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的力量
作者:李骏虎
引子 老者
据说沉迷于历史的人是因为在现实中吃不开。我是个例外,我迷恋历史,更多
的是出于耽于幻想的天性,这种人对历史和未来都具有近乎狂热的热情,也因此对
现实中的得失比较淡漠。有一种说法是过去的都成为了历史,哪怕是千分之一秒之
前的一次眨眼,因此有必要说明一下,我所着迷的历史是“绝对的历史”,即那些
只能从典籍和文物中猜度,再凭着蛛丝马迹,通过想象去还原的时代,历史学家们
称之为“古代史”。我对近代史尤其现代史及过去不足几十年的事情有一种本能的
排斥,这多半是因为我的天性里除了浪漫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的怯懦,——我惧
怕那些过去不久,甚至当事人还活着的事情用无法接受的残酷来折磨我脆弱的神经、
摧毁我唯善唯美的理想主义者的薄弱意志。但有些事情,并不因为你的反感和拒绝
而躲得远远的,它总会找机会不请自来,与你面对面,我的遭遇就是这样。躲也躲
不开的东西,索性就坦然面对它,这坦然,竟然会有意外的收获和别一种感悟 . 2000
年春至2002年夏,我在本省一个叫通达的地级市做驻站记者。记者站设在市委大楼
内。市委大院往西不足200 米,是一条著名的步行街,以繁华的夜市和物美价廉的
小商品著称,也是一些当地人称“黑社会”的地痞流氓坐地收取保护费的黄金街。
白天,黄金街的人相对少一些,有时候还说得上冷清二字。我常去黄金街上一家叫
“从头做起”的美发厅理发刮脸。在这里,认识了一位奇特的老人。这位老者单从
外表看,就有多处令人称奇的地方,首先他奇高奇瘦,你可以想象比马三立先生高
出一头又瘦上三圈的样子;其次是他的面色,不黑不白不红不黄,只是一种土灰色,
比一般人受到大惊吓后面如土色还要发灰的一种颜色。他闭目养神时,就像一具刚
出土的木乃伊,曾经把一位来做头发的漂亮女孩一下子吓哭了。这些还称不上怪异,
令人咋舌的是他脑袋上有一处从右前额贯穿到后脑勺的洞,洞口有围棋子那么大。
平时,他用两团棉球把洞口塞住,不这样的话,走路的时候气流穿过那个洞,会发
出类似箫声的低吟,尤其刮风的天气,声音更响,常弄得他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我第一次见他,以为他理发时被剃刀划破了头,贴得是两块胶布,但是美发厅那个
说鸟语的南方小老板告诉我,那个洞与他的剃刀无关,那是个弹洞。至于弹洞是如
何造成的,老板说老者不让对生人讲。其实我也无心去打听,我说过,我对刚刚成
为历史的事情不感兴趣。
不久,职业记者的观察习惯使我发现弹洞老者是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他经常
来这个美发厅侃大天,怪异丑恶的外表使许多女孩子对“从头做起”美发厅忘而却
步,但那个南方小老板从来没有因此流露出丝毫嫌恶的情绪,相反,他对老者的频
频光顾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足见老者绝非等闲人物。后来,我亲身经历的一件
事印证了我的猜度。那时我刚刚到记者站工作不久,血气方刚嫉恶如仇,在报纸上
披露了黄金街地痞恶霸无理收取生意人保护费的事情,工商、公安、城管三家联合
打击了黄金街地痞的不法行为,还抓了几个不服气的。结果,我得罪了“黑社会”,
被人电话告知先去医院定个床位,因为他们要好好修理我一顿。我吓坏了,但不愿
就此屈服,———除了公理,还有面子问题呢。我不顾好心人的告诫,硬着头皮继
续在街上走动。一天中午,刚走进“从头做起”,门还没来得及关,挤进来三个跟
我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不由分说就把我往美发厅洗手间推。我拉住水管不肯就范,
失声地斥责质问他们。我对老板大声喊:打110 、打110 !老板怯意地望望那三个
人,没敢动,客人们也都噤苦赛蝉,任凭我一个人在那里又跳又叫。那三个人见推
不动我,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的一个胖子扭头命令老板:拿把剃刀过来。老板乖
乖地递上一把剃刀,还帮人家把寒光闪闪的刀刃打开。他们把我的手臂按在水管上,
胖子提着剃刀,冷静地问我:你用哪只手写字,右手吧?一般人都用右手。我感到
一阵肚子里一阵难受,要拉屎的欲望强烈。我拼了命地喊。胖子拉过条毛巾来塞住
我的嘴,然后叮嘱老板:给他准备好医药费。老板点头不迭。胖子最后对我说:胆
子小就闭上眼睛。要手起刀落。
这时候,我面前的洗手间门开了,出现了那位头上有弹洞的老者,他面无表情
地望着我们。胖子的刀已经按在我右手抽搐的食指上,冰凉的刀刃吃进了我的皮肤,
血还没来得及冒出来。老者先对胖子说,把刀拿开。接着又说,放了他吧。令人难
以置信的是,胖子和他的同伴乖乖地照着做了,而且脸上露出很谦恭的表情。尽管
一直期待着奇迹出现,我还是不能想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老者并不搭理我,对那三
个年轻人说,你们这一段儿也太张扬了,无法无天,怨不得别人。胖子说,是是,
我们以后注意。老者说,忙去吧。都挺忙的,以后别为难他了,我认得他。三个被
教训者唯唯诺诺地推门去了。老者说的“他”,当然指我。我惊魂未定,不知如何
说才能表达我对老者的感激之情,握着那根幸存的手指站在他面前。老者却笑了,
问我,没切下来吧?他的笑容亲切,但面容依然可怖。
事后,我悄悄问“从头做起”的老板:弹洞老者是不是“黑社会老大”?老板
说,不是“老大”,但“老大”把他当神来敬。我问,那他以前是黑社会?老板说,
也不是。那为什么“黑社会”那么怕他?我不明白了。老板勾着食指敲敲自己的额
头说,因为那个弹洞。
我有点明白了,这些年香港的警匪片总算没白看,它们教会了地痞流氓一些
“黑社会精神”,也教会了我怎样理解这件事。但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的发生而改
变初衷,试图探听弹洞老者或许传奇的一生,只是为了报答他而主动地去亲近他。
但老者不为所动,他对我似乎不能产生感情。两年时间,并没有使我们成为忘年交,
我多少有些失落。
2002年夏,我的工作有了调动,要回编辑部。临走之前我抽空去“从头做起”,
希望碰见弹洞老者,跟他道个别。美发厅的老板说,老头有好几天没来了。我很失
望,老板却说,他给你留了地址。
我是在医院找见老者的,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几位穿着体面的人守在他的床
前,很容易能看出来他们都是“黑社会”,其中有两年前要剁我手指的那个胖子,
虽然他留了小胡子,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我由眼前的情景推断出,老者没有家
属,他是孤身一人。
老者看到我,动了动嘴唇。坐在他头边的一个中年人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
坐在老者面前。他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睁开眼睛时明显地集蓄了一些精气神,开口
道:直话直说,两年前我救你,并不是没有私心,我有事求你。
我终于找到了报答的机会,有点激动地说,说吧,什么事?没有问题。
老者轻轻地笑了笑:我留下你的手指,是要用到它……我这辈子心里很不痛快,
我欠债太多,多少钱都还不过来;很多事憋在心里一辈子,不能对人讲,你能不能
替我写下来,等我死后发表一下?
对我来说,这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是老者目前的情况,恐怕很难把他一辈子的
事情讲完了。为了安慰这个将死的人,我掏出随身带的采访机,按下了红色的键。
老者再度表现出他不同反响的一面,他用一口气支撑了四天,直到讲完最后一
个字才闭上眼睛。那些“黑社会”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对我也很客气,甚至说的
上尊敬。老者讲述时,我数次端祥着他额角的弹洞失神,那里,是一个人深不见底
的一生。
后来,听着采访机整理这位程姓老者的一生时,我才发现,自己毫无心理准备
地直面着一个人余温尚存的历史,但我已别无选择。我想,它或许已经改变了我。
遵照那位姓程的弹洞老者的心愿,我把为他撰写的传记发表出来,把那些曾经
折磨着他的历史公布给世人,愿他的灵魂能由此获得安宁。如果你把这篇传记当传
奇来看,我也不反对。他的名字叫程和平。
上篇子弹
19××年冬,大雪不止,通达地区(现已改市)×县×乡靠山村的8 位知青度
日如年。连续吃了3 个月的土豆,把他们的胃都吃坏了,一张嘴就顺着嗓子眼往外
冒酸水儿,尤其其中3 位女知青,间歇性地干呕,神情痛苦且可疑。大家聚到程和
平的住处,围着一只破铁桶改造的炉子,声讨该死的土豆。几位女知青在炉火的温
暖下,脸上泛出林黛玉般恹恹的病容,着实令人生怜。其中有一位与程和平眉目传
情已久,只待时日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女孩小莲,犹为可怜。她出神地望着跃动的火
苗子,说着梦话:唉——,我都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快过年了吧?程和平觉得这
话是说给他听的,他有责任为她实现吃到肉的梦想。在座的另一位女知青低下了头,
不久前,她被本村一个无赖用半碗狗肉换去了贞洁。食色性也啊,程和平从这一前
车之鉴中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他别无选择,他不能将自已最珍视的东西拱手让给别
人。
当天晚上,程和平冒雪去了民兵排长家,借出了一支半自动步枪。秋天的时候,
程和平曾被抽去看青,跟民兵排长一个组,在黑漆漆的庄稼地里巡逻,两人对脾气,
混得很熟稔。民兵排长是神枪,专打飞行中的野鸡和奔跑中的兔子,程和平得他真
传,枪法精进不少。民兵排长给枪里压满黄澄澄的子弹,又抓了一把给程和平装兜
里说,凭你的枪法,这些子弹不会全放空的,够用了;这段日子雪没停过,兔子肯
定饿坏了,它们会去肯荆条的嫩根,你往灌木多的地方找;兔子耳朵长,听见脚步
声就会人立起来,你要在它的眼睛露出灌木前就开枪,打耳朵根子,叫它看见你,
就晚了。
这都是民兵排长的经验之谈,可谓金玉良言。程和平牢记在心,第二天一早,
就抱着枪出了村子。连日的大雪,让空荡荡的野外变得笼统,一切都不易分辨。程
和平抱着枪走了一阵,回头看看,脚印已经被大雪抹得浅浅的,再远一些的,已经
消失的了。足迹的消失,让程和平忽有隔世之感,仿佛自己是个天外来客,呆立了
半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雪一度渐渐小了,视野开阔了些,程和平继续往前
走,凭着往日的经验,他接近了一小片灌木丛。被雪雕琢成浪花般的灌木正在扑簌
簌地抖动,程和平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下意识地屏起了呼吸。他看到一团灰黄
色的短尾巴,那个不知死期已至的家伙正翘着屁股挖荆条嫩根呢。程和平举起枪,
等待着它探出两只长耳朵,从荆条抖动的幅度来判断,他确定那家伙一定是个老得
黄了毛的老兔精。兔子老了肉会糙,但煮出来的肉汤一样香喷喷的,让人垂涎欲滴。
老兔精可能老得耳朵都背了,一门心思地埋头苦干,没有朝四面看看的意思。程和
平有点坚持不住了,不是因为冷,也不是枪的分量越来越重,是因为馋,他的肚子
开始咕咕地沸腾酸水,这声音在清晨空旷的雪野显得异常夸张,这声音无疑向老兔
精发出了警报。它太精了,没有像傻小子们一样竖起耳朵,后腿蹬地前爪并拢在胸
前给人当靶子瞄准,它直接挺起屁股,准备逃之夭夭。程和平识破了它的阴谋,没
有再等它的长耳朵,直接冲屁股开了枪。老兔精应声倒下。清脆的枪声在雪野上回
荡了好久,待余音散尽,程和兴奋地大叫一声,一歪一斜地向战利品跑去。他的眼
前,已经晃动着喷香的兔肉和情人如火的眼睛了。
一脚踏进灌木丛,程和平觉得自己深深地陷了下去。原来这片灌木丛不是长在
平地上,而是在一条浅沟里。程和平仰面朝天躺在灌木丛中,望着一条条被震落雪
后在灰蒙蒙的天空织成网的荆条,一阵不祥之感袭上心头。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微
弱的呻吟,是人发生的声音。程和平霎那间浑身冰冷,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曾经
借给他水烟袋抽的老刘头躺在一片黑红的雪上,头上的兔皮帽子被穿了个洞,冒着
缕缕青烟。程和平嘟囔道,妈呀,我是在做梦吧?!在他茫然的注视之下,老刘头
的面色越来越黄,最后变得金灿灿的,像刚蒸出的窝头。程和平费劲地走到他身边,
发现老头已蹬了腿。手里握着一把砍刀,身边不远处是一捆荆条。程和平不甘心地
摘下老刘头的兔皮帽子,看到那颗干巴的光脑壳上,有一个深深的黑洞,脑袋底下,
正缓缓地涌出白色的流体,在黑红的雪上冒着腾腾的热气。程和平一屁股坐到雪上,
扬手把那顶逼真的兔皮帽子抛向天空,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兔子!
冷静下来,程和平首先想到的是逃跑,有两种逃跑方式可供选择:可以扒火车
回城里,也可以上山去躲一躲,——他有一条枪和二三十发子弹,可以防身和取得
食物。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想到,我和老刘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相信别人不会
认为我谋杀他,这只是误伤人命,顶多判几年刑,总比当逃犯和野人的日子好过吧。
出于这种侥幸心理,他背着老刘头那捆荆柴回到了村里。
程和平先去找民兵排长还枪。民兵排长见他面色发灰,背着一捆荆条,笑道,
兔子没打下,你倒砍下一捆柴?来来,给我放下半捆,正没烧的,挨你嫂子的骂呢。
程和平放下柴禾,木然地说道,我误杀了老刘头。民兵排长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
一把揪住程和平的领子,瞪着眼睛喊,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杀了谁?程和平说,
我打死了老刘头。民兵排长提着程和平喊,怎么回事?!程和平说,他戴着顶兔皮
帽子。嗨——,民兵排长放开程和平:你他娘的怎么这么背!程和平说,不关你的
事,就说枪是和子弹是我从你这里偷的。民兵排长骂道,那顶个屁事,人命关天哪。
程和平说,我是误杀,他钻在灌木里砍柴,我把他戴的帽子看成了野兔子。民兵排
长说,那也不球行,打死人就不是小事情,我得先把你捆上,咱们去见支书。程和
平乖乖地背过手去,让他捆上。民兵排长端着枪,押着他去了村党支部书记家。
天还尚早,雪又大,路上不见人走,有那早起倒尿盆的女人,提着裤子瞄见门
口走过两个面粉捏成的雪人,也瞅不清是怎么回事。顺顺利利就到了支书家。民兵
排长推开栅栏门,把程和平押到屋檐下,拍门叫道,刘柱儿哥?刘支书隔着窗户问,
谁呀,这么早?民兵排长说,是我,你起来,有事哩。刘支书问,下雪哩,什么球
事这么早来搅人的觉?民兵排长说,人命事。刘支书说,人命个球哩,你要了我的
命吧。
支书刘柱儿披着褂子拉开门,看见民兵排长提着枪,骂道,这个球娃,提个枪
打劫呀。民兵排长说,这是凶器,有人拿他打死了人。刘柱儿一下来了精神:谁,
哪个打死人了?程和平走上来说,刘支书,是我误伤了老刘头。刘支书瞪起眼睛问,
哪个老刘头?民兵排长说,就是你叔伯哥。
刘支书是死者老刘头的堂弟,程和平心说完了,闹不好一着急当场把我枪毙了。
谁知刘支书愣了半晌,连个火儿都没发,沉着脸说,外面冷,你俩先进屋。民兵排
长把程和平押进外屋,叫他靠墙站。刘支书先进屋给一个瓦罐里夹了几块红木炭端
出来,和民兵排长一起烤手。刘支书对程和平说,说说,怎么回事?程和平把事发
经过又说了一遍。
刘支书听完,问程和平:你自己说,该怎么办?程和平说,我是误伤人命。刘
支书说,你说误伤就误伤?谁的证人?程和平说,没有证人。刘支书说,没有证人,
送你到公安,你就得抵命。程和平说,我愿意抵命,但我真是误伤,我凭什么要拿
枪打他?老刘头跟我关系挺好的,经常让我抽他的水烟。刘支书说,我信你,但公
安未必信你。程和平说,全看你一句话,你要能救我,你就是再生爹娘。支书说,
我救你,我答应,我堂侄女不答应啊,你打死了她爸,她能放过你?再说她以后靠
谁过活?程和平说,我养她,养她一辈子。支书说,你是说要娶她?程和平怔了一
下,心里砰砰跳,咬咬牙说,我娶她,我替她爸养她一辈子。支书对民兵排长说,
这倒是个好办法,人死不能复生,多死一个也不顶事,一命抵一命,不如用活命抵
死命,我堂侄女也有个靠了。他吩咐民兵排长和程和平:你们去把我堂哥的尸体弄
到打谷场去,把头包住,就说砍柴时掉下崖摔死了;我去见我堂侄女,跟她把这事
说了,看她愿不愿意嫁小程。民兵排长笑道,肯定愿意,小程这么标准的小伙,咱
村哪个女子不愿意?支书说,看你说的,人看对眼狗对毛皮,那也拿不准,不过最
好我侄女愿意,不然就麻烦了,小程的小命在他手里。
死在外面的人是野鬼,丧事不能在村里办,民兵排长和程和平把老刘头抬到打
谷场。死人已经冻得硬梆梆的了。他女儿水秀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愣往程和平身
上撞,那么多人,拦也拦不住,把个程和平抓成了满脸花。知青们不干了,拥上来
护住程和平,那个被半碗狗肉骗去贞洁的姑娘指着水秀骂,你疯狗呀,乱咬,死了
人怎么啦?!和平天寒地冻帮你把死人抬回来,你跟他撒什么气?程和平躲在她身
后,又羞愧又感慨。偷眼寻找他那位想吃肉想痴了的意中人,她正怯怯地躲在人圈
外,不敢抬头。程和平暗自叹气:为她误伤了一条人命,真不值啊!一时万念俱灰。
民兵排长拉住水秀,刘支书骂道,水秀,你怎么这么糊涂,不是人家你爸早被
狼啃得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水秀不再闹腾,狠狠地盯着程和平。程和平拿手绢捂
着脸,一面擦血,一面遮面。
丧事由刘支书亲自料理,因为下雪不出工,村民和知青们都来帮忙。到了,谁
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程和平在床上躺了十几天,他脸上被水秀抓得很厉害,都以
为他是卧床养伤。
老刘头的“七七”过后,作为水秀的堂叔,刘支书开始为她和程和平操办婚事。
程和平经历了人命和情感的两大劫数,万念俱毁,听凭摆布。知青们想不通,质问
程和平,程和平笑而不答,因此连朋友也得罪光了。
水秀除了年龄上比程和平大三岁,模样还算周整,也就一普通的农家女子吧。
婚后对程和平还算体贴,活儿也不让他多干。小俩口尽量不去提老刘头的死,都装
没事。知青工分比社员高,程和平干的又都是看青这样的俏活儿,婚后一度很幸福。
一年后,村里下来了第一个招工指标,当然轮不到程和平,在靠山村人的眼里,
他已经不是知青,是本村水秀的上门女婿了。很快,知青们一个个都返城了,水秀
担心程和平会走,夜夜求欢,终于怀上了他的孩子。孩子一落地,水秀的一颗心也
落进了肚里,——他程和平舍得抛弃她,舍得不要他的亲骨肉?这当儿,刘支书也
给了堂侄女一句话:想走?我不给他指标,他走得了吗?吃了两颗定心丸的水秀,
开始不那么把程和平放在心上了。
一九××年夏,程和平提出想回城看望父母。刘水秀喜道,去见公婆吗?就咱
们俩去还是带上娃娃?程和平说,我先一个人回去,跟家里说说,下次你和孩子再
去。刘水秀认定程和平要开溜,大哭大闹,再度把程和平抓了个大花脸。程和不还
手,冷冷地说,你素质真低。刘水秀哭道,我早就知道你瞧不起我,你想回城找那
素质高的?没门!我告诉你,你打死了我爸,你还欠我一条命呢,你抵了命再走!
程和平说,你不要提这件事,不是为这事,我会跟你在一个炕上睡二三年?刘水秀
弄散了自己的头发,威胁道,好,你走,你先杀了我和娃再走,你不杀了我们,你
就是王八!程和平一仰身倒在炕上,仰天长呼:天呐,我怎么这么不幸啊!
刘水秀闹到了她堂叔那里,刘支书上门来斥问程和平,程和平说,我不回了,
就当父母没我这个儿子。刘支书说,你就不能带水秀和娃一块儿回去?程和平正在
气头上,说,实话说吧,我父母不见还好,见我领回这么个没素质的媳妇回去,非
把他们气死。刘支书沉下脸说,小程,别忘了当初是你要娶水秀的。程和平说,你
放心,我造的孽我来受罪,我欠的债,我会全部还清。刘支书说,有你这话在就好,
好好过日子吧。
窗户纸捅破了,刘水秀对程和平的态度越来越恶劣,程和平忍气吞声,又熬过
了半年,只想找机会回去看望一次多病的父母,但刘水秀把他当犯人看守,找不到
脱身的机会。这当儿,却接到了一个噩耗:父亲这些年被斗垮了身体,病逝了。程
和平拿着电报,眼泪汪汪地去找刘支书,水秀早抱着孩子等在那里了。她一口咬定
程和平的电报是假的,是串通了城里的同学发的假电报。程和平气极而笑,问刘支
书:你听说过谁家有儿子咒父亲死的吗?刘支书有些动摇,却知道跟水秀说不通,
左右为难。这时候,公社的通信员送来了第二封电报,电文称:母悲伤过度,亦亡,
速归。程和平扑通跪到地上,哭天抢地喊爸叫妈。刘水秀冷冷地说,你别演戏了,
我早看穿你了。她命令刘支书:叔,不能相信他,不能放他走!看热闹的围了一院
子。程和平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从一个民兵手里夺过一条枪,冲到刘水秀面前。社
员们一阵惊呼。程和平却把枪塞给刘水秀说,你打死我吧,我受够了!你不打死我,
我就回城去了!刘水秀抱着孩子低头朝程和平撞,叫道,你打死我和娃吧,打死我
们你该上哪上哪!
社员们赶紧把夫妻俩拉开,问清怎么回事后,都指责水秀:你这娃可真不通情
理,人家父母双亡了,还不让回去尽孝?也有人责怪程和平:小程,丑媳妇总要见
公婆,眼下你父母都不在了,你带水秀一块儿回去一趟不更好?此时程和平已经心
如死灰,坚决地说,我受够了,我再不跟她过了,要么打死我,要么放我走!刘水
秀哭道,看见没有,他终于露出黑五类子弟的真面目了。
刘支书叹口气,走到程和平面前说,小程,我是水秀叔,更是这村的党支部书
记,当着全村社员的面,我说一句话,我可以放你走,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招工指标
;你先回去料理父母的后事,完了再去上班;你要有良心,安顿好了就把水秀和孩
子接走,不然的话,你这辈子的债可真就还不清了。程和平当下给刘支书磕了一个
头说,我的命是你给的,我谢您的大恩大德,这是为我父母给您磕的孝子头,等我
尽了孝,我也没打算再活,招工指标我不要。刘水秀冲上来,把娃娃塞给程和平。
程和平把哇哇大哭的娃娃放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刘水秀指着他的背影跳着脚骂
:程和平,你迟早要挨枪子儿!
程和平固执地往前走,突然感到背后嗖嗖地发冷,仿佛有一颗子弹正从背后呼
啸而来。
下篇弹洞
程和平回到城里的时候,父母已被草草火化后装进了两个坛子里。父母生前,
亲友们已同他们划清了界线,死后当然没有人来吊唁。守着两坛骨灰,程和平想到
了死。少年时代,他曾把死亡看成一件重大而庄严的事情,并由此对死产生深深的
恐惧,午夜梦回时,想到自己早晚也会死掉,会坠入无边的黑暗,永远失去知觉,
不由浑身发抖,以至于绝望地哭泣。但在那个年纪,他并没有认真地思考过死亡这
件事,直到误杀了老刘头,想到自己可能被枪毙,后又绝处逢生,也不过是被恐惧
笼罩又解除,也未真正感受到死亡意味着什么。后来为了偷生背负罪责与刘水秀生
活在一起,这几年夫妻之间始终在明争暗斗,又突然经历了父母的双亡,他无师自
通地想到死亡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一个人有可能被人当作兔子打死,也有可
能有一天突然自己不想活了,于是就去死。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程和平想到,死
亡并不特殊,活着才是一件值得敬佩的事情。程和平还想到,也许刘水秀等不到他
回去,一气之下去公安局把他当年打死她爸的事情举报了,公安局很快就会来抓他,
然后当作杀人犯毙掉。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不合情理的是他用枪打死了老刘头,
不但没抵命,还跟人家的女儿一起睡了好几年,跟人家生了个孩子。这到底是对死
者的补偿还是欠人家得更多?背着个死人活一辈子,这样的活着比死了好多少?要
想真正获得解脱,除非自己也要死的时候。所以程和平觉得靠山村不能回去了,反
正人迟早是个死,就让公安局来抓我吧。
整理父母的遗物时,程和平发现了少量的钱和粮票,这使他短期之内不必为生
活奔波,他也没有心思去奔波。在父亲的写字台上,放着他经常带在身边的小收音
机,黑色的机身,镶着几条银灰的金属片,黑绿的波段表,红色的指针,还可以选
择长波和短波。程和平打开旋钮。一定是父亲死前刚换的新电池,电池电量还很足,
传出宏亮的样板戏唱腔,激越跌宕的喜剧传达出火热的生活气息。但这与程和平的
心境不符,他调节旋钮,希望能找到一段悠扬的乐曲,但是传出的不是样板戏就是
“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报道。把长波换成短波,吱啦吱啦的干扰信号时强时弱,终
于,找到一段钢琴曲,程和平把天线拉长,调节着方向,试图让乐曲清晰一些。但
是干扰太严重了,钢琴像在海潮喧嚣的海边弹的,一会儿听得见,一会儿又让海流
的声音掩盖。程和平把声音调小,忧郁地望着窗外贴满一层又一层大字报的墙壁,
想到那墙假如是个人的话,一定浑身生疮,要溃烂而死了。团意袭来,他闭上了眼
睛。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程和平正梦见躺在靠山村自家的炕上,孩子在他身上爬来
爬去,刘水秀坐个小板凳吭哧吭哧地在地下洗衣服。他嘟囔了一句:水秀,去开门。
又低声自言自语:这些人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有礼貌?话说完,人就醒过来了,茫然
四顾,不知身在何处。好容易找见门,脚步发软地过去打开,门口站着几个穿军装
的男女,扎着武装带,英姿飒爽的样子。领头的戴近视眼镜的姑娘程和平认识,是
他初中时的同班同学,政治课代表马云云,后改名马永红。马永红看到程和平,表
现得很惊喜,热情地伸出手来说,程和平同志,你真的回来了,欢迎你回来!程和
平象征性地跟她握了握手说,屋里坐屋里坐。马永红和她的战友们雄纠纠地进了屋,
看起来没有要坐的打算,都站程和平面前。马永红热切地望着程和平说,程和平同
志,欢迎你成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回来,我们几个没机会下乡插队,不过大家都
是有革命精神的知识青年,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工宣队,欢迎你加入我们的战斗集
体。程和平说,我的父母刚刚去世……马永红打断他说,程和平同志,我希望你站
在革命的立场上,跟父母划清界线,在个人感情上化悲痛为力量,加入我们的战斗
集体;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你这样推三推四,怎么把革命
进行到底。程和平望着这个两眼放光双颊飞红垂沫横飞的女人,开始后悔回城了,
———在靠山村,刘水秀虽然把他看得紧,可还没敢剥夺他的行动自由,他程和平
想出门出门,想在家在家,就算偷懒旷工,也没有谁拿阶级斗争的大帽子压他啊。
程和平下意识地说,我、我还得回乡下去,我的老婆孩子都在那里。马永红的近视
镜片上浮起疑云:这么说,你回城里的目的不是参加革命行动了?程和平说,我来
安葬我的父母,你看,我得把他们的骨灰送去公墓。他把桌子上的两个坛子指给他
们看,桌子上除了那两个坛子,还有那台小收音。程和平睡着前没关掉它,收间机
里正传出吱啦吱啦的干扰音。马永红走过去拿起收音机,尽量把镜片贴近,专注地
看着那根红色指针所在的波段,她把收音机转了个方向,干扰音减弱了,传出一种
怪怪的普通话:中共……当时,只有敌台才把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简称为“中共”,
马永红像逮住了一个咬人的耗子,把那台录音机举起来,声色俱厉地质问程和平:
原来,你收听敌台?!怪不得你不愿意加入革命队伍,原来你通敌卖国!马永红的
战友们一拥而上,把程和平扭了起来。程和平争辩道,我没有收听敌台,我在听音
乐。马永红把收音机举到他脸前,鄙夷地说,你还敢狡辩,敌台就是这个波段,你
把我们当傻子呀?!她吩咐战友们:把通敌卖国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程和平押走!
程和平又一次被捆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杀人,他已经由“杀人犯”上升到
了“叛国者”。
程和平被关到一间屋子里接受审讯,背后站着两位荷枪实弹的工宣队员。马永
红先让程和平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然后质问他: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农村是个好
天地,广大知识青年应该去农村接受下中农再教育,想不到知青队伍里会出现你这
样的败类,你要老实交待,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加入什么反革命组织的?你
们都窃取过什么国家机密,搞过多少次破坏?你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你的同伙
在那里?你们的接头方式、时间、地点是什么?说!程和平,你发什么愣!
程和平有点出神地望着口若悬河的马永红,琢磨道,这个女人以前口齿没这么
利索呀,听到叫他,这才回过神来,苦笑道,马永红同学……
马永红打断他:闭嘴,请注意我们现在是站在敌我不同的立场上,你现在是犯
人!
程和平呆了半晌道,我无话可说。
马永红严厉地宣布:现行反革命分子程和平,你拒不坦白自己的叛国通敌罪行,
就是绝于人民,我们要以人民的名义枪决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听到马永红这句话,程和平突然感到无比的坦然,他轻松地笑了。
马永红派她的战友们四处张贴大字报,宣布“将于×月×日×地对现行反革命
程和平执行枪决,希望广大革命群众踊跃观看”云云。
马永红的意思,想借这次枪决程和平,吸引广大革命的注意,扩大他们这个小
派别的影响力,吸引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以壮大力量。然而,天公不作美,她选的那
个×月×日正好是个雨天。况且广大革命群众对枪决现行反革命分子已经司空见惯,
因此,当时“刑场”上除了马永红的工宣队和待枪决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程和平外,
连平时流浪的丧家狗都没有一条。雨地里,淋成落汤鸡的工宣队员们显得异常失落,
天气又不好,每个人的脸看上去都很沮丧,看来,等待程和平的不是延期执行,就
只能是草草枪决了。
马永红考虑再三,决定把这件严肃的事情进行下去,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命令把反革命分子程和平押到行刑地点。两名工宣队员推着程和平跑到墙根,用力
压他的肩膀。程和平跪到地上,头被人按着,眼前一阵发黑。他想起靠山村的一个
老太太说过,人临死的时候,会看到一个或者几个来为他领路的鬼魂,以为就要看
到头上有个洞的老刘头了,但是没有,仅有一只兔子从金星乱冒的黑暗中探头探脑
地出现。程和平暗笑,难道我当时打死的真是一只兔子?可是兔子怎么会变成老刘
头?罢啦罢啦,老刘头,咱俩马上就要扯平啦,只可惜你不能亲自用子弹把我的脑
袋射穿一次了。
他等待着,紧张到不能思考。相比老刘头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死亡,这种等待显
得过于残酷了。然而死亡是平等的,一切都无须抱怨。既然程和平无心为自己分辩,
他更不需要任何抱怨。
马永红高举右手,很有风度地往下一挥,同时喊道:预备——,放!
枪响了,程和平栽倒在地,子弹穿过他的脑袋,射入墙根下的泥里。白色的流
体从血洞中冒出,很快,水泊里漂出五颜六色的油花。
雨更大了,密密地如箭矢射入地里。没有来得及喊几句胜利的口号,马永红的
工宣队草草收兵,回去躲雨了。程和平孤独地躺在那里,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手纸,
雨水使他如此狼狈,远远不及躺在雪地上的老刘头死得诗意。
程和平死了,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子弹的力量好大啊,可为什么被它射穿时感
觉不到丝毫的痛苦?
雨水浇透了程和平,抽掉了他身上的热量。入夜,雨停了,夜风习习,他渐渐
觉得冷。遥远的路灯照不见这恐怖的一幕,一个新死的人,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
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几条闻到腥味的野狗尾随着他,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瞪着它们,
嘴里发出可怕的咝咝声。野狗夹着尾巴,呜咽着逃跑了。
天亮时,程和平已经出了城,他扯下几片草叶,擦干净已经风干的脑浆,艰难
地蹲下,挖一把泥,堵住了头上的洞。那个洞,让他感觉很冷。
天气新晴,太阳光芒万丈,在温暖的泥巴的呵护下,程和平被风吹着往前走。
第二天的黄昏,他碰见了靠山村的第一个人,抱着枪出来打野鸡的民兵排长。民兵
排长把他背回了靠山村。当天晚上,程和平又躺在了刘水秀的炕上。
靠山村没有医生,又不敢送程和平去城里住院,支书刘住儿弄来了几斤绿豆,
叫水秀煮汤给和和平喝,降温败火,控制伤口发炎。民兵排长跑到公社卫生院,没
人上班,都跑城里战斗去了。看门的大妈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一片药,倒是有一大
卷沙布,问民兵排长要不要。民兵排长说,要,有什么要什么,都要。
程和平去而复返,虽然半死不活,毕竟回来了。刘水秀对他照顾倍至,像换了
一个人。她把纱布绕在一根毛衣针上,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动,从程和平的后脑勺
穿进去,又从额角冒出来,再将毛衣针抽出,把纱布留在程和平的脑袋里。待上一
会儿,轻轻将浸满了浓血的纱布拉出。每当程和平的体温开始升高,眼神变得散乱,
刘水秀就为他拉上一次浓血。一挨拉过,程和平眼睛里的光就渐渐凝聚,体温也降
下去了。
这一拉就拉了大半年。大伙儿都以为程和平支持不了几天,他却在水秀的搀扶
下下了床。程和平对水秀说,要是当年给你爸也这样拉拉,幸许他老人家能活到现
在。刘水秀呸他一口说,美得你,你以为死不了是好事啊,这是你的报应,叫你遭
罪呢。程和平叹口气说,是啊,我还是没参透生死。
后来,程和平头上塞了两团棉花,开始下地挣工分了。
19××年冬天,程和平的儿子下地窑拿红薯,半天没上来,刘水秀下去找,也
没上来。程和平下工回来,找不见妻儿,喊遍了整个村子。民兵排长下地窑去找,
下了一半又上来了,说喘不上气,可能二氧化碳太重了。他叫民兵们用绳索系了一
个竹筐,提起来又放下去,空气流通后,下去找见了刘水秀母子的尸体。
程和平望着一动不动的老婆、儿子,喃喃地说,我一颗子弹打死了三代人。
村里将程和平“五保”了起来,他可以不下地,跟孤寡老人一起吃口粮。
若干年后,村里来了一辆吉普车,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女人向靠山村的村民打
听一位叫程和平的知青。人们都摇头说知青啊,早就都返城了,现在村里哪还有知
青?女干部非常失落,准备上车离去,这时候听见有人喊她:马永红?
马永红回头一看,一个奇高奇瘦面容枯槁的人正用死人般的眼睛盯着她,那眼
神恐怖,却并无恶意。她大着胆子迎上去,握住那人皮包骨头的手,热切地望着他
问道,你是程和平?你果然没有死?!
程和平平静地说,你是来抓我的吧?
马永红大声说,程和平同志,我代表组织宣布,你当年的现行反革命罪事实不
成立,你平反了!
靠山村的村民巴巴地望着程和平,程和平很平静,于是大伙也很平静。
场面的冷清,让马永红有点尴尬。她把身后的一个男人拉出来,介绍给程和平
说,这位是塑料厂的王厂长,他带来了招工表格,你填一下,你就是塑料厂的工人
了。
支书刘柱儿走上来,对马永红说,马主任,和平现在是靠山村的社员,是五保
户。
程和平说,刘支书,让我走吧,我不能再拖累大伙儿,你放心,只要我活着,
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回来给他们爷孙三人上坟的。
刘支书回头望望靠山村的男女老少,大伙儿说,让和平去吧,他原本就是城里
人。
程和平正式返城了,成了塑料厂的一名工人。他的经历和头上的弹洞,使他成
了“黑社会”膜拜的偶像,受人尊敬地度过了余生,也许,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又若干年后,我遇到了这位奇特的老人,并为他写了如上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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