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
作者:李骏虎
搞不清我怎么会生活在这座岛上,我从来没能回忆起自己是在多大年纪、什么
情形下来到这块小小的陆地上。我不是个健忘的人,也还不到头脑糊涂的年纪,而
是我的确在这地方年月久远了,况且几十年来我从来没意识到应该去想想清楚自己
从何而来的问题。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对这座岛虽然远远谈不上热爱,但也不
至于像拿破仑对囚禁他的爱兰岛那样厌倦和急于离开,甚至,由于长于斯的缘故,
我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去爱它了──我不说生于斯,是因为从小到大这个岛上的
男女老少都叫我“外乡人”;我曾问过不止一百个人我的家乡在哪里,或者我来自
何方,都没有人说得清楚,无论谁被问到时,都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面孔来,满不
在乎又语气坚定地告诉我:反正你不是这个岛上的人,你是个外乡人。是否外乡人,
我自认为无关紧要,我跟岛上的人们至少朝夕相处了36年,我觉得跟他们没什么
区别,而且我认为“外乡人”是个很诗意的称呼,甚至连我自己都渐渐地把原来的
大名忘掉了。
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我这个外乡人也许会在这个岛上快活地渡过我和别人差
别不大的碌碌一生。但那件事发生后,一切都显示出作为一个外乡人的不利来。
事情的缘起是我和岛上的一位姑娘相爱了。这原本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并没
有什么人因为我是个外乡人而站出来反对,相反,从人们欣喜或略带惊奇地望着我
们的神情来看,我确定他们为即将把我这个外乡人同化而感到某种满足和安慰。至
于有人碰上我们时吃惊地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我认为那是在惊奇于我们是如此的
般配,是发自心底的对我们幸福的艳羡。那位美丽而可人的姑娘就曾悄悄地咬着我
的耳朵说:你知足吧,看看别人多么眼红你得到了我!我因此而更加爱惜她,并日
渐感觉出这座岛和生活于其上的人们的可爱之处来。看,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它擦
亮了我发现美的眼睛。
我们像岛上其他相爱的青年男女一样热热闹闹地结婚了,并开始了我们甜蜜而
平静的生活。我甚至觉得,许多人在喊我“外乡人”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于
是我准备在一个不长的时间内让所有人学会喊我已经消失的大名。就在一切都以美
好的势头发展时,有一天夜里我和我的新娘子在床上做爱,正在如痴如狂之时,她
突然打了个哆嗦,牙关紧咬,脸色铁青。起初我以为这是性高潮到来的表现,还悄
悄自高自大了半天。但很快她就没有了呼吸,而且整个人渐渐发冷。──据后来医
生讲,我的新娘死于心脏病突发。医生还告诫我:这种病过夫妻生活时一定要注意
不能过分激动,而且要准备好药物在手边。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种事后诸
葛亮的告诫,只能增加我的自责和痛苦──最使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竟然对自己爱
人的病情一无所知。(不久后我又发现自己对这座岛上的一切都是一无所知!)
安葬了我可怜的新娘,我悲痛欲绝,打算离开这座岛,──只有离开这个伤心
地,才能使我稍微减轻一点思念和自责带来的痛苦。就在我打点好行装准备出门去
告别大家的时候,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我惊呆了,──几乎岛上所有的人都挤到
了我家的门前,黑压压的人头像大举迁徙的鱼群,每张脸都表情严肃,用近乎哀伤
的眼神望着我。那一刻我心中的激动简直无法言说,无论他们是来安慰我还是挽留
我──哪怕他们是听到我将要离去的消息来为我送行的──都使我在一刹那爱上了
这座岛和属于它的一切。我走出门去,站在台阶上,对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泪
同时夺眶而出。我不加掩饰地哭泣着,放任着自己的感情,一边喊着我的不幸的新
娘的名字,一边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脑袋。
我哭累了,头也哭晕了,哽咽着擦干眼泪抬起头来。──他们还是那样地看着
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被我的伤心感染得抹泪。看到我恢复了平静,掌管岛上
一切事务的管事站了出来,他看着我说:“你不能走。”
虽然声音很低沉,但他身后的数千人显然都听清楚了,或者他们知道管事应该
说什么话,因为管事话音刚落他们就嗡嗡地交换起意见来,使这里一时像个大马蜂
窝。
我隐隐有点心惊肉跳,但尽量往好处想,回答说:“我也舍不得离开这座岛,
舍不得离开大家,只是因为太思念……我想出去散散心……”
这回那些人的嗡嗡声更大了,但管事丝毫不受影响,他依然沉着脸对我说:
“你必须接受惩罚!”
“惩罚?”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不敢相信真的听到了这个词儿。
“为什么?”我问管事,同时向他伸出手去。
管事轻轻地躲开我,他回身对后面嗡嗡乱响的人摆了摆手,他们立刻就安静了
下来,仿佛都支起了耳朵倾听我们的谈话中的每一个字。管事又转向我,像个陌生
人一样对我说:“我得到报告,知道了你要逃跑,就招集人来捉拿你。”
“捉拿?”我叫道,“凭什么,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那些人又嗡嗡地嚷起来,前面还有人对我吐口水,但由于管事站在我对面,那
些口水几乎全吐到了他的身上。因此他皱了皱眉头,又回身对他们摆了摆手。他们
再次安静下来,那些我原本熟悉的面孔现在看来都像戴着面具一样僵硬和陌生。管
事大声宣布:“由于这个外乡人,我们的一位姑娘死了;因此,他要受到惩罚。”
我盯着管事的嘴,不知道这样的话是怎样从那两片曾经温和地和我打招呼的嘴
唇里发出来的。我又把急切的目光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视着,并对着他们喊:“死
去的是我的妻子呀!”
“她可是我们岛上的姑娘,而你只是个外乡人;你害死了我们岛上的姑娘,就
要受到应有的惩罚。”管事面无表情地说。
我跳起来大声喊:“你们搞什么,根据什么法律来惩罚我?”
“这里没有法律,也不需要法律,因为只有你一个外乡人,其余都是我们自己
人。”管事冷笑着问我,“难道你觉得有必要为你一个人制定一部法律吗?”
“我的妻子是病死的,我也是受害者,你们怎么能把我当凶手看待?”我向所
有人伸出手去,尽量推心置腹地跟他们对话,“我在这里生活了36年了,虽然你们
一直把我当外乡人,我却从来就认为这里是我的家;就算我是个外乡人,也是从小
在这里长大,你们就是我的亲人。──平时大家不是都亲亲热热通情达理的吗?今
天是怎么了?”
“你犯了罪,一个犯了罪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管事不耐烦地说。
“犯了罪?”我恳切地望着这位往日的忠厚长者,压抑着愤懑和委屈问他:
“我犯了哪一条罪,大叔?”
“你害死了我们岛上的姑娘。”
“不是说过了吗,她是病死的,而且还是我的妻子,怎么能说我害死了她?”
“如果没有你,她是不会死的,所以你就是她致死的原因,你是有罪的。”
“嘿嘿,”我气得冷笑起来,问道:“她有心脏病,就算没有我,她跟别人结
了婚,恐怕也会……”
“但她却跟你结了婚,而且死在你的床上,”管事打断我,义正词严地说,
“反正你必须受到惩罚。”
我无耐地摇摇头,打算放弃这场绕圈子的争辩了,我长叹一声,问管事:“好
吧,就算我该接受惩罚,你打算怎样处罚我?”
管事第三次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他们向他挑起了大拇指,以示胜利和赞扬。
看到这一幕,管事乘兴得意洋洋地宣布:“我们决定对你执行死刑!”
“死刑!”我又跳了起来,失声喊道:“为什么,我必须知道这个判决的根据!”
“没有根据,”管事似乎在微笑着说,“因为没有法律,就没必要告诉你根据,
但是,”他清清嗓子,朗声道:“人已经死了,就足够说明你是有罪的,──死,
就是你犯罪的程度,因此必须用同等的惩罚来处治你。”
“真是无稽之谈!”我大叫着,下意识地准备反抗和逃走。
“抓住他!”管事大喊。
“抓住他!”人们边喊边挤上来。他们捉住了我,把我重新押回管事面前。管
事大声宣布:“由于这个外乡人,我们岛上的一位好姑娘不幸地死去了;我们有责
任惩罚他,并执行他的死刑,而且──立即执行!大家都到空场上去看行刑吧。”
我被这群人举过头顶挟裹着向曾经参加过火热的劳动的打谷场涌去,我根本无
力挣扎,像洪峰之上的一片树叶。这时我看见了我妻子的妹妹,一种不甘心让我决
定做最后的尝试,于是我大声喊我小姨子的名字。她跌跌撞撞跑过来,边跟着人群
跑边问我:“什么事,姐夫?”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你快帮帮我,这些疯子要杀死我!”我不顾姐夫体面
地红着眼睛喊着。
“好吧,虽然你害死了我姐姐,可你毕竟是她的丈夫,是我的姐夫,我去给你
求求情,──不过,不一定顶事啊。”她轻描淡写地看我一眼,尽量拔开前面的人,
向前跑去,很快就消失在那些晃动的背影里。
“老天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我小姨子也这么说!”我自言自语道,
“但愿这只是个噩梦吧。”
我闭上了眼睛,希望醒来后正躺在床上,我美丽又温柔的妻子正睡在我的身边
──哪怕她真的死了,或者我根本就是孤身一人──,而这可怕的一切荡然无存。
但是我那小姨子又跑了回来,她大声喊我:“姐夫,姐夫?”
“怎么样?”我尽量扭过头去望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管事答应放我了吗?”
“我没有找到管事。”我小姨子回答。
“那你去找谁了?”我喊道。托着我的那些大手都快把我的胳膊和腿揪下来了,
因此我的表情一定痛苦不堪。
“我找到了行刑人,”我小姨子气喘吁吁边跑边说,“我向他求情,让他的子
弹呆会儿能偏离你的要害,好让我事后能救活你。”
“他怎么说?”我看到了一线生机,那一丝生命的光亮已经使我忘却了死不了
也会经受的那些痛苦和不堪设想的后果。求生的欲望那么强烈,我深深地理解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的伟大之处。
“他不肯答应。”我小姨有点失望地回答。我盯着她,从她的神情里看出点委
屈来,娘的,她这是为什么委屈?旋即一股无名之火游走在我的身体里,那种感觉
就像不小心手被门夹了一样不知该冲谁撒气。
“妈的!”我怨恨冲天,诅咒着这个岛和岛上的一切。我咬着后牙问道:“行
刑手是谁?”
──我在这个岛上生活了36年,每个人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邻居,谁会充当杀
害我的人呢?我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又非常好奇。
“他是……”我小姨子犹豫了一下才说,“他就是我的未婚夫。”
“是他?”我惊异得差点笑出来,“怎么会是他?偏偏是他?而他竟肯做这种
事,还不给你一点面子的拒绝你的请求?”
“就是因为我……”我小姨子似乎有点羞涩地说,──为了防止别人冲散我们,
她拼命地拉住捆着我的绳索,几乎是悬在上面,这使我疼痛如遭车裂。但我屏息凝
气地听着小姨子的解释,她接着说:“他说小姨子自古就有姐夫的一半儿,除掉你
这个祸害,正好去掉他的一块心病,而且……”
“而且什么?”我愤怒地问。
“而且做你的行刑人,既能亲手杀死你,洗刷你有可能带给他的耻辱,而且不
会被认为有杀人罪,还会被大家看作为民除害的英雄……所以我未婚夫说这样的好
机会和好事情他绝对不能放过,他还说这也是为我好……我、我觉得也是……”
“狗屁!”这真是个充满混蛋逻辑的世界,我突然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
重新闭上了眼睛,拼命地想着一个念头:这只是个梦,这只是个梦,梦醒了一切都
会消失,……这个梦怎么还不醒?
我依然不能挣脱,那些人轰轰地奔跑着,把我在他们头顶上传来传去。我小姨
子始终追赶着我,她一边娇喘吁吁,一边被数千双脚腾起的尘雾呛得拼命咳嗽。
如果这不是个梦──我想──就让这可怕的脚步声永不停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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