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生和张雨生
作者:李骏虎
王雨生喜欢听张雨生的歌:张雨生歌词写的好,曲谱得更好,还有一副金嗓子,
听他的歌让王雨生有时激奋,有时悲伤,有时摇头晃脑,有时低头不语──张雨生
的音乐穿透了王雨生,王雨生感到活泼泼的力量通过张雨生的歌注入了自己体内,
那些密密的音符扇动着小翅膀,争先恐后地拔动着他的心弦,像舞蹈在花丛中的一
群又一群可爱的小蝴蝶小蜜蜂。是音乐升华了张雨生的生命,王雨生想,如果能像
张雨生那样活着,活在艺术里,一个身体拥有多重生命,那就算说死即死,也比大
多数人漫长而乏味的一生更真实、更长久。
王雨生很想买一盘张雨生的VCD,边听边看,身临其境地领略一番张雨生的
风采,但是王雨生的条件达不到。不是买不起碟,是买不起VCD机。王雨生单位
这几年效益不好,工资只发60%,老婆前两年也下了岗,领着一份生活保障金,
养活了她自己就不能给女儿买一双鞋了。王雨生现在听的录音机,是女儿上小学时
他花20块钱买的单放机,只能用耳机(还是塞子的),不带外放喇叭。王雨生从
放鞋的大纸箱里翻出多年前女儿玩破的一个玩具娃娃,开膛破肚,从里面取出那套
会哭会笑会喊爸爸妈妈和说几句简单话的发声零件。王雨生在农村时热过几天无线
电,他把那套发声零件的电路板拽掉,留下了一元硬币大小的那只小喇叭。接着王
雨生又从单放机里引出两根线,把那只小喇叭外接上去。于是一台带外放的小录音
机就装配成功了,王雨生再也不用干家务时把录音机别在皮带上,被两根黑线牵着
两只耳朵,像头拉车的毛驴。而且,王雨生睡前最喜欢听音乐,常常是听着听着就
睡着了,半夜里梦见有两只黑乎乎的动物啃他的耳朵,惊醒之后,才发现耳塞把耳
朵硌得都肿了。装成这台录音机后的好处还有,女儿再也不会突然冲过来拔掉他的
耳机,表情痛苦地叫道:省省吧老爸,别哼哼叽叽了好不好,比大便不畅者还悲惨,
把家里搞得整个一悲惨世界了,还让不让人写作业呀?!老婆也不会在切菜的节奏
之中猛地把刀戳在案板上,用撕心裂肺的高分贝音大喝一声:你聋啦──!
因此,有这么一台能外放的录音机就很不错啦,王雨生满怀生活的希望地想,
至于VCD机嘛,过些年女儿就要考大学了,再过些年她大学毕业挣了钱,还不给
她老子买一台VCD机?况且张雨生的音乐堪称经典,再过上个十年八年也不会销
声匿迹,说不定艺术造诣更臻成熟,让王雨生通过VCD一解多年之饥渴也未可知。
总之,能听上张雨生的磁带王雨生已经很满足啦,觉得人一生依赖的那点乐趣他都
得到了──唯一的缺憾是,外接的喇叭和单放机的负载不匹配,张雨生唱得正投入,
突然就会尖叫一声,把听得正投入的王雨生吓一个激灵。王雨生再听张雨生的歌时
就有点提心吊胆的,但总免不了被那刺耳的不可捉摸的声音弄得心惊肉跳,这让他
觉得是种不祥之兆,刚想弄明白是哪一个雨生要出毛病,又赶紧拔愣一下脑袋,把
这个念头甩掉了。好在慢慢的张雨生和王雨生都习惯了,唱者听者都陶醉在音乐的
世界里。
王雨生的父母住在乡下的老家,他们都不算太老,自己种着好几亩地。王雨生
的父亲平时和王雨生的母亲在家务农,冬天就去给乡政府烧锅炉。王雨生母亲的一
个亲戚在乡政府当副乡长,管内勤,就照顾王雨生的父亲挣了那每月300块钱。
王雨生的父亲有痔疮,年轻时在砖窑背砖坯累下的,现在稍微干点活儿就流血。穿
单衣的时节,他的裤子后面总是硬梆梆的像垫着个硬纸板,干结的血痂在屁股那里
形成一副奇形怪状的黑色地图。因为有痔疮,王雨生的父亲很少坐着,给锅炉里添
满了煤就到处转悠,他走在冬天乡政府大院里又硬又白的那些横平竖直的路上时,
总是稍稍弓着腰,左肩往前伸右肩往后扭,把右手伸到屁股后面,大拇指按在干瘪
的屁股上,其余四根手指隔着裤子插进肛门处,不停地往里按着,往上提着,脸上
的表情哭笑不得。他这副样子走进传达室找门房老头聊天或者走进政府办公室看电
视连续剧时,别人总要提醒他一句:老王,去开刀吧,花不了多少钱;老王,现在
割痔疮是激光手术,一点也不疼。王雨生的父亲总是憨憨地笑着说:花那钱干啥,
又不是什么大病,不治它还能死了人?
其实这话是王雨生的母亲说的,王雨生有次回家碰上父亲正血流不止,他要用
平车拉上父亲去乡卫生院,母亲做出一副鄙夷的表情骂道:好个了不得的事情,屁
股上长个疙瘩就要上医院,我就不信不上医院能把你流(血)死?!母亲在父亲的
背上拍了一巴掌说:趴到床上,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治。父亲听话地一只手支在床
上,另一只手把裤子褪到膝盖处。母亲从炉子里抓出一把温热的炉灰,敷到了父亲
流血的肛门上,但是不断流出的血把炉灰一块块冲掉了,像河水浸塌了堤岸。母亲
只好又去炉子里抓了一把,她嘴里一直不服气地唠叨着:我就不信,我就不信……
后来血真的被母亲止住了,她把一条旧被单扔到父亲身上说:趴着别动,吃饭时给
你把碗端到嘴边,人家你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福气,这下一天什么活都不用干了,
可真有福气……王雨生的父亲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呆了几乎一整天,他笑眯眯的,
不好意思接王雨生母亲的话茬。吃中午饭的时候,母亲还在不依不饶地唠叨:十人
九痔,这是老辈子的话了,也没见谁把它当个病,动不动就要开刀,挨上一刀是什
么好事情吗?也不想想自己是干什么的,你挨上一刀,孙女的学费没有了,你说你
图哪一头儿?父亲不停地笑着,偶而辩解一句:谁说要去了,都是雨生的主意……
母亲从来没骂过王雨生,王雨生的父亲和几个姐姐都在紧要关头拿他来做挡箭
牌。母亲从来不会用温柔的目光望着王雨生,她甚至从不正眼看王雨生,但王雨生
知道母亲一直用她的心灵和所有的爱关照着他。王雨生上大学的时候就发誓将来要
把父母接到城里去享福,但这个诺言一直没有兑现。前些年是父母不想去,怕耽误
了地里的庄稼,这些年是去了王雨生家也没地方住──女儿还和王雨生两口子挤在
一张大床上呢。每次回家时去田里找父母,张雨生都在王雨生的耳边唱着:“你是
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远远地望见烈日下父母弓
得像桥一样的背,王雨生的泪水就汹涌而出,他总是悄悄地躲到路边的庄稼地里哭
一阵,然后才能心平气和地去见父母。考虑到路费的原因,母亲总是不赞成王雨生
回来看他们,她边干活边用很伤心的语调对王雨生说:没事别老往回跑,开学的时
候你带上小雨(王雨生女儿)回来一下就行了,跑什么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再
也见不上几面了,我和你爸都还这么硬朗,以后的日子还长呢。小时候王雨生的女
儿一听回去见爷爷奶奶就高兴得睡不着觉,见到了就开心得钻在怀里不出来。有好
几年,回城的火车上女儿不停地问王雨生两个问题:爸爸,爷爷为什么老要抠屁眼
儿?爸爸,奶奶为什么老要给我学费?王雨生从来没给出过答案。现在女儿长大了,
一到开学的时候脾气就变得很不好,摔锅砸碗的,王雨生刚说出个回字,女儿就发
作了:要回你自己回去,我不回去,这里才是我的家……
有天,王雨生看报纸,有一则消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
把那则消息读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然而他还是不信,翻开别的报纸找相关
的内容,他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标题不同,但说明的事情是一致的:台湾音
乐人张雨生车祸身亡。有一份娱乐报纸甚至做了一个整版,配发了张雨生各个时期
的照片。乍惊之下,王雨生感觉有点麻木,他宁可相信这是媒体的炒作,可能是张
雨生要出新碟吧了。接下来的好几天他甚至忘记了这件事,直到有一天女儿问他:
爸,你怎么不听张雨生的歌了,是不是他的死让你感到很难过?你可真是个出色的
追星族呀。王雨生这才发现他是不敢听张雨生的歌了,他害怕听到那个和录音机不
匹配的喇叭里突然发出的尖叫──他曾经觉得那是个详之兆──,他固执地不承认
张雨生已经死了,但他其实已经知道张雨生确实是死了。为了确定张雨生是不是把
他的歌也全部带走了,他的磁带是不是全变成了空白带,王雨生又把张雨生的专辑
放进了他自己装配的录音机。当王雨生按下PLAY键的时候,张雨生正在唱那首
著名的《后窗》:
我愿化身做一只青鸟……
王雨生笑了:张雨生还是那个活泼泼的歌者,他根本没有死,音乐给了他至少
九条命,他是一只不死鸟。王雨生感慨万千,王雨生如释重负,他更加喜欢听张雨
生的歌了,更能听懂张雨生的歌了。
为了照顾王雨生的情绪,女儿这次很痛快地同意和他一起回乡下去。并且她还
特意带着自己用来学英语的语言复读机(它是爷爷夹着痔疮烧了一个月锅炉的等价
品),在火车上和爸爸一起大听张雨生的歌。这一切让王雨生觉得:活着,是件很
有意义的事情。
王雨生和他女儿先去乡政府找父亲。正在给锅炉添煤的是一个斜眼中年人,他
告诉王雨生:老王的痔疮犯了,今年冬天的锅炉由我烧。他添完煤又往小推车里铲
炉灰,边铲边说:每天这么多的炉灰可真让人头痛,听别人说老王烧的时候就没这
么多──可能他把炉灰都糊了痔疮了。王雨生刚要发火,女儿赶紧把他拉上走。
走进村子,拐进巷子,王雨生看到有几个人相跟着进了自家院门,他突然又想
起了那个不详之兆──他本来已经确信它应验了张雨生的死了……王雨生跌跌撞撞
跑进屋里,看到父亲果然躺在床上,村里的卫生员和几个本家叔伯坐在小桌前喝茶,
母亲坐在炉灶前给他们烧水。一切都重复着从前重复过多次的情景。王雨生的心放
进了肚里。
王雨生以为父亲不过又是血流不止,母亲早用炉灰敷好了,就在小桌前坐下来,
让女儿称呼几位长辈。女儿大大方方地叫过后,到一边帮奶奶烧水去了。王雨生回
头看了一眼父亲,下午的斜阳正照在父亲笑眯眯的脸上,使他满脸金黄,好像一尊
瘦罗汉。王雨生问道:爸,血止住了吧?
父亲笑了笑。村里的卫生员端起红泥茶碗来,找了个没豁口的地方呷了一口浓
滟的大叶茶,笑着说:我这两下子还不如你妈一把炉灰,看来炉灰还真是治痔疮的
灵丹妙药。
王雨生父亲的一位好友说:那要看烧的是什么,烧的要是能当草药的东西,当
然灰也是草药了。
王雨生的女儿给茶壶里添满水,这才找了个空当绕过小桌走到爷爷的床前。她
亲切地低声问道: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王雨生的父亲笑了笑,嘴角动了动,看起来他想张嘴,最后却闭上了眼睛。王
雨生的女儿愣了一下,失声喊道:爸,快来看爷爷……
除了王雨生的母亲,大家都在一瞬间伸长了脖子,紧接着站起来围过来。王雨
生捧住父亲的脸,轻轻地喊了两声,老人睁不开眼睛,却动了动嘴角,完成了一个
笑容。卫生员赶紧探身去拿床头药箱上的听珍器,屋里突然寂静得像深夜里的旷野。
片刻后,王雨生的大伯从人圈里走出来,凑近王雨生母亲低声说:雨生妈,给换衣
服吧,迟了就不好穿了。
王雨生听见母亲喉咙里奇怪地呼噜了一声,就像他小时候帮她拉风箱时发出的
声音。王雨生双手握着父亲瘦骨嶙峋的大手,回过头去望母亲。他看到母亲脸色煞
白,但她并没有哭,而是仿佛恨丈夫不争气似地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跑到外屋去
了。片刻后,母亲拿着一身半旧的蓝西装摇摇晃晃走进来,王雨生认出那是他去年
春节送给父亲的穿旧了的衣服。母亲先把衣服扔到床上──仿佛那衣服是铁做的,
她拿着非常吃力──,然后坐到床沿上,在父亲的腿上狠狠打了两巴掌说:真有出
息呀你,一个痔疮就把命给要了,从来没听说过……
王雨生大伯拿起那件衣服问:雨生妈,没有新衣服了?
王雨生母亲低下头说:他是个干啥的,每天跟土圪垃打交道,要不就烧锅炉,
不到死时穿什么新衣服?
她又生气地叹了一声说:谁知道他这个人说死就要死,连给他准备一身新衣服
的时间都不给,他可真是个一辈子没出息惯了的人,到死都没点来由。
王雨生大伯转过头来对王雨生等人说:我回家去把过年准备穿的新西服拿来,
你们看谁家有给老人准备的棺材寿器,先借来。还有……
大家都分头去行动,王雨生刚要走,守着临死的爷爷哭泣的女儿叫了一声:爸,
爷爷睁开眼睛了!爷爷要说话。
王雨生赶紧俯过身来,握住父亲的手。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儿子,有气无力地说
:雨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王雨生和母亲、女儿都望着父亲。父亲喘了一口气说:雨生,你妈知道,你不
是我们亲生的,你是,你是从前村姓张的……姓张的那家抱来的……
王雨生诧异地抬头望望母亲。母亲责备地望着父亲说:你死就死吧,可说这干
啥呀!
然后母亲就开始擦自己满脸的眼泪,王雨生的女儿也帮着奶奶擦,可怎么擦也
擦不干净。
王雨生的父亲继续对王雨生说:你应该叫张雨生。
张雨生?王雨生心头一紧,像被什么刺中了心窝。他望着父亲那几乎陌生的脸
──这张脸在世上让人看了快60年了,有谁能记住它呢?做了父亲一辈子的儿子
都从没认真地端详过他的脸,父亲去世后,还有谁能记得有过这么一张种庄稼和烧
锅炉的脸呢?王雨生狠狠地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张雨生带着眼镜的女人般秀气而
清晰的面容,而刚才还在眼前的父亲的脸却没有一点印象。
王雨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用了近乎撒娇的声音说:爸,张雨生已经死了。
王雨生的父亲眼睛往大的睁了睁,一颗老泪滚出来,又消失在深深的皱纹里。
他喉头上下动着,用近乎哽咽的声音安慰王雨生:好,好,张雨生死了,你从来没
姓过张……你是王雨生,你不是张雨生,你姓王,我死了你也姓王……
王雨生没想到这个误解让父亲这样激动和安慰,他的手让父亲用剩余的那点庄
稼人的力气捏得骨头都疼。
王雨生的父亲最后对王雨生的母亲说:他妈,你听见娃的话了吗?我这辈子的
苦受得远远不够,我没有白活……
然后王雨生的父亲就死了。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王雨生一家回城的火车上,女儿一直望着王雨生。王雨生
对女儿说:你怪爸爸了吧,爸爸对你爷爷撒了谎,你爷爷根本不知道张雨生是谁,
我也始终认为张雨生是不死的,他活在他的音乐里。
可是爷爷死了,他真的死了。王雨生的女儿含着泪说。
是的,你爷爷真的死了。王雨生说,没有人会记得他,多年以后,我们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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