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华洛世奇
阿风听到阿月管他叫老施,感到很好奇。于是问他:“你姓施吗?施耐庵的施?”
老施“嘿”的低头一笑,下巴指指阿月道:“问她。”
阿风于是看阿月。
“我给他起的外号,施华洛世奇。”阿月淡淡说。
阿风依然不解其意,但阿月懒得多说,她也就不多问了,看老施也是施施然,
表情与阿月无二致,阿风感到他们的亲密无间里已融不下她,就推说有事,先走了。
老施和阿月走在街上,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下午的阳光漫不经心的照下来,
老施偶尔望一眼身旁的阿月,阳光里的眼睛,阿月一时有种幻觉,好象老施是透明
的,她眯着眼迎接老施的目光,好象全身都浴在了他的光芒里,他们的灵魂如此透
彻的相见,只有身体保持着距离,何必呢?老施伸臂将阿月揽进自己怀里,如醉的
阳光,如醉的怀抱,如醉的阿月看见老施推开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带她步入,一
进门的铜牌上写着“时光廊”。
这地方他们来过几次,是个幽静的西餐酒廊,乌木长桌配着白沙发,老施与阿
月面对面坐下,阳光从方格子的玻璃窗跳跃进来,闪烁在他们明亮的额上,阿月仍
然半眯着眼睛看老施,仿佛不胜阳光的照耀,她慢慢闭上眼睛。
一闭眼回到三年前,欧森夜总会的霓虹闪烁如夜空里的星星,阿月唱罢一首蔡
琴的《等待不难》,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抬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夜空里的星
星,那眼睛的主人说:“你唱得真好。”那眼睛的主人唱道:“而再三思量,离开
你又能怎样,想逃,却没有方向,迷乱在狂想的路上。”清冽的金属感的男声,重
复她的歌词,然后说:“这几句唱得太有感情了,女人真得到一定年龄才会唱歌,
年轻时的蔡琴也唱不出这种感觉。”阿月那年28岁,阿月听他说出的话就象自己心
里的句子,一时感觉面前的男人玲珑透彻,也许是霓虹闪耀的缘故吧,她喃喃自语:
“施华洛世奇。”
“什么?”那双明亮的眸子望过来。
“没有。”阿月笑笑,他们聊起了蔡琴。
阿月睁开眼,淡蓝的方糖袋下方印着三个小小的隶字:时光廊。
这是这家酒廊的名字,她啜饮面前的花生奶茶,用方糖包搭起一座镂空的墙,
搭的高了,轰然倒下,阿月再将它们放回糖盒,老施问:“施华洛世奇到底是什么
意思啊?告诉我吧。”阿月一低头,笑了。
他们初次相见一星期后,阿月拨通老施的手机,“喂”了一声,老施准确叫出
她的名字:“阿月。”
阿月很高兴,说:“我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施华洛世奇,简称老施。”
电话那边愣了一下,说:“好啊,随你便。”
阿月心里又很高兴,从此就叫他老施了。
阿月对老施说:“没什么意思。”老施知她不想说,看看她,就作罢了。转头
看窗子外面,看到人与车穿行在楼下的街上,看到一个又一个长发的女孩走来又走
去,阿月也是长发。
阿月一条半旧的LEE 牌牛仔裤,搭配一件玫瑰红的毛衣,长发随便披在肩上,
在纽奥良西餐厅唱玛丽亚?凯丽的英文歌,唱够5 首,就可以收工了。
掌声如潮,阿月脸上也是淡淡的笑,走向老施,两人相偕出门。
“其实我不觉得你比玛丽亚?凯丽差。”老施忽然说。
阿月吓了一跳,她心里正想着自己就这么日复一日埋没在酒廊歌肆中了,自己
比玛丽亚?凯丽差多少呢?那个只有副好嗓子的毛丫头。
老施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阿月此时不但觉得他是透明的,连自己都是透明的,
这种感觉棒透了。
阿月对自己的好朋友阿风说:“我遇见一个男人,我面对他如入酒饮微醉时的
空灵之境。”
“你们没怎么亲密吧?”阿风问。
“你怎么知道?”阿月问。
“你自己说的,才到酒饮微醉的状态嘛。”阿风是作家,对用词敏感。
“跟你想的不一样,”阿月说,“这种好不是要做什么的好,就是不太亲密,
心灵也是相通的。”
“不即不离。”阿风说,“去看看《儿女英雄传》第二十九回吧:处得来天然
合拍,不即不离。”阿风掉书袋。
阿月有冥冥的预感知道自己与老施终究会错过,也不用看什么《儿女英雄传》,
不即不离的感情何曾有过结果?
有一天路过皇室珠宝,老施停步注目橱窗里那璀璨夺目的钻戒,又看看阿月,
阿月笑着摇摇头,拉他走,老施走几步,停下来,看她,她再摇摇头,拉他走,老
施伫足三次,便不再伫足了,走啊走啊,头也不回的,自己走了。
一个人回到家,阿月想,她和老施都是那种没有脚的鸟,这种鸟忙于飞翔,这
种鸟一生只落地一次,当它落地的时候,就是它死去的时候。阿月飞翔在自己的音
乐里,而老施,也有他自己的天空,她只要感到身旁,有人在与自己同飞就足够了,
她们不会刻意互相接近,他们的翅膀忙于扇动,他们早已习惯了飞翔,不能落下,
但阿月想,如果有一日要死去,她愿意和老施在一起。
很多天后,她一时冲动,给老施拨了电话。
“我就知道是你。”老施说,阿月也不在意,心意相通是个事实。
“我在想,”老施说,“如果有一天生命到了尽头,我希望你在我身边,动也
不能动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阿月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不感动,因为自然而然。”
他们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说不出来了,也许说出来就变质了,前嫌尽释,也
许根本就没有前嫌,若有若无的真情,他们都知道,一定是有,可他们一定是把握
不了。
阿月将这种情形告诉阿风,阿风久久没有说话,之后开口道:“你还是聪明,
《圆觉经》曰:不即不离,无缚无脱。不着于迹,才不为之累。”
阿月想这倒不是聪明,只是有自知之明,看自己看得太明白,就知道了自己的
无能为力,因为心意相通,也知道了对方的无能为力。
阿风问:“你了解他吗?”
阿月说:“我不用了解,他就是我自己。”
停一会儿,又说:“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他做什么。”
阿风说:“你还是了解他,所以无需知道。”
阿月有点疑惑,又觉得懂得。
阿风看看她,背了首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
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她问阿月:“这诗好在哪儿?”
“对仗工整,对比强烈,无奈,伤感。”阿月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
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诗好在哪?”阿风问。
想了一会儿,阿月说:“很感动,但不知道。”
“《诗家直说》卷一曰: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
也。”
“水月镜花。”阿月喃喃自语,“终不能相遇。”
“《镜花缘》第一回曰:即使所载竟是巾帼,设或无缘,不能一见,岂非镜花
水月,终虚所望么?”
“若无结果,那你们之间有什么?”阿风问。
“你们之间一无所有。”阿风答。
“不,”阿月说,“还有时光廊。”
时光廊是他们常去的一间西餐酒廊的名字,在商业步行街上,林立的商铺丛中,
金碧辉煌的古铜大门,推开去,进入幽暗的室内,仿佛进入时间的深处,时光廊的
二楼,乌木的长桌搭配白沙发,阿月与老施面对面坐着。
窗外已是万盏灯竟放的夜幕,万盏灯花闪烁在老施明亮的目光中,映着阿月的
目光,照耀进灵魂深处,是水清如镜的灵犀相见,没有脚的两只鸟停伫在漂泊的云
上,短暂的休憩,依然难改漂泊的命运,明日,老施要去很远的地方。
“小姐,来杯蓝山。”阿月说。
“小姐,再来杯蓝山。”老施说。
十三杯蓝山后,他们下楼,他们在月色中相拥,在后现代迷离而美丽的夜色中,
他将双唇印上她的唇,王菲如冷玉立青烟般的歌声自路边的音像店里飘出来:故事
从一双玻璃鞋开始最初灰姑娘还没有回忆不懂小王子有多美丽直到伊甸园长出第一
颗菩提我们才开始学会孤寂在天鹅湖中边走边寻觅,寻觅最后每个人都有个结局只
是踏破了玻璃鞋之后你的小王子跑到了哪里蝴蝶的玫瑰可能依然留在几亿年前的寒
武纪怕镜花水月终于来不及去相遇……
他的手覆在她胸前,同时感到柔软与力度,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他的坚强,
在一瞬间,作了彻头彻尾的投降。也仅此而已,一瞬间,他又恢复了自己的淡然,
手轻轻移开,他转头面向夜色,霓虹灯影里的人来人往,冲淡了感伤,冲淡了留住
真爱的梦想。
三年后,异国的街头。阿风与阿月携手而行。已成名模的阿月邀好友阿风参加
这场世纪末的时装SHOW. 在会场中,阿风静默而观。宝姿集团将施华洛世奇的水晶
产品巧妙运用到六大主题的服饰中,铺天盖地的优美旋律将美仑美奂的服饰精品推
至眼前:摩洛哥风情,白色亚麻布面料的背心,迷你裙,镶上金灿灿的水晶,燃烧
着原始的生命张力;黑色薄、透、柔的雪纺绸,乔其纱长裙上点缀着闪亮的水晶,
如闪烁的星星;嬉皮风格的夸张的喇叭裤上加上闪闪的水晶,竟透出几分优雅;那
经典的黑色与藏青色的露背装因镶嵌水晶而华丽非凡……
她看到了阿月,在中国龙系列的红色长裙中,灿烂而夺目的一排排水晶吉祥喜
庆,阿月回转身时飞舞的黑色长发轻轻绾住了阿风的心,这就是她的施华洛世奇啊,
这就是她极致的美丽的水晶心情。阿风想。
时装SHOW成功结束,阿月带阿风来到展厅旁的商场,施华洛世奇的专柜清澈透
明,那里面摆满的是什么?钟表、咖啡杯、爵士鼓、小熊、KITTY 猫、贝壳、花瓶、
吉他、火车、圣诞老人、相框、高跟鞋、蛋糕……,一件件水晶制品玲珑剔透,万
千切面折射着人世间最眩目的光彩,而依然透彻澄明,是世纪末的真诚,是曾经透
彻的真情,如真如幻的水晶心情,阿风看到阿月眼中有泪花闪现,映着水晶的光芒,
三年前的泪,仍然是没有落下。
“有些极致的感觉你很想与一个人分享,而他终不能与你分享,那么再快乐都
不会快乐,这样的快乐伴随着深深的感伤。”阿月说。
“小姐,麻烦拿那个小钟表给我。”阿风用英语对小姐说,那玲珑的小闹钟递
过来,阿风爱不释手,阿月看在眼里,有莫名的伤感,时间会因水晶而永恒吗?那
些晶莹剔透的日子毕竟过去了,她默默走开,阿风转头看她的背影,叹口气,放下
来,跟上去。
金发的女店员无奈的耸耸肩,刚刚要收起,一袭黑衣的年青亚裔女子走上前来:
“等一下,小姐,”她用英语说。
黑衣女子右前方站着一个华裔男子,他被闪闪的水晶的光芒所吸引,注意地打
量着这边施华洛世奇的专柜,专柜前暗底的灯箱上是白线条的天鹅的剪影,是施华
洛世奇经典的标志,SWAROVSKI ,他拼一遍,茫然的,SWAROVSKI ,他再拼一遍,
SWAROVSKI ,再拼一遍,施华洛世奇,多么熟悉的名字,他已急步走来。
看那玲珑剔透的水晶制品,那小小的咖啡杯、小小的爵士鼓、小小的贝壳、花
瓶、KITTY 猫,头脑一下子透彻澄明,多年以前的夜色折射在闪闪烁烁的今日繁华
中,多年以前那个心如水晶的女子,她早已明白了不是吗?
施华洛世奇,她以怎样透彻的形式定义了他们的感情?
他抬起头来,看到身边站着的美丽女子,黑色真丝的长裙,领口细细地开下去,
雪白的肌肤,如天鹅的剪影。
“小姐,您的气质与它很般配。”他指指天鹅剪影的灯箱,用国语道,他预感
喜欢真丝的女子应该属于中国。
“谢谢,”小姐说的果然是国语。
他笑了,让金发的女店员包起小闹钟,付钱买下,如果多年以前他让一份水晶
情缘莫名逝去,今天,他应该可以把握了。他将黑丝绒的盒子递到黑衣女子的手中,
他的胳膊揽住她的肩,他们相携而去。
金发的女店员挑一挑眉毛,今天遇到这么多中国人,或许因为旁边金色天桥上
刚刚结束的时装SHOW,据说有一个中国主题……
阿风与阿月对坐在路边一间咖啡馆的二楼,设计成火车包厢的座位舒适流畅,
坐上去,看着异国的夜色,仿佛上了光阴的列车,踢里哐铛,逆着光阴的方向,回
首前尘里的星光……
一年后,相识于施华洛世奇专柜前的男人与女人结婚了,新娘骄傲的谈起他们
结于施华洛世奇的情缘,指给宾客看他们的水晶柜,钟表、咖啡杯、爵士鼓、小熊、
KITTY 猫、贝壳、花瓶、吉他、火车、圣诞老人、相框、高跟鞋、蛋糕……,已是
满满,新郎望着那些剔透的水晶,没有告诉新娘多年以前自己有个叫做老施的外号。
“你认识的是你想认识的我,你认识的我叫施华洛世奇。”他的嘴唇翕动,对
着远方说了这样一句话。
阿月其实隔的并不远,别墅区转过一条林荫路,就是商业街,街边的小酒吧是
二层的,格子布的木桌搭配墨绿皮靠背椅,设计成火车包厢的样子,桌前坐着一个
凝视窗外的中国女子。阿月侧耳倾听,有什么声音送入了耳朵?听到还是没听到?
她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如梦初醒般打量四周,那一排排的火车包厢里坐着肤色
不同的各国的人,用各国的语言不知在谈些什么,她收回目光落在眼前的咖啡杯上,
熟悉的蓝山的味道,银制的小勺的柄上有一行细细的字母:TIME CORRIDOR “时光
廊。”她忍不住用中文念了出来。
2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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