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看似飞翔却是坠落
第五节
夏天的黄昏分外的潮湿,沉郁的空气仿佛是一块蘸过水的海绵,湿哒哒的,
随手就能拧出水来。左左怔怔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做什么好,这个晚上,他的
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一些他所不能看见的透明的精灵在进进出出,它们跳到
他的胳膊上跳到他的脸上,他伸开无指,在空气中,他便仿佛看到了那些精灵的
舞蹈,在他的指尖上,他被这种幻象迷住了,他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款款穿过了
黑夜,她柔软修长的指走过他的头顶,他周身的皮肤,像被微电流袭击,微微地
跳荡着难以言状的幸福,他怔怔地坐在那里,想起小时候,当母亲出去找彻夜不
归的父亲,这位女子,就会从窗子或是从墙里飘出,坐在他身边,用温柔的目光
抚摩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庞,用轻柔的指,在他的身上,轻轻地拍打。
他去拉女子的手,想让她抱一抱,从她轻柔的指下讨一丝抚慰,伸出手去,
触到的却是空的,如同,她只是飘荡在空气中的一束光影,并没实质的物质体态
存在,他说你是谁?女子嫣然一笑,像一缕轻烟,在暗夜里,渐行渐远渐行渐模
糊,左左追到下楼,路过父母的房间时,他听到了压抑的咒骂和撕打,他知道,
李小兰和伊河又打起来了。
李小兰是可怜的,她宁肯死都不肯让外人知道她的婚姻是不幸的,甚至,有
时她会特意在众人面前扮演幸福,而伊河又是那样擅长于打击,像猎蛇高手,一
出手便打中了蛇的七寸,将她的幸福表演,尴尬地腰斩掉了,对此,李小兰对他
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她是那么热衷于人前扮演既拥有良夫又拥有厚实家底的幸
福太太,可,伊河偏不让她遂愿,总是怎样令她难堪怎样来。
左左快步出了老楼,在院子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女子的影子,如渐渐散去的
烟气,在夜色中消匿了影象,左左呆呆坐在树下,想起了楼后傻子的母亲,她说
每每夜深,就会有微微的哭泣声从玉兰树下传来,只要仔细看,就会看见一个影
子,像从照片上剪下来的一样,悬挂在树上,在晚风中轻轻地荡来荡去,那女子
的双手,像蝴蝶一样,在空气中柔软地伸展舞动。
左左觉得头皮紧了一下,他有些莫名的惶恐生出来,看了看手脚,觉得像梦
游,他用一只脚踩另一只脚,很疼。
这时,他听到楼梯上响起了窃窃的笑语以及蹑手蹑脚的脚步,像是悠悠的声
音,他的心,莫名地就疼了一下,飞快闪到树后,悠悠吊在一男人的臂上出来了,
黑暗中,他无法看清那男子的面孔,但他知那必是陈年无疑,他走路的样子,挺
拔而倜傥,比伊河高一个档次的风流倜傥,伊河的风流倜傥到了最后总要由金钱
出面摆平结局,真正的情场高手,只要一个眼神女人就会为他们赴汤蹈火。
左左觉得,陈年就属此类,他忽然地感觉伤心,觉得在这个男人面前,悠悠
就象一只被爱情点燃的蜡烛。
左左雪白的体恤出卖了他,悠悠低低厉喝了一声:谁?!
说着,就抱着男人的胳膊,几乎要藏到他腋窝里去。
左左闪出来,说我。
悠悠鄙夷地看着他:你监视我?
左左连连摇头,我睡不着,到外面看看,不是有意要遇上你们的。
悠悠用鼻子哼了一声:谅你也不至于那么无聊。说着,挽着陈年就要下台阶。
左左在身后跟了几步,说:悠悠,你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悠悠和陈年都愣了一下,站住了,转身看他,悠悠忽突兀地就笑起来,掩着
晶莹的小嘴巴说:你很关心他是不是我男朋友?
左左点了点头。
悠悠飞快地说:是的,就是!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比你帅!说着,就把男子
拽到稍亮些的地方,左左直直地看着他,在惨白的月光下,陈年的倜傥显得很有
风骨,轮廓锐利得像刀削过一样,左左咬了咬嘴唇,用一只脚踢着另一只脚尖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伊左左,您呢?
陈年看了看悠悠,有点不擅应付局面似地说:悠悠……
悠悠温柔地看了他一眼,又狠狠地拿目光里的刀子剜左左一下:你就那么关
心我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左左粲然地笑了一下,说:不说我也知道,陈年是不是?
陈年的脸,腾地就变了,沉下去,像冰冷的水,悠悠有把抓过左左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
左左感伤地说:没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但凡需要保密的,都是不够磊落的,
好的爱情是需要阳光照射的。
悠悠斜着身子歪着头,好象随时有可能踢他一脚的架势,她在月光下摆出这
样一副凛冽的姿态,让左左觉得好笑又心软,他闭上嘴,嘴角翘了翘,忽然觉得
心出奇的冷静,像结冰的水。
陈年拽了拽悠悠,悠悠才不情愿地被他塞进怀里,两人勾肩搭背地下台阶去
了,陈年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到,左左听到他在开车门时有些忧郁地说他忽然地
觉得不安,不知为什么,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好象有个人伏在耳边要跟他说什
么。
悠悠就坏笑着说:是不是你老婆在家开煤气自杀了。
陈年说了声去,尔后,又低声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不许说这种恶毒的话。
夏夜的风把这些话都吹进了左左的耳朵,眼泪腾地就跳了出来,像两颗晶莹
的精灵,陈年竟然是有老婆的,悠悠爱他爱得那样虔诚,却不过是个已婚男人的
游戏,怪不得他不愿说自己的名字,怪不得悠悠也帮衬着他保密,原来,他们的
爱情,见不得光。
潮湿的夏夜空气将一段很夸张的接吻声传到院子里,左左无力地依在树干上,
无边的忧伤将他的心淹没了,像洪水吞噬了田地,美好的悠悠竟给人做了情人,
那么,她爱他什么呢,爱他的倜傥还是他的金钱?
因为伊河的风流韵事到了最后大多是以钱来划上一个圆满句号的,左左对沾
染了金钱的感情纠葛充满厌恶,他觉得,其实,那就是买卖关系,男人拿钱去买
女人虚假的笑、买她藏在裙子里轻易不肯示人的一块隐秘之地,女人呢,则把爱
情圣地标上价钱出卖掉了。
若将他们之间牵扯上感情,那就是对感情的亵渎,就像嫖客愣是把妓女周到
的服务说成爱情一样可笑。
他冷冷地依在玉兰树上,漠然地看着悠悠慢慢走过来,显然,悠悠看见了他,
她抹了一下眼角,站定了,也不说话,就是,看着高高玉兰树上的枝杈,星星和
月亮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夜空一片暗暗的深蓝。
许久,左左淡淡说:他就是你男朋友。
悠悠喔了一声,低头踢一只破塑料袋:还帅吧?
再帅也是别人的老公。左左有些恶毒地说。
悠悠怔了一下,死死地盯着他:你偷听我们说话?
是你们主动让我听的,说话声音那么大。
悠悠叹了一口气,慢慢往楼里走,末了,又扭过头来说:我们之间是有爱情
的,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不负责任的游戏。
左左笑了一下:他也这样认为吗?
悠悠轻轻说:左左,你看上去很善良,但是,你很恶毒。
左左说:纠正一下,是锐利和勇于面对现实,不是恶毒。
说完,他就风一样卷过悠悠的身边,回房间去了,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
了,闭眼前,他恨恨说了声,悠悠,我鄙视你。
暗夜的空气里传出一串细碎的笑声,象一群长了足的小虫子,毛刺刺地爬进
了他的心间,他看见他的胸脯上坐满了透明的小精灵,他们就像一些水滴,有着
柔软的身体,在他的胸口上嬉笑玩耍,他想去抚摩一下它们,可,眼皮沉沉地垂
了下来,他的手,怎么都伸不出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举着透明的小手,疯
狂地捶打着他的胸口,很快,他的胸口就涌上了一阵酸楚的疼,疼得他,蜷缩着
身子,眼泪像逃跑的老鼠,飞快地钻进了他的头发。
第二天早晨,左左失魂落魄地坐在餐桌边,他看见李小兰穿了一件白色的高
领旗袍,他厌厌地看了一会,说:这件颜色太浅了,能透过料子看见你胸口的那
道抓痕,换件深色的吧。
李小兰抿了抿嘴,掉下一颗很大的眼泪。她总是人前满面春风地陈述着我们
家先生我们家先生,在转身人后时,那些春风还在她的脸上残存着尾声,她牙齿,
已将无边的恨意,叼在齿间了。
她是那样的爱慕虚荣,而她的丈夫,却又是那样地喜欢让她视为颜面头等大
事的婚姻破绽百出,她的婚姻就像一张在岁月的侵蚀里乏掉的鱼网,而她,总是
疲于奔命地奔波在缝补漏洞的路上,总是,刚补好了这端,那端的漏洞就已现了
端倪。
伊河在阳台上打太极拳,他的身材越来越臃肿了,穿上宽松而柔软的白衣白
裤使他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白蛾,听见左左的话,他头也不回地说:一个管不住
嘴巴的女人,天生就是讨打的料。
一只茶杯噌地就飞到了阳台上。
左左头也不抬地起身去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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