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失落也是一种幸福
第四节
后来,悠悠总是问他:左左,你说,那只鸟,真是陈年派来的杀手?
左左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的,若不然,一只拳头大小的鸟,怎会振翅之
间,蹬落一只几十斤重的花盆?
悠悠偎在他的臂上,像一只无助的小鸟,她终于忘记了对一个叫陈年的男人
的爱,她终于可以与他一同,仇恨,那个叫陈年的男人。
他们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齐心协力地针对某件事过。
他们把那两盆栀子搬到院子里,踩成一堆绿色的泥巴,然后,在院子的角落
里,深深地挖了个坑,深埋了。
令人奇怪的是,次年春天,正在院子里种太阳花的悠悠突然尖叫了一声,她
指着墙角里的两株正在蓬勃生长的栀子花株,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
左左站在那里看了一会,默默地转了身,从壁炉里拿出了两根弯曲的铜丝,
他一声不响地蹲了下来,将铜丝绕在栀子的根部,一圈一圈地绕着,悠悠看得莫
名其妙:你这是做什么?
左左抬眼问:你还想再看到它们么?
悠悠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种太阳花去了。
又过了几天,左左看见那两株栀子蔫在了阳光下,再也无了生的迹象。
他从壁炉里拿出最后一根铜丝,拼命地想,用它来做什么呢?他想不出,最
后,他拿着他到首饰加工店,要求他们将它打成一只手镯。
加工首饰的小姑娘吃吃地笑着,说她见过打金子的也见过打银子的,就是没
见过打铜首饰的。
左左淡漠地看着她,将铜丝一圈圈地绕在指上:你到底是给我打还是不给我
打?
女孩忍着笑,摇了摇头。
左左失望地走在街上,他的手里捏着一根沾染了他体温的铜丝,它正变得越
来越柔软,他想,该用它来做些什么呢?
他觉得裤兜有点湿了,他的手又在流汗了,他的心里,正一点一点地被寒冷
渗透,他的唇,忍不住地有点哆嗦了。
他拼命地想,这是为什么呢,明明他已不再为爱情伤神了。
忽然,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猛然看到,自己已上了公交车,他看了一下
公交车的指示牌,就明白了一切,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踏上去找巧云的公交车
的呢?
他想不透。
车就到了,他跳下车。
他的心,伤感极了,是的,他是个有着致命秘密的人,而和他一起知晓这个
秘密的人,只有巧云,她是那样契而不舍地给他发着令他胆战心惊的短信,偶尔,
他曾回过几次信息,有两次是求她不要这样折磨他了,她回了一个信息,说:没
有任何一种罪恶会被轻易忘却。还有一次,他在短信里否定了她的猜测,他说他
可以体谅他对张良难以忘怀的爱,但是,张良的失踪真的和他没关系。巧云回的
信息是两个字:哼哼……
看着那个两字后面的省略号时,左左的心,就崩溃了,它流着冷汗,往身体
的深处蜷缩蜷缩不已……
左左埋着头往前走,他想,秘密实在是种可怕的东西,当你知道了一个人的
秘密你就成了他的敌人,而这个浮躁的世界却在疯狂地以挖掘别人的秘密为娱乐。
他是个有秘密的人,但每一个怀疑他有秘密或是洞穿了他秘密的人,都将成
为他的下一个秘密,他不能这样轻易地就让别人把秘密揭穿了,否则,他的悠悠
怎么办呢?自从儿子死后,她变得那样羸弱,几乎连门都不出,总是站在客厅的
窗子前,两手把着窗上的铁栏杆,静静地望着院门,看见下班回来的左左拾阶而
上,她的眼里,就会有跳跃着幸福的光芒,她已变成一个心思干净而胆怯的孩子,
心甘情愿地让大人锁在家里,因为,只有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看着她望着自己露出舒适的甜笑时,左左的心,就会荡漾起一片春风过湖般
的幸福涟漪,他会快步拾阶而上,打开家门,然后牵着他的悠悠来到夕照满地的
院子,看看他们春天种下的太阳花,看看高大的玉兰树上有没有蝴蝶在飞翔……
现在,他的悠悠就像一个小小的婴儿,需要他的打理需要他的呵护,所以,
他的秘密不能公开,哪怕只在一个人面前公开,人,是种多么危险的动物。
连柔弱的巧云都懂得将一句话化做隐形的武器,不动声色逼到他心上,这世
界,还有谁能让他信得过?
他必须动手了,否则,早晚有一天,巧云会用那句话,将他杀死的。
他踢踢打打地走到了巧云店子前,居然锁着门,黄昏都还没来得及到呢。
左左举手敲门,静静地等,里面没人应,那个黄昏,无边的忧伤和无奈,将
他打倒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迷失在时光隧道里的失忆者,他艰难地回忆着那些
与巧云在一起的静谧而美好的时光,大朵大朵的眼泪,就慢慢泅开在眼里了,他
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像要挡住那些扑面而来的记忆,可是,他什么也挡不住,那
些记忆,反而像被拦截了一下的洪水,越过堤坝之后,伴随着泪水,更是汹涌澎
湃地扑面而来了。
他敲敲等等,巧云一直没有出来给他开门,后来,烤肉店的老板娘过来告诉
他,巧云搬走很久了。
左左问:她去哪里了?
老板娘耸耸滚圆的肩说:不知道,她只说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回来了。
左左说了谢谢,心中忽然无限轻松,他有些欣喜若狂地奔跑在街道,一不小
心撞到了一个收废品的人身上,左左把他载满废纸空瓶子的自行车撞倒了,一干
杂物,扑楞楞散了一地,左左帮他扶起车子,连声说对不起,收废品的人很没脾
气地收拢落在地上的东西,左左也去帮他拾,却被他挡住了:你们城里人干净,
这些东西太脏。
左左就愣了,他蹲在收废品的人面前,认真地问:大叔,你真的觉得我很干
净吗?
收废品的人有点莫名地看着他,左左的目光很虔诚,像教徒在等待上帝的肯
定,于是,收废品的人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说;兄弟,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男
人。
左左连声说谢谢谢谢,然后,坐在台阶上,哭了。
他哭了,这显然很出乎收废品人的意料,他像要尽快躲开一个醉鬼一样,飞
快地收拢他的东西,可是,有几只塑料桶怎么也放不稳,它们总是放上去又落下
来,落在马路上,空洞地响着,左左看了一会,追过去,默默地帮他捡起再一次
落到马路上的塑料桶,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根铜丝,将它们穿在一起,绑在单车
后座上,再然后,他拍了拍再也不会落下来的塑料桶们说:好了,你走吧。
他坐在满街的月色里,擎着手机,想:应该对巧云说些什么呢?说些什么才
能让她收起那柄隐形的刀子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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