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音乐响起
作者:李骏虎
卢思清又一次听到了那可怕的琴声。弹奏者狮子般卷曲的头发疯狂摇摆,黑色
的燕尾服后摆却吊在凳子上纹丝不动,象极了一把巨大的剪刀。卢思清清楚地看到
弹奏者身上气泡一样不断鼓起一些圆凸,又凹下去,此起彼伏,仿佛音符在皮肤下
鼓荡。琴声就是从弹奏者的身体里发出的。卢思清无法靠近,那琴声总让他产生一
种对生命的大彻大悟,欲望在破裂,消散,挥发,命运象一条透明粘滑的蛛丝,若
有若无地横陈眼前。从第一次做梦时听到这琴声,卢思清醒来后总有一种隐隐的恐
惧,周围的人和物仿佛有些失真,卢思清每每忍不住要伸手去触摸一下。时间久了,
卢思清发现自己的前额光亮宽阔了许多,出现了秃顶的前兆。
琴声总是不期而至,弹奏者与那架高贵的大钢琴仿佛是卢思清梦境中固有的,
琴声一起,卢思清就看见了重复不变的钢琴与弹奏者的位置,弹奏者永恒地与卢思
清保持着一定的的距离,所有动作每次都精确地相同。卢思清看不到弹奏者的脸,
但他能想象出他痴狂的夸张表情与沉醉的眼神。弹奏者从来不回转身来,他总是等
待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后,猛地站起身来,头颅高高昂起,双臂向上伸展成V字型,
露出雪白的衬衫袖口。
他把手指张开一动不动地保持这样的姿式大约十几秒钟(卢思清想象到他此刻
的表情迷醉而绝望),然后面向钢琴直挺挺的倒下,倒下……
卢思清在醒来后总是发现自己一直睁着眼睛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妻子睡得像一
只猫,她没有发现最近卢思清一直睁着眼睛睡觉的可怕的事实。卢思清习惯地洗漱
完毕后骑车上班,他看到街边的花草和女人们花花绿绿的衣服在一天天褪色而接近
梦中物的黑白。
路过一家服装公司的镜面墙的时候,卢思清每次都看见自己在超然而空洞地微
笑着。熟识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就这样微笑着点头,他们的热情对卢思清心绪的改
变一天天失去力量。卢思清非常平静。单位里的人依然勾心斗角,彼此出示着夸张
的表情面具。卢思清最早是一丘之貉,后来渐渐成了旁观者,饶有兴味地微笑着,
象在看戏。再后来就置身事外了,周围的事事非非对他产生不到丝毫的触动。凡人
们或匆匆或恹恹或唁唁都成了一些早期黑白的无声电影画面。卢思清机械地工作着,
偶尔让脑子空白一段时间;别人以为他在沉思的时候,他在回味着梦中的钢琴曲。
卢思清喜欢写散文,发表的不少,却总成不了什么气候。从前有慕名者前来拜
师求教,卢思清总是烟茶相待,谈得投机了还管上一顿丰盛的饭菜。偶尔有大点的
报纸副刊编辑写来约稿信,卢思清就急不可耐地让每一位认识的人分享他的快乐,
把信往人家眼前一戮,看看,又向我约稿了,今晚上又得开夜车。别人也每每很客
气地恭维一番,卢思清就感到非常的满足。
有一段时间卢思清感到没什么可写的了,心湖水波不兴、波澜不惊,成了一潭
死水,就叹口气搁了笔。直到那天卢思清发现街边的花草和街上女人们的花衣裳都
变成了黑白的,阳光也不再温柔地金黄,而是象月辉一样地惨白。卢思清片刻后突
然顿悟了万物的结构与机理,花瓣、草叶在卢思清脑海里的那首钢琴曲的音符解析
下层次分明,脉络毕显,丰富而条理地把生物的奥妙罗列出来。卢思清开始记录所
悟事物的奥秘,把它们与生命与人与人的生活相联系写成散文,然后理所当然地寄
给报刊社。卢思清夜晚的梦中听那首钢琴曲,白天在单位或家里写散文。他悟透生
命玄机的散文总是被编辑虔诚地放在头条的位置,平静地展示在读者眼前。越来越
多的人读卢思清的散文象吸毒一样上了瘾。卢思清成了散文家,被誉为开“灵魂题
材”先河的创始人,这一类的散文被学术界做为一种现象来研究。然而当记者蜂拥
而至举着话筒提问的时候,镁光灯与摄像机前的卢思清只是超然而永恒地微笑。他
已经很寡言了。
妻子因为丈夫的出名风光于人前,对他也就温柔了许多。她光艳的面容在卢思
清看来象一张黑白而平面的名星画。卢思清在做床上的事的时候依然很卖力,依然
快感而兴奋,但没有了咬牙切齿的激情,象是在梦里的钢琴曲中疯狂地舞蹈。
妻子很满足,总是意犹未尽疲惫地睡去,卢思清也回到梦中听弹奏者敲击那首
曲子。
有个夜里没关窗户,半夜起了风,妻子冻醒了,起身去关窗户,感觉屋子里什
么地方在发出亮光,一扭头,看见卢思清瞪着两个眼珠子,象条死鱼。妻子伸手去
推,卢思清痴迷于梦中的琴声,固执地不愿醒来。妻子意识到他是在梦中后,浑身
发冷,悄悄地缩成一团咬着手指呜咽。第二天妻子才觉察到卢思清早已陌生而遥远,
她试图使他生气或大笑,但他坚持超然地微笑着。妻子打电话请心理医生,医生在
电话中问清楚病人是卢思清后,嗤了一声说,不用看了,脑子没毛病的人成不了作
家,他是个大作家,反常就是正常。妻子没办法。认为是生活压力过重,每天带卢
思清去动物园或商场散心,希望他“想开一些”。卢思清超然地微笑着。
有位旅欧归来的演奏家到家中拜访卢思清,他的手指在茶几上下意识的跳动让
卢思清无意识地哼出了几个音符,演奏家突然愣作木雕泥塑,他惨白着脸问卢思清,
你哼的曲子是哪里听来的?卢思清说梦里。卢思清的妻子正要斟茶,惊得浑身一抖,
茶壶落到地板上,碎了。卢思清问你弹过这首曲子?演奏家盯着卢思清摇摇头,他
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这是一首可怕的钢琴曲,它的作者是上个世纪欧洲一位伟大
的作曲家,他在一个星期五谱成了这首曲子,但弹奏出来的音乐却让作曲家万念俱
毁,他杀死了自己。后来作曲家的一位演奏家朋友发现了这张曲谱,他认为这是一
首难得的好曲子,就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把它灌制成了唱片。
演奏家弹完后同样感到悲痛欲绝,他在结束自己生命之时烧毁了曲谱,他留下
半截遗言:太可怕了,它可以杀人……
灌有这首钢琴曲的唱片杀死了许多音乐家,人们不堪大彻大悟的痛楚而自杀。
这首钢琴曲被世人称作《黑色星期五》(它作于星期五),音乐界谈之色变却
难于抗拒它的诱惑,最后联合国不得不下令焚毁这张邪恶的唱片。
这首上个世纪可怕的钢琴曲又出现在了你的梦里,这太可怕了,幸好你不懂音
乐。
演奏家痛苦地诉说着,你哼出的那几个音符使我感觉到了它魔鬼般的气息,没
错,一定是它!卢思清脑海里又响起了钢琴的音乐,弹奏者狮子般卷曲的头发在眼
前狂舞。卢思清开始哼那首曲子,妻子抱住他哭泣。钢琴家掏出纸和笔来飞快地记
录着。卢思清泪流满面,他终于懂了。钢琴家的手抖得象“鸡爪疯”,手中的笔掉
到了地上。他看到卢思清的头颓然垂下,而他的妻子依然在哭泣。钢琴家摸摸卢思
清的手,那手已冰凉如琴健。
钢琴家默默地站起身,把写满歪歪扭扭的音符的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吞
进了肚里。
多么伟大的作品,我已领悟了生命中的大快乐。
他泪流满面地走向了窗户,站到窗台上,望望楼下拥挤的车辆和如蚁的行人,
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会再听到它了!
从楼下的远处望去,钢琴家象一枚黑色的铁丸飞快坠落。
他是最后一个自杀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