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青果
作者:楼兰
静夜悄思,回眸中:那花季,那雨季,那一只苦涩的青苹果。——题记
·1.
当我这个年龄的大多数女孩除了死抠书本,就是读读琼瑶、金庸或者将头发扎
出两个小辫模仿日本的小鹿纯子时,我已经学会了抽烟、喝酒,并且还发生过一场
颇为壮观的恋爱了。
别凭这些就把我定义为坏女孩。首先,我的成绩并不差,我在重点学校的重点
班就读。我特瞧不起功课不好的家伙,那种人智商低,君子不耻。其次,我反对说
话带脏字,那样显得低俗,没有品味。
说起吸烟,是有一次和校外的朋友们神聊时体验的,感觉很飘,舒服,就喜欢
上了。以后只要碰上机会就来那么一两支,也谈不上有瘾。无所谓,有烟就抽,反
正我那帮朋友男的女的都抽。况且,他们说我手指夹烟的姿式特好看。我对啤酒的
感觉不是太好,那咸咸的味道直叫人翻胃。难怪有人称它“马尿”。
令我得意的是:尽管我每天只用三分之二的精力学习,但在每一次大考前我开
出的夜车总是立竿见影。这使我的成绩总能保持在一个令人仰望的水平。那时候我
英文说得溜,素描也画得挺像回事。尤其,我能弹一手好吉它。
说到吉它,我就想起那个25岁,深沉有味的长发男人。我的朋友不少,但他们
全不超过20岁。他们除了理直气壮地伸手向家里要钱,就是喜好吹牛。要么,就堆
起一脸的红痘痘傻笑。嫩。
他长而略微卷曲的黑发随意地披散肩头,一双忧郁空蒙的眼睛非常神秘。我一
下子就被他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梅子的表哥,懂得不少的乐理知
识,还会作曲。那天晚上睡觉时,我想到了他,有一点心跳和慌乱。我自言自语:
他就是令人崇敬的那种艺术家吧。我经常借故不去晚自修,连梅子也紧紧瞒住。
在他不到二十个平方的小屋,我们面对面地坐在两张旧沙发上。他的声音非常
具有穿透力。他弹唱自已的曲子,我欣赏地听着看着。我们醉了,醉在那样的氛围
中,忘了时间,忘记了自已。
我学习吉它。仅仅两个月,我就能根据自己的感觉弹出新曲了。他为我的聪明
而高兴,他的笑容很温柔。他的神秘感正在消失,对此他却一无所知。
当我愈发看清楚他那由于先天性心脏病而失血的脸以及十根苍白的手指时,我
对他过于女性化的长睫毛和幽怨的眼神都产生了反感。那丁咚丁咚的吉它声渐渐失
去了吸引力。
我不再去他那儿了,他搬走的时候,我正忙着和班上最自以为是的雪儿争夺校
足球队长的青睐。半年后,当梅子提起她表哥因突发性心脏病去了天国时,我没有
悲伤。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怔了怔,我问自己。
脑勺后面隐约有风吹过,凉凉的,幽怨的。
·2.
我知道,我这个年龄的女孩不都像我这样:幻想,盲从,鲁莽,虚荣,叛逆。
急速上窜的身高和我的自信成正比,我总是有鹤立鸡群的感觉。我觉到我的同
龄人很蠢,他们任人摆布、浪费人生,他们的举止弱智、小儿科。
整整一个暑假,除了学习,我便练唱一首歌,我甚至还写了一首听上去很抒情
的诗。八月十五校庆晚会,我将诗朗诵和独唱发挥得天衣无缝。如我所料,我的才
能“征服”了全场。台容台貌以及白色连衣裙、丁字型半高跟鞋、马尾巴上丝质的
彩缎等,全都成了校内的“焦点访谈”。那些平日里和我不友好的女生,她们眼里
燃着的妒火真让我开心。
惟一惹我不高兴的是我们班的班长,那个高个子红脸膛男生。当别人对我仰望
的时候,他却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看我,这刺痛了我的神经。作为物理科代表,我从
来没让他的物理考试成绩胜过我。班委会上,我用爱搭不理的语气和他说话。只是
他的铜色的皮肤和宽大的肩膀总使我想到一个词:阳光。
一个渴望亲近阳光的念头,在一个秋日的午后,一恍而过。
·3.
一个不得不提的人物,我们的临时班主任:汪洋。
刚师大出来,肚里究竟有多少墨水,值得怀疑。单看那夹杂着土腔的普通话,
低低的嘟嘟哝哝的就感觉不爽。他那总也生不了根的游离的目光,常惹得全班捧腹
大笑。第一堂课结束时我们立马得出结论:汪洋整一嫩豆芽,冲那板书,没款没型
的,严重不怎么地!
但是,我们都错了。一个月的班主任生涯,汪洋似乎找到了感觉。头居然高昂
着,还挺自信。眼睛扫来扫去,目光坚定了,有力了,连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停
了一周的班委会照常开了。
星期六,开完班委会的我们急着赶一场印度电影,当汪洋叫住梅子,说还有事
情的时候,我们都没多想。梅子是文娱委员。
看完电影,已是华灯初上,我急急往家奔走。刚到巷口,就看见了灯柱子下面
的梅子,她的一双眼睛红红肿肿的。我问:是汪洋?梅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就转身
跑远了。
我想起:当我发现梅子在汪洋的课上手指冰凉、满脸通红的时候,我曾经确认
过这个一个劲儿对我们谈理想,讲抱负的家伙道貌岸然,假深沉。他整一个“不怀
好意”。
木然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想起和梅子从小学一直好到现在,俩人的关系“铁”
得能为对方两肋插刀。被一种深深的痛折磨着,我大半宿不眠。天亮前我作出
决定:梅子的事,我非管不可。
星期一早操时,我闯进校长的办公室。我是用“流氓”这个词来形容发生的事
件的。“汪洋不配做教师,汪洋要向我们班所有同学道谦”,我愤愤不平地说着。
当校长答应进行调查时,我轻松地呼出一口气。走回教室的道路上,我向着操
场上正飘扬的红旗用力行了一个注目礼,胸腔里燃烧的正义让我特别兴奋。
接下来是三番五次的调查,却没有什么确实的结论。我被“传唤”了三次。其
实我还真不知道汪洋怎么梅子了。事后我问过梅子,她没吭声。“梅子那时的眼睛
很红很肿,她亲自点头那是汪洋干的。”我对调查的人反反复复就这两句话。到第
四天时,连我自己也厌倦了,我感到我的“证据”站不住脚跟。
周五上公共课忘记带参考书了,我折回教室。门口,我听见梅子对一个男生说
:想出名想疯了,连最好的朋友都出卖。站在教室门外,我一下子傻眼了。
·4.
我的成绩急剧下降。重点班的前十名,很快就成了昨天的故事。期中统考,我
“光荣”地排到了倒数第十,我“狠狠地”难过了十分钟。
重点班真是个令人郁闷的场所。目之所及,同学老师全戴着假惺惺的面具,让
人厌烦透顶!“这样的日子可真难受。”我对自己叹道。“不过,期末考试时若是
再差一点,就有可能被淘汰出重点班。那样就可以和这里恼人的一切说拜拜了。”
想到里,我好像开心了一点点。
成绩不好,惩罚自然是应该接受的。不就是跪搓衣板么,又不会跪死人。不就
是让鸡毛掸抽打么,也没什么可怕的。身上红几天就慢慢消了,又不在脸上,妨碍
不了市容。谁让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呢,供着我吃喝,还有上学的费用。他们是在
望子成龙啊,说句公道话,他们有施暴的权利。我甚至想:要是换了我,面对如此
不争气的孩子,我下起手来或许比他们更狠。
妈朝学校跑的次数多了,回家后长长短短的叹息声也多了。爸仍自顾自地忙着
自己的事情,喝酒的次数多了,喝醉了骂人的次数也多了。
日子还得继续,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一点也不能少。受了委托的老师把我看
得更紧了,连回家的路线、时间都被计算过。我不由地想起了:自由诚可贵。不过,
我发现若是铁定了心混日子,那时间还是容易打发的。上课时只需死死盯住讲课老
师的脸,看着看着,就能把它看成一张纸,看穿它,然后越过去,就能看到一个林
子一只小鸟。
混就混着呗,谁怕谁。
·5.
第一场雪的时候,在放学路上我遇到了休学的锐。当他听我说了我的痛苦时,
便毫不犹豫地自荐扮演英雄救美人的角色。
“首先,要争取时间上的主动”锐说。我回家跟妈说要到人家教补习英语,妈
不加考虑就一口答应了。而我,好好利用了妈的轻信。我只去了两次就正经闪人了。
锐的朋友都是社会上行走的人物,他们个个胳膊上都纹着一条青龙。锐说他们
特讲义气,见过很大的世面,谁要是和他们中间的一个过不去,他们就会和谁玩命
着干。“玩死他!”锐说这话时,一双小眼睛里直冒白光。
他们似乎都很闲,也很有钱,常常上高档次的地方,一次消费就是三五百,相
当于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我跟着玩了几次:跳舞、抽烟、喝酒。很刺激,每次
玩完之后我都兴奋,这种感觉我会反复回味好几天。
别和我说“怕”,那个字眼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到。
和他们一起玩,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烈火燃烧,那种轻雾在山谷的飘浮,那种完
完全全的放松和尽兴……尽管有时我厌恶他们的满口脏话和举止轻浮,但比起死气
沉沉的学校而言,是天壤之别。
做梦我都在想怎样逃离学校。是离家出走还是开诚布公和父母谈……
·6.
第一次走进锐的圈子,我就能感觉到那个圈子的老大宏对我特别好。不久,个
个都心知肚明了。所以,没有人敢对我粗言重语,毛手毛脚。他们装出来的斯文常
让我忍俊不住。
宏大约三十开外,高大结实。我曾经见过他露出一口相当整齐的白牙,可惜却
是难得一见,因为他很少和谁说笑。宏不像他的那些手下,动不动就发脾气骂娘。
更多的时候,宏一个人坐着,默默吸烟喝酒。但是有一次,无意中我看见宏的
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像抽出的脱鞘的剑。一道光只那么一闪,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也许就是威严,是他们畏惧他的原因。
宏不单独和我接触,他向来都是当着众人的面毫不掩饰地盯着我看,看我一口
口吐出烟圈,再一杯杯喝干啤酒。差不多时,就咳嗽两声,便没人敢来逗我喝。我
总是第一个被送回家的。当然了,这差事常常是由锐来完成的。
生活在学习之外得到了一种意义上的充实,我的心情似乎正归于平静。我感到
背后有一种力量在暗暗支撑着我,坚实的,温暖的。当我捧起书本,我甚至有了好
好读它们的冲动,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扑面而来。我开始做作业,恶补功课,我对自
己的智商还抱有信心。
我期待着每一个周六的夜晚。
转眼春天来了。宏他们似乎在忙一件大事,无暇顾及我。我已经两个星期没见
着宏了,感觉有点恍惚,我想,那就是失魂落魄吧。
·7.
期中考试临近了,我不知道哪来的那股冲劲,早起晚睡,拼命读书。我像一只
蓄足了电的玩具,时刻准备着为谁表演一番。我甚至渴盼日益临近的考期。
期中前的测试我总分第十五名,这是意料之中的。我想我还能考得更好些。
期中考卷很容易,我从容不迫地完成了。考分下来前我有点紧张。总分第八的
成绩让我感觉轻松了许多。我知道,这意味着二个月后我顺利升入重点高中的几率
为90%.
我找到锐,我让锐替我找宏。锐吞吞吐吐地说宏出远门了,我不信,再三追问
中得知:宏因替人寻仇被公安局抓了,审讯时又扯上了一个陈年的人命案,在这次
“严打”的风头上,性命难保。我的脑袋嗡了一下,腿一软,眼前黑成一片了。
·8.
星期二,我没去上学,我拒绝吃任何东西。妈进来的时候我装着睡着了。我静
静地趴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我过电影一样想呵想。我的脑子里简直乱极了。
晚上,我吃了一小碗干饭,还喝了半碗汤,妈妈放心地看着我进了房间。
关上灯,仰面躺下。我看见了小时候的梅子、死去的长发男人、汪洋、锐还有
宏,他们在一间大大的空教室里坐着。我还看见了年轻时候的爸妈,妈的齐耳短发
很精神,灿灿地笑着,爸爸的上衣口袋里竖着一支英雄依金笔。教室里还有一些人,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
我找我,没有我。
怎么就没有我呢?他们全都好好儿的,有没我他们都是好好儿的……想着想着,
我就把手伸到了枕头下,一只四方型的盒子被我抽出。
薄薄的金属片反射着蓝光,这是宏送给我的铅笔刀,德国货,极锋利的。我拿
着它对着左手的手腕,在一条青色的小河上,我按下去、拉……我向着月亮笑了,
我的笑容一定和它一样好看。一阵酥麻,一阵暖流,飘,我飘……
·9.
我坐在妈妈腿上,妈妈脸贴着我的,妈妈讲着天上星星的故事。我的鼻子里满
是好闻的友谊雪花膏的香味。四周深蓝深蓝的,很静,只有妈妈在唱:果果,果果。
我用力睁开眼睛,蓝色消失了,我找到了一片白。
有一年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我在白白的沙滩上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除
了一片白沙就是爸妈的笑脸,那情形和现在一模一样。我是在童年的梦里吗?
后记:我考上重点高中的第二年,妈妈第一篇长篇小说发表了。爸爸的公司在
关闭后五年,重新开业,并且蒸蒸日上。现在我们家逢着好事就要喝干红葡萄酒。
品着醇美的葡萄酒,在红红的血色里,我的眼前时常会出现一只苦涩的青苹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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