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不美

                              作者：李骏虎

    太原的女孩子今年流行穿白色的夏装，那种很亮很耀眼的纯白色，映衬得女孩
们皮肤又薄又嫩，而且看上去脚步轻快都是些忘记了忧愁的安琪儿。走在大街上，
感到有什么东西抢入眼睛，定神看，走来一个白衣飘飘的美人儿，我眼睛近视，只
见那张粉嘟嘟的脸儿笼罩在一片眩目的白光里，看不太清眉眼。但我深信穿白衣服
的一定是个美人儿，就盯着多看了一阵儿。人家擦肩而过，带着点被注目的自得，
而我仿佛也获得了和她同等的快乐。继续走，走不上几步，又一个“白衣天使”跳
入了眼帘，于是照旧行注目礼。几百米不到，行了十几次注目礼，就有点儿梦境和
现实分不开的感觉，──怎么有这么多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漂亮都没得说，却
仿佛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白色让她们都变得水莲花一样的娇羞，也让她们像一朵
花儿和另一朵花儿一样几乎不能分别美丽之外有何不同。

    风沙过后的初夏黄昏，明净的大街上流动着白色的风景，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很
纯洁，很亮丽，但也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了颜色。几年前我还算年轻的时候，也喜
欢穿流行色、流行款，但到今天才开始对流行感到费解。一种色彩能够流行，说明
受到了大众的喜爱，但我总怀疑大众的审美观念，是的确觉得那种颜色美呢，还是
看见人家穿上那种颜色美就觉得自己穿上效果也会不错？我总觉得大众是没有什么
审美的，有的只是盲从，再就是被“运作”流行色的商家利用了这个普遍弱点。说
大众丧失了审美，决非虚言，如今我们的头脑已经习惯于惰性而被动地接受事物的
变化，就比如对美的寻求上，只迎合现成，不再花费一丝力气去探寻和想像。最后
使那种大家都认可的“美”成为悲哀的惨状，成为人的美感退化的标志。

    我们在放弃对美的探求和发现，不再用想像开拓无穷空间的同时，让这个世界
和我们都变得乏味和无聊。我们总是只能模仿那些不可超越的艺术大师，不仅仅因
为他们是奇迹和不可重复的，还因为他们代表着过去那些时代的丰富和当时人们的
富于想像力。过去如果是辉煌，那辉煌就已经成为过去了。而我们不再拥有辉煌。
王小波先生有篇小说叫《南瓜豆腐》，讲在一个需要汇报思想的年代人们每天都要
交代做过的梦，小说里那个人就每天对记录梦的人说他梦到的是“南瓜豆腐”，人
家并不怪他，只是问他能不能变变，他就改口说“豆腐南瓜”，但在心底里他却把
每天那些五光十色的梦珍藏着聊以作为支持活下去的趣味。但我担心，如果小说续
写下去的话，那个人是否就会真的每天只能梦见南瓜豆腐，而其他的人也都只能梦
见南瓜豆腐，就像今天大街上的女孩儿们都是一袭白衣？

    审美的丧失意味着想像的死亡，想像的死亡意味着大师的不再，这个时代没有
大师，就使人们陷入没有想像的瑰丽奇景和艺术的美妙境界的悲惨现实。在沙士比
亚的时代，他让作品中的人物默库肖做了一个梦，梦中仙女们的接生婆麦布女王坐
在一辆用空心果核做成的战车上。且看沙翁的想像：她战车的轮辐材料是大蜘蛛的
细腿，华盖用料是蚱蜢的翅膀，缰绳是小蜘蛛吐出的细丝，项圈是闪烁银色的月光，
鞭杆是蟋蟀的腿骨，鞭子是薄膜细条而拉车的是“一队纤小的侏儒”。哈，不要觉
得这像个童话故事吧，如果那些眩目的美感还不至于将你击昏的话。如今，我们已
经不敢这样相像或者说想像的器官都退化了，我们最疯狂的想像是一夜暴富或青云
直上。老天，我们是进步了还是变态了？连我们的孩子都不再拥有奇妙的幻想，他
们跟大人一样贴近于这个现实。

    回到我们的流行和美的话题上，就会发现在一切都成批生产的时代，流行和美
已经混为一谈。但美仅仅是美，任何东西跟它混在一起它都不再是美了。就像组成
物质的原子结构稍有改变，人就可能变成一棵白菜。而流行不断变幻着它的结构，
今天是这明天是那，但从来就没是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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