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看似飞翔却是坠落
第二节
就这样,悠悠在阁楼住了下来,看得出,她对阁楼的状况,心满意足,在三
楼,除了一个偌大空旷的的晒台,就是一个20多个平方的房间,房间对面,是卫
生间,大约6 个平方,墙上贴着古老的彩色瓷砖,显得典雅而静谧。
她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清扫房间,把卫生间冲洗得散发着清冽的山泉气息,
她哼着爱情就像落叶看似飞翔却是坠落进进出出……
很好听的一首歌,不知为什么,左左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心里,生出了无
边的绝望,就像,在没有光线的海底。
据悠悠说,她来自盛产猫耳朵面食的大西北,大学毕业,只是,那所大学太
无名了,无名到许多人压根就不知它的存在,无名到有几家招聘单位愣是以为她
的文凭是假的,那所所谓的大学是她编出来的,那纸文凭让她自感卑微,撞过几
次挫伤自尊的南墙后,她便死也不肯去大公司招聘席上自寻其辱了,他们看她的
目光,叵测多疑,他们询问的语气,端倪乖戾,像无形的刀,一点点剥削着她的
自尊。后来,她选择在一家商场卖香水,卖各种各样的、各种档次以及颜色的香
水,每当她从左左身边走过,就像一阵奇异的香风,轻轻然地,飘过了左左的面
前,没有人形容得出那种香,左左曾在同学面前描述那种香,同学们纷纷嘲笑他
犯了花痴,因为喜欢悠悠便在意识里将悠悠给完美化了魔幻化了。
左左也不辩解,一声不响地带他们去悠悠的商场,远远地看悠悠。
他们见过悠悠之后,便再沉默了。
是的,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美好的女子,她的眼神,像一缕袅袅升腾的奇异
的迷香,能将人的心带跑,她看你的时候,让你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她的目光,
尔后,捧过来,一点点吸入心肺,从没人能给予他们这种感觉,目光是有形的,
美好到令人想拥有在怀的。
悠悠住进老楼的一周后,左左的心,就从幸福的云端跌落下来。
那天晚饭后,左左说有道化学题解不了,要去晒台上吹吹风,于是,李小兰
就用鼻子笑,好象已将他整个地洞悉了。
左左假做没看在眼里,依旧抱着一本书去晒台了,才上了几个台阶,就听伊
河说:上面没灯,你怎么看书?
我思考,不需要看书。左左头也不回地说。
伊河又道:书外的事,不要想罢,想多了,是对自己的惩罚。
左左愣了一下,伊河偶尔会说一些比较耐人斟酌的话。是的,想,是一种惩
罚,特别是爱情的想。
他还是上了晒台,从地面传来虫子们的叫声,啾啾的,更显夜的静谧。
他低低地坐在晒台的角落里,闭上眼睛,悠悠就来了,像元神出窍,这样的
游戏,他从小就爱玩,他那么迷恋幻象,幻象是他无穷尽的宝库,他想要什么,
什么在幻象中出现,从小,他就是个乖孩子,那时,他绝望的母亲经常将他反锁
在家里,彻夜地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寻找眠花卧柳的丈夫,他便搬一把椅子,
放在窗下,踩上去,把着窗上的铁栏杆,一声不响地望着幽暗的院子,不哭也不
闹,所以,长大后的左左,每每回想起自己的童年,他脑海里就会浮上一些这样
的词汇:苔藓,阴郁,隧洞……
他的童年就像一条生满了苔藓的、终年不见阳光的长长隧道,想到这里的时
候,他就会将双手交叉在一起,然后,他就感受到了冰冷,从指尖,一滴一滴地
落在地上,像冬天的雨水,这也是他喜欢坐在晒台上的原因之一,因为晒台上有
无遮无拦的阳光,当阳光普照在身上,他就感觉自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正在被
阳光渐渐唤醒,僵硬的心房,在阳光的抚摩下一点点柔软起来,他是那样地钟爱
阳光,感觉它们像一些透明而剔透的精灵,穿越了云层,穿越了衣服,在他的皮
肤上,轻盈地舞蹈,将他心中的阴郁,一点点地,驱赶尽了……
他依着晒台的栅栏,陶醉地闭着眼睛,看悠悠款款而来,与他对面坐了,用
她葱茏柔软的指,抚摩着他的额,他的唇,他微微地张开了嘴,整个世界都在幻
化成一片橘色的温柔海洋……
左左沉浸在幻象世界里,幸福像喷薄的火焰,将他炙烤的周身温暖。
忽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当他要站起来去看时,却听到一些碎碎的人语,
随着空气,升腾上来,是的,是悠悠,除悠悠之外,还有另一人声,是男声。她
吊在一个男人的臂上,那样的娇弱,完全没了他初见时的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刁蛮
之气。
左左起到一半的身体,像只受惊的刺猬,缩成一团,楼下那个与悠悠的声音
掺和在一起的男声让他惶恐。
就像,他正看一副美丽图画,却突然被一道黑漆漆的幕布裹住了身体挡住了
视线。
上楼来的脚步,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声,仿佛,每一步,都践
踏在他心上。
这样晚了,送悠悠回来的男人定然是悠悠所信赖的,这样晚了,能被允许进
入一个单身女子闺房的男人,定然与她非一般关系……
听见悠悠拿钥匙开门时,左左抱住了脑袋,他将头深深地向腹部位置埋去,
他那么害怕听到即将听到的一切。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听,哪怕越听越疼他也要听,爱情会让人爱上自虐,精
神的,肉体的自虐。
随着悠悠的房门喀哒一声关上,他的整个美仑美奂的幻象世界,轰然地倒下
了,狠狠地砸乱了他的思维。
他听见了悠悠的声音,像优美的蛇,从木格子窗的缝隙里钻出来:抱紧点…
…
然后,他又听到了一个男人粗壮的喘息和坏笑声,房间里响起了咚咚的奔跑
声,似乎是有人在跑有人在追,然后是砰砰的,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有人被捉住
了却在撒着娇半推半就的挣扎声,有身体被扔到床上后发出的尖叫声……
声音,这些让左左终生难忘的声音,像一种恶毒的蛊,深深侵进了他的脑海,
让他恨不能将记住了这种声音的脑组织挖出来扔掉。
悠悠似是哭泣似是呻吟的叫声,像绵延的河,流淌在夏天的夜里,在这个晚
上,这种声音,成为了一种动力,促使他,突然地抓狂,突然地,生出了一片阴
森的杀机,突然地,想将这个世界,掀翻了毁灭了。
黑暗中,他仰望着撒满了天空的星星们,它们毛茸茸的,眨着蓬松的眼睛,
他的拳头死死的攥着,他的齿紧紧地咬着,可是,他的腿,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大片大片的眼泪漫过了他的脸。
无边的绝望让他丧失了支配肢体站立的动力。
后来,悠悠将面向晒台的那扇窗子打开了,他嗅到了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
地,冲了过来,他望着悠悠,她裸的身体那么美,像西方油画上的少女,他看她
那么清晰,像一幅镶嵌在窗子里的油画,她却看不见黑暗中的他。爱在他们之间,
就是如此吧?
她就那么裸着,依在窗子上,抽烟,看着天空。
那时,左左还不知那个男人就叫陈年,他站在她的身后,双手象鱼一样在她
光滑似缎的身上游走,很快,悠悠的眼神就迷离了,毛茸茸的睫毛垂下来,像两
柄优美的羽毛扇,宛如倒悬的弯月,她缓缓回过头去,倾情地看着他,缓缓地倾
倒在他怀里,呼气若兰地说:陈年,我爱你,很爱。
那个被唤做陈年的男人就吻她,吻得她将烟从窗口扔出来,用漂亮的小手,
无力地捶打他的背,很快,窗子就合上了,然后,左左又一次听到了让他绝望的
声音,歌唱一样,从窗子缝隙里蜿蜒流出。
悠悠抽了一半的烟,猩红地躺在脚边,他看了一会,捡起来,嗅了一下,淡
淡的香里,渗出丝丝的苦涩,他拧着眉,放到唇上,抽了一口,狠狠地,忽然地,
他的胸口就剧烈地疼了起来,他拼命地忍住了汹涌在胸口的咳嗽,将火红的烟蒂,
死死地按在胳膊上,他听到了一阵哧哧的焚烧皮肉声,在黑夜中,像电光火花迸
发的刹那,一股皮肉的焦灼味道向四周空气迅速弥漫,他弯着腰,往楼下跑,冰
凉冰凉的眼泪覆盖了他清瘦的脸。
他终于可以大声地咳嗽,终于可以大口地喘息,他气喘吁吁地直起腰,一字
一顿地说:陈年,为什么悠悠可以那样爱你?
那一夜,夜晚的空气看见了这样一个年少男子,他清瘦如秋天的芦苇,有着
修长得有些纤细的四肢,细长的眼睛,淡黄色的瞳孔里,张挂着一幅画,内容绝
望迷茫,他太瘦了,瘦得面如弯月,瘦得让爱情都疼了起来,紧紧地抿着悲伤无
限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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