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地拖鞋
作者:李骏虎
(上)
每一件琐事,都是我们生活的全部──题记
冬天的下午6 :30. 此时我所在的办公室正被空调送出的暖风微熏着。 打
着浅蓝色隔板的工作台把室内低空分割成多个厕所般的规则空间。从隔板之上的
高度看,几乎所有工作台上的电脑屏幕都黑着,工作台前的黑色转椅也空荡荡地
扭向很随意的方向,如同静默随意的老人。只有我面前的电脑发出低微到几不可
闻的嗡嗡声,屏幕上的蓝天白云眼睁睁变成黑色,黑色之上是一行土黄色的扁扁
的黑体字:现在您可以安全地关闭电脑了我关闭了电脑,坐在转椅上左转90度,
准备戴上手套离开办公室。
──电话铃响了。
“喂,哪位?”
“我──!”
“哦……在哪儿?”
“忙完了吗?”
“刚准备走,你在哪里?”
“我在楼下大门口。你要有事我就一个人去呀。”
“没事。打算去哪儿?”
“去超市买一双擦地拖鞋。”
“擦地拖鞋?”
“对呀。奇怪吧?我刚看了广告,是一种鞋底上有像拖布上一样的毛线头儿
的拖鞋,洗了地板不用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用抹布擦了,站直了走走就行了,干
活儿跟玩似的。好不好?”
“哈,这个发明有点意思!现在去买吗?”
“废话!你有时间吗?”
“有。我马上下楼去。”
6 :45. 刚下过两整天雪的人行道上,被踩硬的雪片子铲掉后留下鱼鳞般的
残迹。 黑白相间的雪片子就近堆在树根下,旁边三角形的公交广告牌上,三面
都挂满了小广告牌,站牌淹没在其中。街上的雪在白天化成水,现在又跟落下来
的灰尘一起形成一条黑色的冰河,冰河之上各种汽车像大小轮船在亮着灯航行。
河岸上商家店铺里的灯光也倒映在水中,让这一切看上去异常不真实。
我穿着黑皮茄克,她穿着桔红色绒大衣站在我对面。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等车,
其中一个女的戴着口罩长得高挑而其余几个人差次不齐。
“坐车去吧。换个口味,别老打的。”
“行,这样很别致,有情调。”
她望着我,我觉得她今天面色分外沉静并猜出她这一天来的心情不怎么样。
“你知道超市在哪一站下车吗?”我看着昏暗里她的眼睛问道。
“不会问一问?”她亲热地剜我一眼,转过身去问那个戴口罩的高个子女人:
“大姐,新开的那家超市在哪一站下车?”
“啊,超市吗?”那个女人看看她,一面把长长的胳膊向高处的站牌指去,
“超市在……”
我望着那个女人的同时大笑起来,她也看见了我因此话没说完就把指向站牌
的那根手指伸向了我,声音柔媚地叫道:“呀,李乐是你呀!”
“是你呀夏大姐!戴个口罩……”
我轻轻地握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我们相对大笑起来。夏大姐收住清亮的笑
声,动作优美地指了指突然间闲在一边的她问:“李乐,这是你……”
“哦──,一个朋友,叫齐丽,我去帮她办点事。”
我和夏大姐对望着笑,齐丽陪着我们笑。夏大姐口罩上方那双乌黑的眼睛在
昏暗中轻轻地打量了齐丽一下对她说:“哎呀我平常不坐那路车,我回家坐12路
而你们要坐404 ,──应该是在……”
夏大姐又把长长的胳膊指向高高的站牌,这时候12路车来了。“这是末班车
了!”夏大姐赶紧把那只胳膊的姿势变成招手匆匆扭头对我们说了个再见。
“她准以为你又勾搭了个女人!”齐丽笑着说。我望望在近距离内消失在黑
暗里的公交车,在兴奋的余波中告诉齐丽:“夏大姐是我们隔壁办公室的,我们
是熟人她很了解我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留神了一下齐丽的反应接着说:“夏
大姐说我的长相和气质都很像她爸,她爸没事了也爱写几行诗,不是古体诗是新
诗。夏大姐每天要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事没事去她办公室聊天,她说她最喜欢和我
聊天……”
“什么跟她爸像,我看她是喜欢你。”齐丽不屑地插了一句。
“……夏大姐说和我聊天就跟和她爸聊天一样亲切和随便……”
“她都跟你聊些什么?”齐丽盯着我。
“她说她姐长得比她还漂亮而且小巧玲珑知书达理可惜几年前出了车祸一家
三口遇难;她说她姐的眼睛长得跟她爸几乎一模一样而我的眼睛也几乎跟她爸的
一模一样所以她看见我的眼睛就好像看见了她死去的姐姐因此每天都想和我聊天
以便于能看见我的眼睛和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说话让她感到忧伤和快乐……”
齐丽啪地一拍戴着手套的巴掌,满脸惊喜地叫道:“哎呀我想起她是谁了,
上次我来找你的时候在大门口碰见她骑着摩托车往出走我还留心看了她一眼,她
是个很惹眼的女人呢!”
我点头表示认同,齐丽又瞪大眼睛问:“奇怪,她为什么不骑摩托车了她骑
上摩托车风姿绰约很迷人的。”
我想了想说:“也许是她怕路上有冰不安全,她姐姐一家以外她们家有好多
人都死于车祸她一定对交通安全比别人要小心一些。”
“你是说她们家有很多人死于车祸?”
“是的,包括亲戚。前些日子她丈夫又车祸重伤,如今不知怎么样了。”
“真可怕!这家人让人觉得又可怜又可怕……”
“是可怕……车来了!”
晚上7 :05. 开往超市的404 路公交车内光线幽暗,但每个人的脸都能看清
楚, 只是表情模糊。车里很挤,我们只能站在门口。我探身问司机:“师傅,
麻烦问一下去超市在哪一站下?”
“终点。”司机像个回答问题的机器一样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也不改变自
己的姿势和表情。
我没来得及说个谢谢胳膊就被齐丽捉住了,她从人丛里伸出一只手来把我往
里拽。我顺从地挤到她身边去,为报答她刚才这一得体而隐含着亲昵的动作,我
一手拉着吊环一手轻轻地拢住她的肩背把她在晃来晃去的人群里保护起来。齐丽
抬头望着我笑了一下,仿佛有点不多见的羞涩。我干笑两声,尽量让自己姿势自
然一些。
汽车在冰棱满布的黑色街道上缓缓地爬着,像一艘超载的老渡轮。齐丽跟我
说了几句内容空洞的话,我看见她沉静的表情有点泛活同时闻到她嘴里散发出的
一丝青涩的口气,我猜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跟什么人说过几句话要不然口气不会这
么明显。
我刚想说几句什么,齐丽的手机响了。手机在她手包里发出电子琴弹奏出的
音乐,她把它从毛耸耸像个小动物似的手包里拿出来然后对着它说:“喂──?”
我注意到这第一个“喂”礼貌而柔媚,一听就是公司职员接听电话时特有的
语气。可能对方没吭声齐丽只好把声音提高加粗了一些。但是对方还不吭气。齐
丽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低声地骂了一句“这个死人!”然后
又把手机放到耳朵上大声喊:“喂──!”
我一直望着齐丽并替她留心着旁边的乘客们的反应直到齐丽长舒一口气有气
无力地冲着手机问道:“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什么我给你打电话?胡说,
明明是你打过来的嘛!……好了不说了,我没事心情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我
在车上呢……不是,公共汽车,我今天想坐一回公交车,好长时间没坐过了。…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别管了快操心回家吧你老婆一定等急了你吃饭呢……
我挂了啊?”
齐丽刚开始说“喂”的时候我就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了,她打电话的时候
我尽量不让自己去听因此一直低头望着车窗外昏黄的人行道和人行道后面亮着灯
以及没亮着灯的店铺。但我还是听到一些。齐丽打完电话边往手包里装手机边笑
着说:“神经,明明是他打过来的,非问我打电话给他有什么事!”
我依旧望着车窗外,窗外的景物似乎一成不变不断重复出现,于是我望着窗
外对齐丽说:“我怎么觉得这车就没走?你看看窗外这不像还在我们单位大门口
吗?”
齐丽歪着头看了看窗外,然后说:“他说听见有人不停地喊喂,找来找去发
现手机在口袋里喊,还以为没听见铃声呢,拿起来就问谁呀?……哈哈,这个棒
锤,一定是不小心碰到了手机的重拔键,──我给你打电话之前,他刚刚给我打
过电话。”
我笑笑说可能是吧。这时候公交车靠站,又上来几个人把齐丽往我这边推,
我只好又伸出胳膊去拢住她,望着齐丽重新泛起羞涩的笑脸,我也开始没来由地
笑起来同时忘记了刚才打电话的事。
又到一站。齐丽旁边坐着的那个人要下车,她不得不再次向我靠近,我几乎
完全抱着她了。那个人下去后齐丽后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抢先坐了那个空出来的
座位。我和齐丽相视一笑,她稍往后靠了靠但没有离开我的怀抱。我们开始无话
可说都把脸扭向车窗。我们都明白只要扭过脸来可就脸贴脸了,我们都是很在乎
名声的正经人所以都没有那么去做。
又到一站。抢到座位的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拼命往门口挤,我就势推了
推齐丽的肩膀说:“快坐下,站得难受吧?”
齐丽低头看看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又抬起头来说:“算了,我不坐了,叫别
人去坐吧,站着挺好。”
我望着她的笑容同时感到心中一热,不知该把手放下来还是一直这么搂着她。
齐丽又扭过头去冲身后一位穿运动衣的小伙子说:“你坐吧。”
小伙子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们,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不坐。”
然后小伙子又冲他身边一位穿军装的说:“你坐吧。”
穿军装的也看了我和齐丽一眼说:“我不坐。”
我和齐丽是离那个座位最近的,它简直就在齐丽的屁股底下,我们不坐,远
处的人想必找不到理由过来坐。
那个座位就一直空着,虽然车厢里一直很挤。
我和齐丽相视一笑,有点尴尬又有点心照不宣。我觉得最尴尬的还是那个平
时被人的屁股抢来抢去的座位,它在逼仄的空间里空荡荡地显得那么不正常。我
想把手从齐丽的肩膀上放下来,但它好像被胶在了那里,我觉得把它放下来准会
连带扯下齐丽的一块皮肉。我不敢轻举妄动,又不甘心手足无措,只好跟齐丽谈
那个似乎在反证着什么的空座位,我说:“哈哈,我太喜欢这种情形了,它证明
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的生活有时候也会出现反常,比如
你身后那个空座位,它让我感到惊喜,你明白吗?──它让我看到了生活中的变
化和出乎意料,它打破了那些束缚着我们的规律和每天重复不变的轨道,我真想
不到今天会出现这么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齐丽在我的怀里望着我笑,她转了转眼珠,似乎在回想
身后那只她不好意思再去看上一眼的空座位。
直到终点,那只不幸的座位一直空着,它显得又孤傲又可怜,既与众不同又
不可思议。而我一直留心着周围乘客们的表情,但没发现什么人注意地看我们,
他们似乎对那个空着的座位也熟视无睹,这一切让我感觉如陷梦境,同时又像发
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晚上7 :25. 从外面望去,那座超市像一座五光十色的童话里的宫殿, 过
多的落地玻璃窗里射出的灯光使这座建筑看上去几乎消失,玻璃墙里那夏季的森
林般玲琅满目的货架仿佛置于露天之下的七彩地光之中。在我们走近它的时候,
一些掩藏在外部最底层的小门才开始在光影下显现,而超市进出口挂着巨大的门
帘像一个神秘的舞台,让人觉得里面绝不是从玻璃窗里能看到的那些景象。
齐丽没有直接进超市,而是领着我绕着这座建筑转了小半圈。雪后的黑夜空
气清新而冷冽,我还沉浸在公交车上那个新奇的世界里,一味地跟着齐丽走。齐
丽把包挂在手腕上,双手插在桔红色的大衣里,她的大衣在超市里透射出的灯光
中失去了鲜艳的色泽,变得黄白如一条用旧了的毛毯。我发现齐丽好像有点胖了,
这使她看上去圆润而妩媚了一些,我还发现她的发式跟以前大不一样,虽然我忘
了以前她是什么发式但觉得现在这个发型更适合她。齐丽就这样在冷冽的空气中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姿绰约地走着,我则稍后半步打量着她,好像一个贵妇和
与她关系暧昧的跟班。
齐丽突然站住了,问我:“你喜欢冬天吗?”
我愣了一下,回答:“说不上来。”
齐丽又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最喜欢冬天,冬天让人清醒,让人学会
忍耐和期盼。”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远方的女孩,她是我多年前交的一个笔友,由于我的几番
调动,跟她失去了联系,但她执着地又找到了我的踪迹。就在“重逢”后的一个
星期时间里,因为给我打电话她花掉了上千块钱的手机费,我劝不下她只好说:
“别再浪费你手机费了,我找机会去看你还不行吗?”她听了又紧张又兴奋,兴
高采烈地对我喊:“不要现在来,现在是冬天,冬天不好,冬天多冷啊!夏天来
吧,我最喜欢夏天了,春末夏初那种暖洋洋的天气,多好!我真希望在那个时节
见到你!”我答应了她,但不知道夏天来到的时候我们还会不会记起这件事情。
我有几百张那女孩寄来的照片,很漂亮很个性的那种,可对这个远在我生活圈子
之外的女孩,我们的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对齐丽说:“有个女孩喜欢夏
天,她喜欢春末夏初那种暖洋洋的天气,并希望和我在那样的时节见面。”
我绝对想不到这句梦呓般的话让齐丽很认真地盯了我一眼,我听见她哼了一
声说:“夏天有什么好,化个妆要半个小时却保持不了三分钟,眼影、睫毛漆、
口红没有一样不在汗水的冲刷下让人面目全非形如恶鬼,夏天!她想在夏天见你,
除非她喜欢素面朝天。”
我随口回答:“我想她是不化妆的。”
“不化妆?!”
“是的,她年龄还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个学生,如今也就20岁出头
吧。从我对她的了解出发我觉得她肯定不化妆,我手头有她几百张照片,看起来
都没怎么化妆。”
“女人不化妆,骗鬼去吧!”
齐丽把这句简短而凶狠的话甩给我,快步向前走去,像是生了谁的气。我追
赶着她说:“你不相信?我记得你前几年也不化妆呀?”
齐丽仿佛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很远的地方喊她,脚步明显地慢了下来,
最后她在我面前站定,转过身来,带着近乎严竣的认真神情问我:“你说,你喜
欢冬天还是夏天?”
“我──?”我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为了避免伤害
到她,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我喜欢秋天,那种繁华正盛肃杀渐起的时
节,她既让人充满成就感,又给人以衰败的兆示和曾经沧海的慨叹与对命运的思
索……”
“我是问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齐丽几乎是板着脸和我说话了。
我端详了她片刻,恍然大悟,不由失笑,调侃地回答:“我希望六月里飘点
雪而腊月里百花开,但那似乎都不是什么好兆头,所以我还是喜欢秋天,秋天多
好哪,天高云淡的,让人心胸开阔不斤斤计较……”
齐丽憋不住笑了,拿根手指指点我几下,扭身绕到一辆面包车后面去了。我
跟过去一看:存包处。──原来她绕了这么远就是来存包的。
7 :35. 超市内货架林立,像一个多彩的迷宫。而且, 胸前别着工作卡的
便衣保安人员和买东西的顾客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分辨。
我们刚转过几排货架,齐丽的手机又响了,她掏出来看了看,同时看了我一
眼。
“喂,老公?”
我转向货架,边看边慢慢往前走,齐丽打着手机跟在后面。
“哦,什么?三枪牌?大号的吧,要什么颜色?”
我借拐弯的机会回头望了齐丽一眼,──她跟老公通手机时一直望着我的背
影。我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快乐,简直想大笑,我忍住了,因为周围人太多。齐
丽啪地关了手机,赶上来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以为她要挽着我走,但她又放开
了,边张望边说:“我老公要一套内衣,黑色大号的,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笑笑,没说话。找到内衣货区,齐丽边走边找,我站住了,看着她一个人
顺着货架远去。一种古怪的想法抓住了我,我的思维像打了结的绳子,急于解开,
却搞不清这结是怎么打的,这个结让我想到我目前的处境:我这算个什么角色?
陪着别人的老婆给她老公买内衣!这种想法让我失去了平常心,我真想赶上去帮
齐丽给她老公参考一点挑选内衣的意见以便体会一番那种极端的无可名状的自辱
感。
我挪动步子,却向后退缩着,我看见齐丽向我这边望了一眼,她似乎被一个
念头左右了一下,而那个念头同时也击中了我:要不要顺便给我也买上一套?就
是这个念头让我向后退缩,我仿佛看到一秒钟后齐丽迎上来半是客气半是亲热地
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或者干脆她把两套颜色不同的内衣抱在胸前笑着走上来对我说:“我给你拿
了一套白色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我不想让你俩的内衣一个颜色,那会让我
感到难为情。”
难为情的是我,我除了一迭声地推辞,同时把脸涨红了或者让表情严肃起来,
心里一定还要乱成一窝草。朋友之间送件衣服应该是平常事,但我们显然不属于
那种礼尚往来的朋友;给情人买套内衣更显关怀和体贴,但我们直到目前非常清
白,这是我们坚持并引以为傲的,而一套内衣是足够葬送掉这种清白的。齐丽的
老公想要一套内衣,他老婆叫另一个男人陪着去买,──齐丽老公得到了内衣,
齐丽得到了她欣赏的男人的陪伴,但那个男人却什么都不能要:齐丽、内衣都不
能要。──好在他也都不想要。
齐丽走过来了,手里一件内衣也没拿,她得体地笑着对我说:“没有他要的
那个牌子的。”
“这不就是三枪牌的吗?”我顺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套给她看。
“没他要的那种颜色。”齐丽面无表情。
“这不就是黑色吗?你是色盲?”我装傻的感觉很舒畅。
“不是,他要的是灰色的。”齐丽不耐烦地挑眉毛说。
“你明明说过他要的是黑色大号三枪牌么?”我用一只嘴角笑着,同时感到
心中无比轻松。
“走吧走吧,管他呢!”齐丽笑起来,拉我。我顺从地跟上她走,我们同时
转头望了对方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下)
“说说那个女孩的事情吧。”我们像逛公园一样悠闲地并肩走着,齐丽眼睛
来回打量着两边货架上的东西,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
“哪个女孩的事情?”我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
“啧,就你刚才在外面说的喜欢夏天的女孩呀!想在春末夏初跟你见面的那
个。”
“哦,郑小羊。你不是不爱听吗?”
“啧,谁说我不爱听了!关我什么事呀?!你爱说不说……”
望着齐丽那故作漠然的表情,我有点好笑,但突然很想说给她听听。(为什
么?)在说给她之前,我觉得一阵内疚和忧伤像久别的故人一样重访了我,一种
诗意的愁怅赶走了本性里虚伪的炫耀。我咬咬下唇,叹了口气,感到进入了角色,
然后说:“郑小羊第一次给我写信时她还是一个师范学校美术班的学生,据她说
是我的一首诗打动了她,但是那首诗连我也不记得半句了。后来她经常给我打电
话,我们一谈起来就是个把小时。我叫她别打电话了,长途话费太厉害,还是写
信吧。她用快乐的声音宽解我说:没事,我们家很有钱,我爸妈每天都给我很多
零花钱。我相信了她,但怕耽误她的学业,开始故意不接电话。再后来我调来这
个城市,走的时候没告诉她新的联系方式。”
“她后来又找到了你?”齐丽问的时候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的。就在一周前,她突然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并且我很快就听出了她是
谁。”
“她一定没有责怪你。”齐丽开始进入故事了,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没有。她说她已经参加了工作,在一个学校当教师。那天下午,她就站在
冬天空荡荡的操场上用手机给我打电话,她语速极快,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仿佛
要把这两年来没说的话一下子都倒出来。
“但我只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齐丽站住了,盯着我。
“她说其实她家里并不很有钱,她当学生时给我打电话的钱全是偷偷从家里
拿的,她父母因此对她很失望,认为她已经在外面学坏了。而在此之前,她一直
是个父母眼里的乖乖女……”
“哼,真是个傻丫头!唉,我在她那个年龄时也是这样……你怎么想她为你
做的这些?是不是感到很臭美?”
“不。我感到很不安,我从没对谁这么内疚过……”
“你决定报答她吗?”齐丽望着我。我让目光到别处溜了一圈,然后回答:
“如何报答?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了,虽然她也是郑小羊,但我回报她再
多,对于当学生时的那个郑小羊也没什么意义了。”我陷入伤感。
“你这个人就是这毛病,想的总跟别人不一样。”齐丽出神地望着我,并没
有不平的神色。我叹息一声说:“唉──。实际上如果以前我欠她的,那么以后
我还会继续欠她的──她是长大了,但我也长了几岁,我想我们的格局,也就是
说现在她眼里的我和过去的她眼里的过去的我对于她和过去的她来说是没有变化
的──她从前欣赏我,以给我付出而快乐,她现在依然会这样,因此我的回报根
本连她同时所付出的都无法抵消,我欠她的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无法停止…
…”
“你对现在的她印象如何?”齐丽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像要望到我心里。
“她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当这一次我们迅速地熟悉起来后,我觉得我们的心正在疏远。”
“为什么会这样?”齐丽的脑运转速度跟不上我了,眼中呈现一片迷惘。
“她长大了,话语之间极力地想使自己留给别人的印象完美一些,我是说,
她不像两年前一样纯粹是用心说话了,而是在用脑子说话,也就是说,她在下意
识地表现自己。而我也是,我试图留给对方最好的印象,却不经意间包装着自己,
冲淡了本应最赤裸的真实。这种表现悄悄地损害着我们两个人的心灵交流,它让
我们在越来越熟悉的同时心却越来越疏远。”
“唉──”齐丽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声,她显然听懂了,并为此感到惋惜。于
是我对她说:“就像你,你为什么不像谈恋爱时那样跟你丈夫那样如胶似漆了呢?
──那也是因为你们已经开始离对方的心越来越远了。其实,你们的疏远是早就
开始的,甚至在你们热恋之前,我是说,当两个身体越来越近时,心灵同时正越
来越远。”
齐丽乖乖地听着,不说话,眼睛很亮,但脸上的表情黯然。她极迅速地笑了
一下说:“好了好了,不说我了,继续说你们吧。”
“嗯……那天郑小羊站在冬天下午的操场上一直给我打手机直到把刚交的200
元话费打完还欠了140 多元,我想当她走出天黑下来的操场时,这一下午她说过
的每个字都记在自己心里。后来,在一个星期内她又花了一千多元手机费给我打
电话,她告诉我要这样一直打下去,而且因为能听到我的声音她对手机倍感亲切
对电信局感恩倍至。”
“你有这么大魅力吗?”齐丽笑了,“她付出这么大代价,想从你这里得到
什么?”
“你觉得呢?”
“爱?还是你这个人?”
“都不是,是欣赏。”
“欣─赏─?”齐丽又跟不上趟了。
“对,我欣赏她,她觉得很快乐。”
“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她?”齐丽有点替郑小羊不忿。
“唉──”我长叹一声,“她说话时太投入了,就像配音演员,而我是一个
最好的听众。”我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说:“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对我讲
话时突然感到身体不存在了,只剩了一张嘴,──而这种出神入化的境界,她说
过,在她作画时曾经有过一次……”
“我明白了。”齐丽突然很忧伤,眼神柔和,她拉过我说:“走吧,别说了,
咱们再转转看还有什么可买的。”
晚8 :20. 款台前很热闹,像幼儿园的小朋友抱着玩具排队做游戏, 又像
生产车间的流水线。保安人员混迹于顾客当中,眼神像鹰一样凶狠,他们逡巡着
……
我提着货篮跟在齐丽后面,──本来我们一直是并着肩的,但是齐丽有个习
惯:出门时总是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无论在饭店还是商场。我怀疑她在这种时
候是否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或者太在意我的存在?总之,走在她神气的头颅和
高雅的步态后面,我总要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是个款姐的跟班,充其量也不过人
家养的小白脸。因为我走在后面,我的不悦齐丽总是没机会看见,除非她脑袋后
面长眼睛。我有点厌恶她这下意识的自我意识的流露,觉得对她的女性魅力造成
了很大伤害。但这一次有所不同:在超市的款台前,走在前面意味着付钱,──
齐丽是不会让我替她付钱的,她曾数度给我讲过一个理论:一男一女在一起吃饭,
如果女的付钱男的泰然自若一定是夫妻;如果男的付钱女的无动于衷至少是情人;
如果两个人抢着付钱则属朋友,──总之关系正常。当然买东西时也同理。于是
她每次吃饭后总要和我抢着付钱,仿佛要实践一下她的理论似的,买东西时更是
如此。我对齐丽这一套习以为常,索性听之任之了。她要付钱,我决不抢先。但
是提着货篮跟在一个女人后面看着她付钱而不动声色是不是会被人误以为是夫妻?
我暗笑:齐丽的理论本身就是个悖论。快到我们时,齐丽扭回脸朝我笑了一下,
心照不宣地向上弯了弯嘴角。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缺少点什么,同时视线似
乎自己落到了篮子里,我叫道:“齐丽,拖鞋!”
“什么拖鞋?”齐丽扭着脖子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有点惊异。
“擦地拖鞋!”
“怎么啦?”她转过身来,用手去翻篮子里的东西。
“我们忘记买擦地拖鞋了。”我对她的迟钝感到费解。
“算了吧,下次再买。”
“下次?”我忍不住笑了,“你不是专门来买擦地拖鞋的吗?”
齐丽望着我,稍许,她也笑了,拉着我侧身挤过排队的人,重新进入货架的
丛林。
有两个女孩推着小车和我们擦肩而过,我只匆匆一瞥就发现一个胖点一个瘦
点,但两个身材都不错,尤其那个胖点的短发让她看上去很有些气质。而那“胖
姑娘”也在望着我。这一切齐丽浑然不觉,她可能觉得没必要留心我的眼神,因
为我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情人。但我认为她应该在意我的眼神,因为她走
在我身边我却与别的姑娘眉来眼去很说明她的魅力不够。是的,我相信她在意,
别忘了她对我“到底喜欢冬天还是夏天”的追问,但是她的在意又仅限于这样隐
晦的计较之下,在现实生活中,她有什么理由对我的“花心”表现出不满呢?
擦地拖鞋们堆在一只巨大的箱子里,那只箱子像个小游泳池,而那些拖鞋像
满当当一池子翻肚子的蛤蟆,准确点形容,那些长满毛线头的拖鞋更像绿毛乌龟。
齐丽拿起一双来,拆开包装,把手伸进鞋里去做了个擦地的动作,像在认真琢磨
它能产生的效果。我望着她,笑而不语。
“你觉得这东西管用吗?”她歪过脑袋看着我。
我想伸出手去摸摸那些密匝匝的毛线头──它们像极了我们家乡用中间镶着
满是小眼儿的铁皮的木制工具挤压下来的玉米面条,当面条密麻麻挂在铁皮下时,
需要用刀子把它们切下来下到锅里;我想擦地拖鞋的发明者一定吃过这种面条,
说不定跟我还是同乡──,但我忍住了:买不买是齐丽的事情,我只是应邀来陪
伴她,别人家的事情我最好还是少插嘴。这时有个别着胸卡的走过来冲齐丽嚷:
“不要拆包装!”
“这双我要了。”齐丽强辩道。但别胸卡的并不因此客气:“那也不能拆,
付款之前不能拆。”
“什么态度,我不要了!”齐丽把那双拖鞋重新塞进包装袋,把它们扔回了
池子里。──那拖鞋翻转着跌进池子里,真像一只绿毛龟。齐丽没再朝别胸卡的
看,拉上我就走。
绕过几排货架,齐丽脸上愠怒未褪。我指给她看头顶上的一块牌子,上面不
太客气地写道:请不要拆包装!
“如果说这块牌子也有表情的话,那一定跟刚才那个别胸卡的一个德行。”
我若有所思地轻声说。
齐丽收回目光,斜睨着我,扑哧笑了。少有的轻松和谐的气氛笼罩了我们,
我暗忖:跟齐丽在一起时能享有饮食男女那样随心所欲的快乐的时光真是太鲜见
了。
我们重新开始在货架的丛林里徐徐漫步。
“你真不买拖鞋了?”我忍不住问齐丽。
“不买了,家里有好几双都还能穿呢。”齐丽的目光在货架上滑行,对我的
问题回答得漫不经心。
齐丽的回答暗合了我潜意识里的某种猜测,其实这一切很简单,也就是那么
回事吧。况且,齐丽的心思也从未瞒过我,我敢说她从没想过要瞒我。──这也
是她做为一个女人不够含蓄的地方。她把对我的欣赏坦露无遗,我反而不能从中
找到满足和快感了。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购物车迎面走来,她的孩子很调皮,舒服地躺在货物上面。
我和齐丽的目光都被购物车上的孩子吸引过去,我低声在齐丽的耳边幽了一默:
“嘿,这超市里还卖孩子?”
我以为齐丽要笑,她却有点愣神,像没听到我的妙语。我正想重复一遍,齐
丽猛地扭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咱们也卖吧。”
“卖什么?”轮到我愣神了,呆了一刻才弄明白她什么意思,机械地问:
“卖孩子?哪里来的孩子可卖?”
“咱们俩可以生呀,生下来就卖掉。”齐丽盯着我,眼神热切而空洞。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齐丽这是怎么了。好在她突然酒醒一般摇了
摇脑袋,仿佛被摄去的灵魂又回到了体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柔声道:“开玩
笑呢,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我这才发现自己也失了态,用手掌摸了一下额头,擦下一把冷汗来。──我
像是被人说中了不可告人的心思,的确被吓了个够呛。我干笑一声,想来个自我
解嘲,齐丽却大步向前走去,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一阵浓烈而清新的蔬菜味
道直灌鼻子,我们几乎同时止步了,嗨,怎么走进了蔬菜市场,──两个人的魂
儿都丢了?
我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笑,绕着菜市场兜了个圈子。蔬菜味渐淡而烤
面包的香甜气息渐浓。齐丽扭头问我:“饿了吗?先买个面包垫垫?”
“饿是饿了,不过超市里好像不让吃未付过钱的商品。”
齐丽笑得弯下了腰,挺起来的同时涨红着脸说:“没事,吃了省下付钱了。”
她依次拿起几袋面包捏了捏,又都放下了,回头说:“算了,还是去买热包子吧,
也许包子直接可以付钱,别把你老人家饿坏了。”
结果包子也打包封袋,齐丽无可奈何地把那袋包子抱在胸前说:“走吧,车
上吃。”
我们又一次向款台走去,齐丽走在前面,我提着购物篮跟在后面,里面还是
没有任何样式的拖鞋。
晚8 ∶40. 超市外面人的浓度跟里面差不多,而且流动速度明显的快,另一
种乱。
从出门时齐丽就走在我前面,像一只高贵的天鹅,我心里有点别扭,觉得自
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她,但我没吭气。齐丽把买的东西都装进她大衣的那
两只同样大的口袋里,还把两只手也插进去。朝存包处走的过程中她回头调皮地
冲我笑了笑,我看了她一眼,还没吭气。拿上包,她又把那个帽子似的东西也塞
进了口袋里,大衣前面鼓囊囊的,仿佛她是个准备出场的魔术师。看到我看她,
齐丽索性抽出一只手来,扶在后腰那里,挺着被许多东西撑起来的肚子扭了几步。
我哈哈大笑,刚才的不快已经溶化到被各种光线弄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中。不知为
什么,我突然觉得齐丽亲切起来,想去挽她的胳膊。但她似乎并没有跟我展示柔
情的意思,只是挨着我缓缓地向街上走去。
404 路公交车站牌插在雪堆里,不知哪个糊涂的家伙把它当一棵树来浇灌。
站在齐丽对面,我瑟瑟发抖。齐丽看了看我问:“冷吗?”我说你觉得呢?
“那咱们打的回吧,别玩了。”
“没事,再等等,把游戏进行到底。”
齐丽认真地看了看我,她有点近视,看人的眼神很陌生。我这句话可能有点
伤着了她,她脸上的笑容都掉进了积雪里。
“我可能是有点饿了。”我发着抖说。
“那你要不先吃个包子?”齐丽的语气也开始生分起来。
我说车上再吃吧,拿出来就成雪球了。
齐丽笑了,抬头看看车牌,眉头皱了起来。我跟着她的目光看去:末班车─
─晚8 ∶00哈,我们开心起来。齐丽一手拉着我往马路上跑,另一只手扬起来招
呼出租车。
晚8 :50. 从出租车里望出去,街两边被各色的霓虹灯装扮着的店铺和高楼
宛如异国风情, 流动的光影在齐丽脸上幻化出喜悦的表情,使她的面孔分外迷
人。我一时不知今昔何昔、此地何地,迷路般茫然地问齐丽:“这是朝哪个方向
走?是去我们单位吗?”
齐丽柔媚地白我一眼,把装包子的塑料袋解开举在我面前说:“先吃个包子
吧。”
我依然陷在浑然忘我的境界里,望过去,正碰上她亮亮的眼神,那眼神里含
意丰富,包括对我此时如陷梦境的理解。齐丽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偶而流露
的那点女人的善解人意的可爱神情,仿佛也从那聪明而来。但如此聪明的一个女
人,在我面前却甘于把自己置于一个傻瓜的角色,她是真心喜欢我,还是从我这
里满足她作为一个女人需要的精神依托?──无论那聪明还是傻气,都不是我所
喜欢的,而我却愿意与她相处,是因为我也需要有人欣赏吗?──还是,我们在
一起的理由是彼此可以满足对方的心理需求?
“到底你拿哪个呀,肉的还是素的?”齐丽审视着我问。我悠悠转醒,发现
手还插在那塑料袋里,刚才因为思考而失神了。“吃个素的吧,”我说。齐丽用
纤细而温凉的手指握住我的腕子,把我的手拔出来,把她自己的手伸进塑料袋里,
拿出一个包子递给我。我一把拿过来,作出一副很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狠狠地咬
了一口。汁水溅了半脸,──原来是个肉包子!
我咬着那包子,扭过头去瞪着齐丽,她开心地大笑起来,在我大腿上拍了一
巴掌。然而那手却贴在那里不动了,我甚至感到它在微微用力。齐丽若无其事地
吃着包子,探身问司机:“师傅,在你车上吃东西,不介意吧?”
“没事,别脏了车座就行,这是冬天,夏天在我车上吃雪糕的有的是呢,”
司机很爽快,“能坐到我的车上,也算是一种缘份吧。”
我们都大笑起来,这年头这样有情调的人实在不多了。我低声对齐丽说:
“无论如何,能坐在一辆车上,说明我们还是很有缘份的。”
齐丽不语,望着我。我接着说:“《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歌唱道' 十年修
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并不完全是佛家的说教,你想想,众生芸芸,能
在舟车中共渡,冒着撞车沉船的危险,也算是经历了一回生死考验吧,──在时
间和空间上都算是共同经历和见证了一段生命吧。你想想,两个陌生人,如果没
有这种机缘,在彼此的生活里,岂不是跟死人没有分别?”
在昏暗的车里,齐丽那只手慢慢从我大腿上抽去,同时眼神里聚集起专注的
光芒,似乎不接触我,才更能体会到我的高深。但我却渐渐感到一种悲哀,与把
作为漂亮女人的齐丽拥在怀里相比,得到作为聪明女人的齐丽的欣赏突然间显得
那么的苍白和没有意义。
“像你这种人,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和你坐在一起。”齐丽带着自炫的神情
说,同时在等待着我肯定的答复。我笑一笑,胸中充塞着悲哀和苍凉,──我突
然想到:一个女人毫无保留地欣赏你,或许是想通过对你无条件的推崇来印证她
自己与你的接近和与别人的不同。
晚9 :10. 我们已经坐在麦当劳的淡绿色玻璃钢椅子上,这时间客人已不是
很多, 甚至间或有一些空座位,就像一盘完美的围棋留出的气眼儿一样叫人舒
服。这里放着轻音乐,令人情绪放松,变得愉快起来。
出于好心情,我赞美了齐丽一句:“你看起来比从前漂亮了一些,更有女人
味道了。”
“后悔了吧?当初叫你跟你那位吹,你不愿意;现在晚了,我早已是昨日黄
花了,你想什么也白搭……”
“嘿,这样挺好嘛,需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别想歪了啊!我们充其量只是精神恋,况且,我对你也不怎么感兴趣了。”
我不想再说话,用勺子搅着咖啡。齐丽突然笑了,她伸过手来摸了摸我骨节
粗大的手指,感慨丛生地说:“你的手真丑!”她看看我,开心地笑起来,嚷嚷:
“知道吗?你的手是你身上最有男性特征的地方。”
我意义含混地笑笑,不吭声,看也不想看她。
“知道我们部门那两个女孩碰到咱们后对我说过什么吗?──她们说' 你弟
弟长得真秀气。' 我看她俩对你都有点意思。”
我不说话,一点一点呷着咖啡。
“哈,别说,你跟我弟弟长得还真有点像,不过看上去你更纯洁一些,你除
了文学简直什么都不懂,你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异类。”
这就是她欣赏我的地方喽!我想问一句:“既然你一直对我的头脑感兴趣,
当初像你希望的那样我们结了婚,你会忠诚于我吗?”我没有把话说出来,一个
人暗自庆幸和懊恼着。
“怎么啦?一直不说话。说说你那个郑小羊吧,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我急不可待地接口道:“她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美丽,有情调,素质高,
还懂点艺术,会画画,歌唱得也动人。”
齐丽苍白的脸孔有点呆滞,像在用力招架着我的话。我被一种莫名的快感驱
使着,手舞足蹈起来,告诉她:“你根本想像不到她画得有多好!在重新找到我
的线索前的那个夏天,她难以排遣对我浓浓的思念,就动笔画了一副卧虎图──
因为我是虎的──,有整张乒乓球台那么大。最不可思议的是,她不是用披开叉
的毛笔去刷老虎身上的毛,而是用一只极细的小笔,一根一根地画那些毛,边画
边数,所以那只老虎身上共有多少根毛,她一清二楚,一根不差。后来她寄了一
张那幅画的照片给我,我还以为是真老虎的照片呢!”
“她为什么不把那张画送给你,不是为你画得吗?”
“……后来的一段时间内,她依然没有我的消息,那幅画由一根根的相思变
成了一种巨大的折磨,──她本来指望在画完成的时候可以亲手交给我的。再后
来有个商人想买那幅画,她就把它卖了……”
“真是可惜!”齐丽叹口气,脸上却毫无惋惜之情。
“我对她说,无论那个商人要多少钱,提出什么条件,我将来一定要把那副
画买回来,因为它是属于我的,是一个人对我无以计数的思念。”
“她怎么说?”
“她说为此她要攒一笔钱,买一幢童话里的宫殿那样的漂亮屋子,用来挂那
幅画。那座屋子是她的一个理想,她这段时间以来每天都要去商场买一些装饰品
和小工艺品之类的玩艺儿,打算将来打扮那幢为我而建的房子,她要把我们即将
共同生活的地方打扮成宫殿。她买的那些小盒子已经把床下塞满了,每天睡觉前
拿出来摆弄一遍……”
“你答应她一定会跟她共同生活吗?”齐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不想让她失望,她有权利生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我不能再次去
伤害她……”
“想不到你这么浪漫……”齐丽有点忧伤地笑了。
“她每天在电话里为我唱歌,一首接一首,她的声音美极了……”
“你听过我唱歌吗?”
我一愣,反问道:“你也会唱歌?”
“废话,我唱得很好。不过,我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唱给自己听,唱一些我喜
欢的流行歌曲,当然是爱情歌曲……我唱给你听听?”一点羞涩染上了齐丽的面
颊,但红晕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消退了,──她竟然能把脸红控制住!我有点恶
作剧地微笑着望着她,等待着。
齐丽轻轻地唱了起来,尽管戴着隐形眼镜的眼神有点呆滞,表情也有点不自
然,她唱得的确不错,声音很有磁性。我突然有点鼻酸,坚持用一个情人欣赏的
眼神凝望着她,希望给她一点安慰和支持。
有一些人频频朝这边扭头观望,我才发现齐丽越唱声音越高,几乎盖过了店
里的轻音乐。我想提醒她一句,不忍,与她一同坚持着。齐丽也觉察到了,眼珠
稍稍向两边转了转,依旧无所顾忌地唱着,越唱越投入,声音继续增高。
让她唱吧,歌声一歇,她就恢复成另外一个女人了;歌声一歇,一切将无可
挽回地向生活堕落,就像擦地、拖鞋,就像擦地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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