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不见了
作者:李骏虎
五个月来,警察李浩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穿着便衣,出没于豪华
的别墅区和寒伧的平房区,因为有一张警官证,所到之处畅通无阻。不过,他最终
一无所获。
李浩是一名交警。五个月前的一个傍晚,交警李浩下班后回到家里,发现家里
很冷,怎么也找不见妻子的人影。这位比李浩小五岁的漂亮女人,从此消失,再也
没有回到这个家。第二天,李浩继续在他的十字路口值勤,一个星期后,他请了事
假,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到处乱走。
警察李浩长得很帅,穿上新式的藏蓝色警服站在这座城市最大的十字路口,俨
然成为这座北方城市的性格象征。制服上亮闪闪的警衔和钮扣,经常让站在安全岛
上的女孩子忘记看红绿灯。李浩不得不经常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来,用一根食指遥
遥地指点一下她们不听话的脚。这个时候,李浩的眼神是庄重和温柔的。
令李浩头疼的是,女孩子们在他这个十字路口总是不懂得遵守交通规则,他不
得不横下心来,皱起眉头,走过去给她们开罚单。刘珂珂就是最不给李浩面子的一
个女孩子,她骑着一辆白色的捷安特坤车,总是让车前轮压在停车线上。李浩指指
她的车轮,她冲他甜甜地笑,车轮还是压在停车线上。李浩只好走过来对她说,往
后退。刘珂珂乖巧地把车轮拉下白线,同时低下头去,让短发遮住自已的脸,不让
李浩看见她无法控制的笑容和红晕。李浩满意地转过身去,吹响了哨子,挥手示意
这个方向的可以过路了。然而排在最前面的刘珂珂总是最后一个通过。看着她慢吞
吞的背影,李浩曾经嘀咕过:这女孩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刘珂珂的屡教不改,终于使李浩忍无可忍,他把这个让人头疼的女孩叫到一边,
动手给她开罚单。刘珂珂先是盯着他写罚单的手,继而又仰望着他的眼睛,可怜兮
兮地央求:能不能不罚了?我下次听话好了。李浩继续写着罚单,头也不抬地说,
不行,今天非罚你不可。他扯下罚单,递向刘珂珂。后者一动不动,眼泪汪汪地望
着她。
拿着,下次再犯加倍罚!李浩凶巴巴的样子。这时候,有辆右拐的轿车闯红灯
了,李浩把罚单扔进刘珂珂车篓里,抬起手臂吹响哨子跑了过去。刘珂珂看呆了:
好潇洒,好威风啊!
处理完司机,李浩又跑过来:交钱吧?
我没有带钱。
别耍小聪明,快点,我忙着呢。
真的,不骗你。不信你搜!
李浩没折了:那怎么办?
你能不能先替我垫上,回头我还你。
凭什么呀,咱俩认识吗?
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这里的,……喏,过了十字路口就是医药公司,我在那
里上班。
好吧好吧,钱不用还了,下次别再犯,再犯还罚你!
刘珂珂笑了,低下头去。
交完班,李浩突然发现刘珂珂还站在那里。他把警用摩托车上的钥匙拔下来,
拍到车座上,大步了过去。
这么快就来还钱了?因为下了班,李浩变得笑嘻嘻的。
我还没走。刘珂珂撇撇小嘴。
你在这儿站了一下午?没去上班?!
刘珂珂低下头去。
李浩明白点什么了,突然变得口舌迟钝:你、你……
刘珂珂抬起头来,口舌伶俐地说,我想请你去吃麦当劳。
为、为什么?
因为你替我交了罚款呀?我得感谢你一下。
你、你不是没带钱吗?
那你请我啊,改天我一块儿还你。
李浩想,也只好这样了。
后来,李浩才知道,刘珂珂比他小五岁,但她看上去还要小,只有十八九岁的
样子,可能是因为脸盘小、肤色白,又表情丰富的原因吧。再后来,刘珂珂就成了
他的妻子。这才是两年前的事。
但是,现在,刘珂珂消失了。
刘珂珂消失后的第一个星期,李浩没太当回事,这种离家出走的游戏,刘珂珂
玩过不止一次了,她非常喜欢看自已突然重现时李浩愤怒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
刘珂珂总是幸福地给李浩赔不是:乖啊乖,是我不好,我让你着急了。弄得李浩哭
笑不得。但刘珂珂非常着迷于这个游戏,她就像那个一遍又一遍地喊“狼来了”的
小孩,乐此不疲,不计后果。因此上,李浩被麻痹的神经并没有因为她的又一次消
失而受到刺激,他认定她一定回娘家了,要么就在女朋友家,总之,不必担心。他
泡了包方便面,用微波炉把昨天买的汉堡包热了一下,边吃饭边看球赛。刘珂珂偶
尔不在家,李浩突然就会变成了单身汉,结婚前的生活习惯和自在心态不费任何力
气就全部回到了他身上。利用球赛间隙的广告时间,李浩简单洗涮过,球赛一结束,
就回到了卧室,躺在一点八米宽的双人床的一侧,看了约半小时书,睡了。
此后两天,他连个电话都没打,——刘珂珂要的就是这种杳无音讯的完美效果
——知道人在什么地方了,还叫什么出走?
第四天的傍晚,李浩下班后骑摩托车去了老丈人家,他觉得刘珂珂这次玩得有
点超时了。岳母问:你一个人呀,珂珂还没下班?李浩还没来得及说话,岳父指责
岳母道,你老糊涂了,珂珂大前天不是刚来过吗?说她要出去学习的。岳母醒过神
来,开始关心李浩:珂珂这一去就是大半年,你每天过这边吃饭吧,我看你最近瘦
了。岳父也说,一个医药公司,组织什么学习?又不是上党校,白花钱,还不如发
了奖金。岳母接着道,你俩也都不小了,等珂珂学习回来,你们赶紧要个孩子吧,
趁我们还硬朗,能替你们照看几年。岳父接着道,珂珂就是不成熟,没个结了婚的
样子,疯!有了孩子就会不一样了……
李浩望着喋喋不休的二老,觉得有点头大:刘珂珂这次玩的跟过去不太一样。
从岳父家出来,李浩去了刘珂珂上班的医药公司。已经下班了,门房大妈说有
日子没见着那俊俏闺女了。
李浩有点心慌意乱,回到家给刘珂珂的几位死党打了一遍电话,一无所获。
一夜没睡塌实,噩梦纷至。第二天,李浩请巡逻的老焦替了一阵班,他又去医
药公司打听刘珂珂的消息。刘珂珂的部门经理瞪起眼睛说,哪有什么外出学习呀?
小刘四天前辞职了,你不知道?!
李浩懵了。
接下来的三天,李浩像在梦中生活。刘珂珂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过这么
一个人。李浩终于请了假,一门心思地去寻找他离家出走的妻子。
刘珂珂没有留下片纸只言,甚至连她的手机都没带走,——这让李浩非常伤心,
那可是李浩给她买的第一件礼物啊,她怎么能像义无反顾地弃李浩而去一样狠心地
丢下它呢?刘珂珂什么都没带走,也没有留下任何珠丝马迹,仿佛她从来没在这里
生活过。这让李浩感到难以抵挡的空虚,好像生命里有一段多彩的经历突然被莫名
其妙地抹去了。
我不想过多地赘述交警李浩五个月来寻找妻子刘珂珂的经历,试想一个伤心人
和忧心如焚者像没头苍蝇一样无意识地到处乱撞,天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一个切实可
行的计划。如果你曾经有过亲人走失的经历,你就会发现找人这件事完全没谱,就
是一颗红心,到处乱扑。最有效的方法不外是找警察和发布寻人启事,然后耐心地
期待奇迹的出现。李浩也是到处乱扑,但他的情形略有不同,他没有报警。这倒不
是因为他本人就是一名警察——交警也不管寻人呐,而是他不相信刘珂珂真的就此
离开他,她可能只是想打破自已的离家出走的最高记录,玩疯了而已。——你我等
好心人也都希望如此。
不过事情似乎不像我们希望的那样乐现,五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李浩心中那盆
火渐渐熄灭。当他疲惫不堪地回到灰尘遍布空空如也的家中时,整个人都傻了,或
者说,麻木了。五个月后他真正体会到了那句成语的深邃含义:心如死灰。目前他
可以做的就是,先蒙头睡上三天,如果在这三天内不出现奇迹的话,他只好报警了。
想到这里,李浩流泪了,悄没声息的,泪流满面。
奇迹到底还是出现了,睡到第二天傍晚时分,李浩被电话铃惊醒了,当他睁开
眼睛,听筒已压到了耳朵上:喂?
李浩,你干嘛呢?果然是刘珂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李浩说不出话来,也找不到任何想说话的热情。
李浩?李浩你在听吗?你这几个月还好吧?你不用担心我,我一直很好。真的,
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我的选择。
李浩沉默。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别再找了,我不想回去,真的,一点也不想。
李浩沉默。他突然想挂掉电话,狠狠地把它摔了。
李浩,我这样做或许太自私了,但我没办法让自已受委屈。你知道吗?在我离
开你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非常痛苦,因为我发现我在你的心中渐渐消失,越
来越无足轻重,我痛苦极了。我一次又一次地跟你玩出走游戏,只是想重新引起你
的注意,相重新占据你的心灵,但是,我越来越失望,越来越没有信心。最后,我
不得不真的从你身边消失,只有这样做,才能重新占据你的心。我知道你一定急死
了,你到处找我,我真的感到很幸福,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但我知道,我不能回
去,当我向你走近时,同时再次从你的心中退出。李浩,你明白吗?
李浩像个孩子一样擦了一把泪,嘶哑地说,珂珂,我只是一个警察,一个站马
路的交警,我没你文化水平高,我想不了你那么多,也想不到你那么深刻,但是我
爱你,一直爱你。我没有忽视你,你误会了,我只是工作忙,陪你在一起的时间少。
我爱你,珂珂。
李浩弄不懂,他在心里一刻不停地高喊的那句话,为什么总说不出口——“珂
珂,你回来吧!”——他说不出口,有个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把它压在胸中冲不出喉
咙。
你的确不懂,李浩,很多人都不懂,有多少形影不离的夫妻事实上已经形同陌
路了啊。面对一个自已口口声声说最爱的人,眼里有她心里却已经没有她,这是多
么可怕的事。我知道,你还是不懂,你也不相承认这个事实。你说你爱我,一直爱
我,那只是你误会了自已。但是我明白。一个女人在她的丈夫心目中的位置有多少,
只有她自已最清楚,只不过大部分的人宁愿欺骗自已罢了。但我不能,李浩,离开
你,我是经过思想斗争的,我选择了这个对你来说过于残酷的方式,请你原谅我。
你还爱我吗?李浩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重新让我感到了幸福。我爱你,李浩,但
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希望你能找到自已的幸福。
李浩突然想大骂一通,冲动了一下,发现嘴找不见了,脑袋也找不见了,整个
人都消失了,只有一个话筒孤零零有点滑稽地飘在空中。
你今后怎么打算?他终于这样问起第一次让他知道什么是陌生与冷酷的妻子。
我现在跟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起,目前我们还生活在这座城市。刘珂珂小声说。
出乎她的意料,李浩没有急,他用平静而温柔的语调问:他对你好吗?
嗯。他对我百依百顺,也疼我,只是……只是那方面的要求太强了,每天晚上
都要来,我真有点受不了。……我跟你说这些,你不笑我吧?
李浩想到自已工作忙了或者应酬多了,有时半个月不碰刘珂珂一次,确实有点
冷落她,这回,她该没什么抱怨了吧。他为刘珂珂感到幸福。唯一让他心里不好受
的是刘珂珂虽然已经24岁,看上去还像20岁不到的样子。这样一个小女孩,每天晚
上要满足一个四五十岁的壮年男人的欲望,这是想想都令人发指的事情。
更何况,这个女孩子,法律上还是他的妻子。因此李浩笑了笑,没发表意见,
估计那边刘珂珂也听不到他的笑声,——他不过咧了咧嘴角而已。
他很有钱,几乎是咱们这座城市最有钱的人,但我并不是看上他的钱,他是全
心全意为我而活着的那个人,——至少在认识我以来是这样的。如果有一天我发现
他不在乎我了,我还会消失。
你确实要跟他在一起了?李浩又问了一句废话。
是的,至少现在是。他为我买了房子,买了车,我们已经住在了一起。
那,离婚的事……
李浩,我不想再见到你,我怕你会受不了。离婚手续,你一个人能办了就办,
不能办就那么放着,留一个纪念。你不用考虑我,我不会跟他结婚的,我再也不会
结婚了。
李浩再度陷入沉默。
李浩,我爱你,我想你,我真想念刚认识那段时间的我们。我实在不应该这么
对你。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还爱我的话,原谅我吧……
刘珂珂哭了。然后她挂断了电话,再度消失了。
李浩泪流满面。他孩子气地擦了一把泪,躺下来,继续睡觉。
第三天,他如期醒来。醒来转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个人给刘珂珂买了车啊,一
定是豪华轿车啦,是白色的还是海蓝的?这个城市今年流行海蓝色的车,街上跑的
私车几乎全是这个颜色,而且女人开的居多。那么很可能刘珂珂也曾开着一辆海蓝
色的轿车从他眼皮底下滑过去喽?——那是多么陌生的一个形象啊。
醒来后的第二天,李浩上了班,再度开始指挥这座城市最大的十字路口的交通。
后来,人们发现,这个十字路口那个高大帅气的警察,不像五个月前那么色历内荏、
充满人情味,他以一副干练硬朗的作风重现,丁是丁、卯是卯,成熟稳重了很多,
仿佛五个月的时间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大人。尤其,他对那些豪华轿车分外严厉,这
是很不同寻常的,——虽然是交警,对豪华轿车还是应该有审慎态度才好啊,大家
都是这么做的,就他不是。于是,许多人猜测,这个警察迟早要出事。
北方的城市,刚进入深秋,就刮西北风,李浩脱下了反光背心,换上背部印着
两个大大的“警察”白字的藏蓝色短风衣,他用牙齿咬着哨子,挥动手臂,一丝不
苟地指挥着交通。一辆黑色奥迪想趁红绿灯交换的瞬间冲过十字路口,李浩吹响了
哨子,同时挥动手臂跑上去阻止它。奥迪却大摇大摆地从他眼皮底下溜了过去。李
浩径直跑向安全岛边的摩托车,发动起来,一声不响地追了上去。奥迪铁了心不给
他面子,没有减速的意思。李浩加大油门超了上去,把摩托车停在奥迪车前面。他
蹁腿下了车,用指节敲敲奥迪车车门玻璃。司机看来很牛逼,不打算下来,把车窗
摇了下去,露出一张蟑螂般的三角脸来,鼓起眼睛盯着李浩看。
是个半秃的中年人。李浩冲他敬了个礼:请出示您的驾驶证。
蟑螂脸从助手座上拿起一个鳄鱼皮包来,拉开拉链,翻找了半天,回过脸来说,
忘带了,下次吧。
李浩伸手拉他的车门,严肃地说,请下车,您的车被扣了。他没忘记又敬了一
个礼。
兄弟,有话好说,蟑螂脸变出很多笑容,他试图把车门关上。但李浩的面色告
诉他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李浩说,下来!
蟑螂脸再次拿起那个鳄鱼皮包,拿出一叠平展展的钱来,洗扑克牌一般刷地拔
拉一下,递向李浩:兄弟,别嫌少,我知道做警察的辛苦,拿去洗脚吧。
李浩说,下来!
蟑螂脸表情难看地说,你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了?
李浩说,根椐交通法规,无证驾驶,你要被拘留十五天,下车吧,留着你的钱
交罚款。
蟑螂脸顿时沉了下来:老弟,别那么认真,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李浩说,先下来再说!
蟑螂脸终于把脚迈了出来,钻出车门的同时,贼心不死地想把那叠钱塞进李浩
的口袋。李浩拔开他的爪子,警告他:再这样可就不止十五天了!
蟑螂脸把那叠钱轻轻地抛回车座上,盯着李浩冷笑道,兄弟,知道我是什么人
吗?
李浩皱了皱眉头,终于忍耐不住道,你不就有俩臭钱吗?耍什么威风,老子最
瞧不起的就是你这号人!
蟑螂脸冷笑道:错,老子是能拿钱买你下岗的那号人!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
台精致的手机,由于激动,手有点痉挛,一只手努力地握住手机,另一只手的食指
狠狠地按着一个号码。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他拿食指指着李浩的鼻尖哆哆嗦嗦地
说,小子,你等着,十分钟之内要不能让你下岗,我的王字倒着写!“
李浩突然出手。
蟑螂脸先是发现自已的手机不翼而飞了,接着又发现他站的方向发生了变化,
马路像一堵墙一样竖在了他身边。他有点懵,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到了自已的汽
车轮子。崭新的车轮,散发着橡胶的香味。接着许多双脚出现在他的头顶上,一道
闪电般的强光刺得他闭了一下眼睛。
交警李浩殴打司机的照片刊登在本城晚报的“都市新闻”版上,他被停职审查。
一周后,一位漂亮的女记者找到李浩,详细地了解了事发经过,第二天,晚报的
“新闻闲话”栏目刊登了各方面人士关于此事的讨论,中心议题有两个,一是“警
察打人对不对”,一是“有钱人应不应该享有特权”,结论是“警察打人不对”和
“有钱人没有特权”。又一周后,李浩再次回到这个城市最大的十字路因此频频请
他去吃饭,但李浩只是说了一声谢谢,除了买单,别的什么也不做。
这个女孩子因此认定李浩是个有心理缺陷的人,她决定付出更大的热情和精力
帮助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可以医治好交警李浩心里的创伤,希望她不要放弃。
现在,在这座城市最大的十字路口,夜色渐染时,过路的人们总能看见一个长
得很帅的警察,站在拓宽街道时保护起来的那株老柳树下,他注视着过往的每一辆
豪华轿车,若有所思。在车灯和喇叭声交织的世界里,他显得孤立无援,形只影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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