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河东在楼梯口喊,姆妈,我回来了,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会儿,没听见回音,就
径直走进了客堂间。蔡茹娟正坐在灶间的门口剥豌豆,刚刚剥完,手指头都剥痛了。
听见儿子这么一喊,想站起来,不由得一阵头昏眼花,闭着眼睛闷闷地应了一声,
河东没有听见。蔡茹娟想河西今天蛮高兴的,不如再做一个他喜欢的蛋饺细粉汤吧,
就从碗橱抽屉里拿出一包粉丝。
肉丁快切完的时候,河东走进灶间,他说,姆妈,我帮你什么忙吧。蔡茹娟连
声说,不用,不用。今朝学校里还好?学生没调皮?河东说,什么事也没有。挺好
的。河东站在切肉的蔡茹娟后面说,姆妈,你的头发怎么白得这样快。蔡茹娟笑笑,
你妈妈头发灰了有十年了。我倒想它全部白了,灰灰白白最难看。河东说,姆妈,
什么时候,我给你染染头发。
刀有点钝了,蔡茹娟切最后一块肉时很费力,河东说,姆妈,我帮你切。蔡茹
娟想,这小子今天倒客气。是不是有求于我。客气过头了没有好事。她问河东,我
的面呢?河东拿过一斤半小宽面。蔡茹娟问,怎么这么多,你一向吃饭的,今天你
也吃面吗?河东点头,今天大家都吃面。可是我小菜都安排好了呀。没关系,姆妈,
豌豆蛋饺细粉肉丁面,一定好吃。
河东到福利院,肺病刚好,就有陈姓夫妇来要。陈姓夫妇到福利院来看过很多
次了,河东聪明伶俐,不能生养的陈家夫妇总算找到称心的孩子。正好陈家声做事
的公司在上海设了办事处,他们举家搬了过去。河东从此和过去一刀两断。陈姓夫
妇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对河东百般疼爱,河东偏偏不领情,表面乖巧,骨子里对一
切满腔仇恨,常常偷偷把碗打碎,把陈家声老婆的首饰送到当铺换糖吃。河东长大
懂了男女之事以后,把陈家声堵在了情妇家的床上,河东只有一个要求,让他走,
别找他,他不需要父母,不需要别人照料。
河东离家的时候十五岁,他的母亲陈家声的老婆在家里做好了蛋饺细粉汤等他,
他却再也没回去过。河东对自己说,我是一只白眼儿狼。
河东的仇恨是藏在骨子里的,凝聚在他的拧成一股的浓眉尖端。他的举止总是
温文尔雅。他在蔡茹娟身边无事可做,就端个碗递个盘子。他说,姆妈,我觉得爸
爸这个人不大好。他天天抽烟喝酒,你少买多少衣服首饰。蔡茹娟心头一惊,说今
天是你爸爸忌日。咱们家没有什么太多规矩,你只要不说你爸爸的坏话就好。蔡茹
娟搔搔头皮,心想,儿子大多数都和父亲别别扭扭,河西怪他爸把河东送走了,不
喜欢周淀吾我也知道,但他从来没说过。河西今天怎么怪兮兮的。
饭快做好的时候,小玲回来了,直接跑到灶间,坐在板凳上,把高跟鞋一甩,
说累死了累死了,便宜没好货,我脚磨出泡来了,河西你给我揉揉。河东就半蹲在
小玲身边给她揉酸臭的脚。小玲只是说说的,河东真给她揉,她倒不好意思了。
天暗暗绰绰,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蔡茹娟一天到晚呆在家里,没什么可说的。
何小玲上了一天班,话最多。她说,同事小李不光长得象狐狸,人精得也象狐狸。
报名参加了业务提高班,本来这种事谁想去,又要背书又要考试又要上班,工资一
分也不涨。没想到她学得好,街道让她脱产上学,工资照付,她运气不要太好哦。
有人说,站长老黄快退休了,说不定要她当站长。我是触霉头了,她当官,不天天
把我支得滴溜溜乱转才怪。河东说,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小玲奇怪地看了河东一眼,
我有个大学老师的老公,要上什么学,跟你学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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