疑:看上去你妈很讨厌我,为什么?
我妈不喜欢女人,特别是漂亮女孩。左左轻笑,而他的心,已是不安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楼后老太婆的眼里,装着很多他人所不能知的前尘后世,
但,他不能让悠悠看出来。
悠悠笑了,很释然地。所有女人都是喜欢被恭维的,天使也不例外。
她跟着左左进楼了。
许多年后,左左还能记得,在他21岁的春天,悠悠就像一个橘色的精灵,率
领着一身阳光,闯到他的面前,她仰着脸向他笑的样子,就像一瓣在糖水中浸泡
了许久却剔透晶莹的橘子。
在他记忆里的悠悠,一直是橘色的,就像一抹悠长的橘色光芒,停立在午后
的行李箱上,染成橘色的长发,像一片粼粼的水波纹,沿着她的肩,一路倾泻在
腰间,她轻盈地立在院子里,让左左想到了很多美妙的词汇,譬如天使譬如剔透
晶莹,这些抽象的词汇,因着她的到来而具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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