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梦回唐朝
一
我坐旅游专线来到长城脚下。说是脚下,其实还需要步行很长一段路程,但看
起来长城已经就在眼前了,我感到了来自那古老而雄伟的城墙的压迫感,它气势逼
人,我有种肝胆欲裂的感觉。我戴上随身听,听着唐朝乐队古老而精致的摇滚乐,
拣荒僻的小路向上攀登。
正是旅游旺季前空前萧瑟的时节,被长城支撑着的天空异常高远,我每走一步,
都感觉到离置身的时代越来越远。放眼远近的山岭,一种大寂寞大空灵大解脱撞击
着我的灵魂,使我欲泪。脑子里那些曾经令人烦恼的儿女私情的纠葛,竟然也空前
地美感起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
我湿润着眼眶,望向近在咫尺的青苔斑斑的巨大城砖。背光的原因,长长的城
墙黝黑而肃穆,我突然极想看到那烽火台上冒起狼烟,──啊,那该是如何令人热
血沸腾的场面啊!我目不转睛地仰望着挺立的烽火台,长空之下,它们沉默着,仿
佛随时会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我望着最近的那座烽火台,时间在缓缓流走,
我仿佛感觉到了那水流般的沙沙声以及它流过我的皮肤的抚摸般的感觉。不知过了
多久,烽火台上有一股轻烟缭绕了一下,接着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刹那间,我出
了一身的冷汗,以为出现了幻觉,摘下耳机,却听到了风中送来的喊杀声。
幻听,还是遇上了传说中的鬼战?我把随身听塞进包里,疯了一样向城上跑去。
不多的游人也都向城上跑,我越过了他们,抢登上了城墙。喘作一团地趴在垛口上,
我看到在长城的另一边,有两队人马正在山坡上厮杀着,旌旗猎猎,刀枪耀眼,喊
杀声与刀枪相击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汹涌。
那正是古战场上的殊死拚杀。
如果不是看到两个穿牛仔衣的人扛着摄像机在战场上钻来钻去,我真要兴奋地
大叫起来了。我随着人流再次跑下城去,寻路向拍摄地奔去。在这样的地方,即使
明知道是在拍戏,那气氛也使人不由得忘记时间和空间,身临其境起来。
我们跑到时,那场戏已经拍完,汉军和匈奴坐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天。导演们
正在嘀咕什么。很快,有个戴遮阳帽的人向看热闹的游客们跑过来,一直跑到我的
跟前。他语速很快地说:“各位,我是剧组的副导演,下一场戏要拍汉军从匈奴手
里夺回被劫掠的妇女,但我们的演员人数太少,形不成漫山遍野的追击的宏大场面,
你们可不可以临时换上服装客串一下,完了每位可以得到20块钱和一个盒饭。”
我看看周围这几十个人,大家都跃跃欲试。有人叫道:“给不给钱无所谓,咱
也过一把戏瘾。走喽。”
我跟着吵吵嚷嚷的人群尾随那位副导演去换服装。
几分钟后,我们俨然一个盔甲鲜明刀枪林立的军队了,我掂掂手里的长枪,觉
得轻飘飘的,看看枪头,贴着银纸,里面不是木头就是橡皮。助理导演给我们交代
了一些保护衣甲和武器的注意事项,然后导演就把我们和原先那些演员叫到一起说
戏。很简单,我们只要沿着山坡猛追那些匈奴,把他们全部杀死,抢回捆在马上的
女人就是了。那些要被捆上马背的女人其实都事先藏到了石头或树丛后面,被捆在
奔跑的马上的,都是些男替身,男替身掉下马来后,她们就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躺
在地上,然后被我们救走。我知道,演女人的演员,大多是北漂,她们是比我们这
些群众演员正规一点的临时演员,演完一个或几个镜头,可以得到一张百元大钞和
一个盒饭。许多北漂像苍蝇一样嗅着各个剧组的气味,寻踪而来,赖以谋生,并寻
找被发现后走红的机会。如果被哪个导演看中了,有可能被记下联系方式,需要时
随叫随到,镜头也会渐渐多起来,甚至当上配角。
我被导演指定为给被解救妇女解开绳子的其中一个。导演漫不经心地对我说:
“你表情比较丰富,给你一个镜头,要注意表情啊。”
而我却突然陷入了冥想当中,像被什么人暗示了一下,觉得人这一生的命运实
际上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就像一局棋上的棋子,该怎么走,是既定的,──这一
生注定要当一次演员,无论我怎么逃也逃不掉。我小时候曾梦想当一名演员,觉得
那是不可实现的梦想,谁知十几年后不但自己做了编剧,还被指定演男配角;后来
因为别的原因我逃避了,不成想,最终还是实现了做演员的梦想。我想起兰曼曼来,
于丹说,她傍上了一位第六代导演,正在做一部电影的女主角。我祝福她,希望她
当明星的梦想早日成真。但我隐隐担心她是否能如愿。我作记者的时候,采访过
“第六代”一个有名气的家伙。当时我以为他很穷,因为他的片子总不能获得国内
公映,结果那家伙告诉我,这么多年他能搞下去,正是靠他的电影发了财。因为虽
然国内不能公映,但他可以拿去参加国际电影节,只要能参展或参评,不愁没有老
外的电影公司买拷贝,那可是美元啊,比在国内公映又省劲又来钱。所以当我问及
他为什么不搞贺岁片和有票房的片子时,他表示了不屑。兰曼曼跟上这样的一位爷
的话,很难出名,因为片子不能公映,导演会出名,而演员却很难走红。况且,这
样的导演用的老是那一帮人,像个俱乐部,个人很难出头露脸。这与兰曼曼的理想
是有很大差别的。
我担心,她的精神能否承受这种寂寞和失落。
二
我顶盔贯甲,举着长矛,夹在队伍里呐喊着向前冲杀。血失控地往脑袋上涌,
脚下轻飘飘的,眼里的物象变得朦胧,我因此而忘记了时间,除了战士,我什么也
不是。有个匈奴抡着刀向我砍过来,我们战在一处。大概我太投入了,一枪把那个
胖乎乎的家伙刺到在地,导演跟着摄像跑过来录我们的镜头。那个匈奴一时兴起,
又跳了起来,挥刀向我猛砍。导演叫道:“好好,就这样,嘴里再喊点什么!”那
个匈奴边砍边叫:“喊什么呢?”导演说:“随你便。”于是那个胖乎乎的匈奴拼
命地喊道:
“我的天,真刺激!”
我趁机飞起一脚踹倒了他,一枪扎进他圆滚滚的肚子,可能劲使得有点大,他
像杀猪一样大叫,来了句国骂:“操,你真的要杀我呀!跟你没完。”他又想跳起
来,导演叫道:“别动,你已经死鸡巴了!挺着吧。”
我向指定的第3号被劫掳妇女冲过去,解开捆着她的绳子,把她拉起来。那名
满脸是土的年轻女子惊惶失措地看了我一眼,眸子里亮光一闪,充满了感激之意。
我刚要杜撰一句对白,她却出人意料地扑到我身上,伸出双臂勾住了我的脖子。我
一时乱了方寸:古装戏里不应该有这样时髦的动作吧?
果然导演发了火,他气急败坏地大喊:“停,停,这叫什么事,封建社会男女
授手不亲,这点常识都没有!兰曼曼,你以后不要参加拍戏了。”
我震惊了,推开怀里的古装女子,端详那张脸。我主,竟然真是兰曼曼。她被
尘土蒙住的脸上被泪水拉了两个白道道,无限哀怨地望着我。我对导演说了声对不
起,拉着兰曼曼跑出场地。导演对他助理们大叫:“快追上他们,服装,叫他们把
服装换下来。”
在这里邂逅兰曼曼,让我更加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境。
换回自己的衣服,我们手挽手走在长城之上。在巨大的历史面前,我们的从前
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我知道,此刻她的心中一定像我一样充满了纯粹的爱情。
“我听人说你做了一部戏的主演,怎么……”我望着她陌生而又亲切的面庞问。
她甩甩头发,直言不讳:“那个导演是个骗子,玩过我,没影了。我一直靠做
群众演员和替身生活。”
“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圈子,你不感到厌烦吗?”
“懒得再去走别的路子。我连生活都厌烦了,你总不会劝我自杀吧。”
我望着她,沉默不语,脑子里响起郑均在《极乐世界》里唱到的:“我总有一
种为你而死的冲动……”
她向我偎过来,我把脸贴在她头上,闻到了那熟悉的发香。我闭上眼睛,胸中
滚过一阵凉意,眼睛湿润了。
兰曼曼在细语,像一只受伤的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人生就像在一个环形跑道里面奔跑,不可避免地要回到出发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是逃避什么吗?逃避我?”
“不,不是逃避,是寻找,寻找自己应该寻找的东西。”
“你找到了吗?”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我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叹了一口气。
日已西斜,风渐劲。我们相拥在被夕照勾勒得轮廓分明的群山上的古城墙上,
用体温和沉默温暖着对方。
那一夜,我们露宿在长城上,在星光下叙着别情。我们的牙齿咯咯作响,衣服
上缀满了夜露。我们听着唐朝的摇滚,低低地交谈。
“冷吗?”我背靠着牛仔包,把兰曼曼抱得更紧。
“闻艳艳来找过我。”
“你瘦了曼曼,轻飘飘的,没有份量。”
“她送给我一篇打印的小说,是你写的《再见兰曼》,劝我找你。”
“那你为什么没有找我。”
“因为你离开不是为了寻找我,你再找另一个。”
“现在看来,我一直在找你,在找你的心。”
“我和你不配,你应该找一个比我出色的女孩,有体面的职业,高雅的气质。”
“所有的女人对一个男人来说不过都是女人,但只有一个女人才是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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