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光
上大学那年我得了一种病,我不喜欢和男孩子打交道,我害怕跟他们在一起,
怕到离谱的地步,当我身边半米距离内有男孩的时候,我就难受,浑身不自在,我
就会找借口走开。
而这种情况是非常普遍的,毕竟我们一起上课,一起画画,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决定搬出去住,我读的是美术学院,文化课本来就不多,我就在学校附近找
了间光线不错的小屋住下,从此我很少去上课,但我很努力的画画。
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干。
我不喜欢水粉,不喜欢那种涂了又涂的感觉,我喜欢漫画,喜欢那样简单的线
条,干净单纯的表情,我给几家报纸或杂志社画漫画,维持我的生活费用。
我过的很自由,可是我不快乐,我不快乐,我不能忘记走出我生命里的那个男
孩。
他去了一所大城市,我们本来约好一起去,但我失约了,我固执的留下来坚持
我说不清的信念,我以为他能懂,而他没有耐心去懂,分手是我提出的,但我觉得,
我比他痛苦。
他的痛苦是正常人的痛苦,象手上割了一刀,是外伤,时间可以治愈,我的不
是,我知道,我是骨子里认真到极点的人,我从小就意识到自己跟别人的不同,我
从小就在放弃,漠视老师的表扬,漠视同学的温情,甚至漠视亲情,我少有的亲情,
我的父母在远方,我跟姥姥生活在一起,我们一起生活得事不关己。
我小学就会洗衣服,自己煮面,用西红柿炒鸡蛋,去家旁边的门市部批发冰棍
然后到公园去卖,我早熟。
但我知道什么都不会是我的,我的洋娃娃会被姥姥在发怒时填进炉子,小人书
会在我不听话时被撕碎,我的儿时没有人宠,但我依然保持优秀的学习成绩,赢得
老师的赞扬和同学的羡慕,而这些让我不以为然,我想,用漠视抒发不满,是那时
的一个心理补偿。
升高中时班主任对我寄予厚望,她幻想我能成为一位将来的女工程师,她天天
在我耳边聒噪,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说我是大学苗子,我冲她微微笑,
我在填志愿时想也不想就填下6 中,我们那儿的美术高中,她看到时的表情象猛遭
雷击,我强烈压抑自己心中隐秘的得到满足的快乐,恬不知耻的感到畅快无比。
她找我谈话,我漠然,我只坚持一句,画画是我的理想。
那时候,我就已学会用简单的方法处理问题,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过多的心事,
我始终坚持简单。
宇是个例外。
宇画画时下笔快而用力,他总能草草的起就轮廓,粗粗的勾勒,出现瞬间神似
的效果,老师说这样有点急于求成,但这很吸引我,我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我很久以前就不愿听老师的话了,当人有机会不停使用自己的脑子的时候,他会变
得固执,我早已变的固执,宇也是,我们相吸,但不容易相近。
直到有一天,下了晚自习,同学都慢慢走了,我出神的勾勒一幅圣斗士冰河的
漫画,勾勒出背景里坚硬而易碎的冰,快完成了,我叹口气,“啪”的桌上扔来一
袋花生米,宇说,别饿着。
我不知他在背后呆了多久,四周空无一人时我握紧那袋花生米。
第二天,他问我,吃了吗?我冷冷说,扔了,他愤怒,他好看的眼睛里光芒闪
动,我的微笑如春水化冰,我说,扔肚子里了。
我们好起来。
我们一起画画一起吃饭一起手拉手走路一起爬山一起游泳一起上床。
我们脱光衣服躺在他家床上,我接受他的抚摩,窗帘密密拉着,可我们什么也
没做。
事后宇说那时他感到我头上有束圣光,他不敢轻举妄动,我知道我的冷静是怕
怀孕,而且怕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说过,我早熟。
但很多年后我懂得,我不想那么做的原因是我当时没有成熟的性欲,所以我不
想。
宇是如项羽那样的男性,长的也象,浓眉,大眼,个性坚毅,喜发号施令。他
周围有一帮追随者,有一帮崇拜的女生,他都不理会,他喜欢外型柔弱的我,令很
多人不解,而他们不能不承认,我是个有气质有味道的女孩。
我没有发现我变得越来越依赖宇,平生第一次,我发现一件我想要的东西,在
我没有学会珍惜的时候,我只知道,是我的终归是我的,我确定他是我的,我很小
就信命,我相信我的命里有他,只有他。
那时我便决定嫁给他,在阳光下相拥,他抱我在怀里象抱小猫,将来给我生个
儿子,他说,说时我们正看他家的老猫给几只小猫喂奶,他捕捉到我脸上害羞的表
情,然后哈哈大笑。
但最终我们分手了,原因已不可考,想起来估计也是鸡毛蒜皮,我基本已经淡
忘了,或许是因为不想记得而淡忘,我简单的生活原则帮助了我,简单到我只是接
受了这一现实。
我平静,漠然,顺利升入美术学院,没有去跟他约好的城市,有一件事实记得
清晰,分手是我提出的。我最后的尊严。
一切都没有变,只除了我变得不喜欢男孩。
我的个性与优雅的画风还是吸引着男孩子们,我知道那起源于他们追求新奇的
天性,尤其是艺术生,摆不脱的激情,我巧妙的拒绝着。
他并没有对我表示好感,虽然他走路搭着我的肩膀,愤怒时揉我的短发,事实
上他对任何人都如此,他叫康康,我可以清晰的看出他的心无杂念,我不喜欢他,
但我心里很深的地方会为他而有单纯的快乐。
不出所料,康康是独生子,讨人喜欢的长相加上不错的家境,他从小就倍受宠
爱,他画画的线条干净利落,很少用橡皮擦,他不安分,画一会就要东走西顾,跟
男孩捣乱跟女孩逗嘴,跟我比赛谁的头硬,我们用头拼命的顶,而且是在我手不停
笔的时候,他会坏心眼的忽然一收劲,我的身子就歪下去,笔在纸上划下长长的一
道,他远远的等待我的愤怒,而我只是,而我只是,用橡皮轻轻擦了。
我对异性的拒绝其实只在心里,表面谁也看不出的,他们在我眼中只是单纯的
孩子,他们怎么可能看出。
可康康最终看出了,也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同,当系花挎着帅哥昂首走过时,他
看出我眼里轻轻的不屑,当班长跟我促膝相谈引起女友的醋意的时候,他发现我一
转头冷漠的表情。可能还有吧,他说我不同,他认为我深刻懂得了爱情。我说我不
相信爱情。
他说,听说你给人包起来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很少来上课,我说我自己画,他说听说你不住宿舍,我说我住外面。
住哪儿?带我去玩吧!他眼里光芒闪动。
我笑了,收拾工具想走。
我走回去,我发现他跟在后面,他说离学校不远吧,千万别太远。
我说我没让你去,他说要不我打车送你回去。
我说你真赖皮,但是我不知所措。
我不知该怎么拒绝,很久以前,我就不会愤怒了,我只是冷漠,而我的冷漠他
不在乎。
他跟我回来了。
一推开门那满墙的漫画令他惊呆,无一例外的是帅哥,无一例外的尖下巴,大
眼睛,特别亮的大眼睛,我加大了瞳孔的高光,令他们有专注而凄然的神情,省略
的鼻子、嘴,以及没有省略的长而乱的头发,是沧桑,又是风情,他们在我的世界
里兀自痴情。
康康看迷了。
康康在我的房间没怎么说话,看看这又看看那,他很好奇,他始终生活在温情
的世界里,他好奇于我孤独而美丽的天地,我能理解。
但我对他的世界没兴趣,或者因为注定不能得到,我早已将兴趣压抑,因此我
对他的人也没兴趣,我只想着留他如梦送他如客,这是我在须兰小说里读到的句子,
我想我是留他如客送他也如客。
我不可抗拒的喜欢须兰,喜欢张爱玲,喜欢陈寅恪,喜欢王国维,喜欢一切压
抑的不得志的才气纵横,我还喜欢古装的日本漫画,杀手与剑客,少女破碎的爱情,
一切不完美的美,康康怎么能理解,他喜欢的是梵高、张大千、李白、鸟山明,一
切看的见的快乐,淋漓尽致的生命热情。
他是被娇惯的孩子,没有遭受过折磨,没有人对他不好过。
我说他元气足,他问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没遭受过折磨,他想一下,说,对,
至今还没人打过我。
我们就这样交往。
他总是象个不速之客,他在傍晚或深夜敲响我的房门,我淡然的开门,他象主
人一样回家,拉桌子拖凳子,摆吃的倒喝的,拉我到洗手间洗掉满手颜料,歪头看
我的画不冷不热说几句,往我嘴里塞豆腐皮,戳开电视拍拍打打的调台。我随他。
我很少说什么,画我的画读我的书,喝我的可乐,冲我的凉,然后躺到床上准
备睡觉,或者直接睡觉,康康走时会得为我锁好门。
我们这算什么呢,我偶尔会想,但我的思维太简单,我觉得与我无碍,而且确
实不寂寞,所以可以接受,康康的思维不是简单,而是光明,他觉得好玩,快乐,
别开生面,他也就坚持来。或者说最后我们养成了习惯。
直到毕业。
我要搬家了,我在报社找到工作,要搬到单位宿舍。康康要去一所大城市,碰
巧是宇在的城市,临行前他帮我搬家。家具是不带走的,只有画稿和书,当最后一
副画放进房间,康康说,跟我一起走吧,我正蹲着整理,头也不抬,说,好。
他去了他表哥的公司,我东看看西看看,被广播学院电视制片专业的招生简章
打动,就报名去上学。
他在周末到我这来吃饭,他在冷风中将我裹进大衣,他在我情绪低落时静静的
抽着烟等待,他甚至看到宇来找我,是冬天,是情人节,宇带着一支玫瑰,来到我
的宿舍。
通过同学,他很容易就得到我的消息,其实没有人可以隐形,只要你想找到。
他的贺卡上写着一句话: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我觉得晚了,也不可能了,但毕竟可以做到一壶浊酒喜相逢,我们三个人吃饭,
是情人节的奇怪场面,在西餐厅里,我知道我引起了很多视线的波动,在柔和的灯
影里,我知道我终究跟他们中的哪个都无缘,因此我依然是平静的,平静的面对我
生命里最近与最远的男孩。面对宇,我可以哀而不伤,面对康康,我可以乐而不淫。
一年后毕业,我就回来了,没想到报社还要我,我很庆幸,开始安心的工作。
纵然平淡,生命里也不再有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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