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姐
作者:广斋
一、死亡·死亡
梅姐的全名叫冯秀梅,很普通的一个名字。
梅姐比我大三岁,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
梅姐是我们家的左街坊。
我们家的右边住着一个叫黑子的小伙子,我叫他黑哥。
黑子和梅姐自小青梅竹马,高中毕业以后便订了婚。这个过程在村里人看来就
像每天三顿饭一样自然和顺理成章;那年黑子考上了大学,梅姐到北京打工去了,
一切都那么平静而单调,一如父辈里眼里的生活。
听到梅姐死亡的消息是在高二的暑假里。梅姐是服毒死的,据说是因为黑子的
负心。至于黑子由追求到抛弃梅姐由痴情到绝望的过程,我们随便找一部言情片来
看看就可以了,这里不再赘述。
梅姐的遗体运回来以后便草草的埋掉了。入殓的时候我也在场。我看到梅姐的
脸上安静而从容,似乎还带有一丝微笑,但是当棺盖即将叩上的一霎那,我的心突
然一紧,因为我隐约看到梅姐脸上的微笑一瞬间变成了狞笑。
其时黑子也放假在家,但是那几天他一直没有露面,据说事后黑子家给了梅姐
家一些经济上的补偿,但是梅姐的家人似乎并不买帐,一直声称要让黑子偿命。这
也许是黑子不敢露面的原因之一。
梅姐自杀事件一度成了村里最时髦的谈资,但是几天以后便渐渐淡化了。要不
是黑子父母的突然死亡,人们很快就要把梅姐从记忆里抹掉了。
黑子的父母死于食物中毒。经法医证实,食物中含有一种叫做“1059”的剧毒
农药。
黑子那天晚上没有吃饭(那几天他几乎处于绝食的状态);黑子的奶奶只吃了
两个煮鸡蛋;饭是黑子的母亲做的,他没有理由给自己投毒;于是调查的重点自然
而然地指向了梅姐的家人……
以后的一段时间村里人的想象力变得空前活跃起来,各种假设和传说层出不穷,
最流行的就是“冤魂报复说”:有人说在傍晚和黎明的时候常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在
梅姐的坟前飘忽,体形与梅姐一般无二;也有人说半夜的时候曾有一个白衣女人跪
在黑子的房后哭泣,声音酷似梅姐……
类似的说法很快成了舆论的主流,整个村子似乎弥漫起了一股恐怖的气息。
再大的恐怖莫过于身临其境,而我偏偏就如此“幸运”。
二、奶奶·照片
那天晚饭过后,黑子来找我。
“跟我去做个伴吧,捎带给你补补课。”黑子本就黑涩的脸现在变得更加晦暗,
如同抹了一层干黄酱。
这几天我的脑海里总在浮现梅姐入殓时那张突然狞笑起来的脸,冥冥中我觉得
梅姐似乎并没有死;加上黑子父母的突然死亡,我更加坚信其中必定隐藏着一个很
大的秘密。现在黑子为我提供了揭开这个秘密的机会,我的心突然兴奋起来。
我和父母打了个招呼,便和黑子回家了。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黑子。我觉得黑子除了学习好之外,几乎一无是处,真想
不到当初梅姐是怎么看上他的;还有一点原因可能是处于青春期的我对梅姐的一点
朦胧的爱慕而引起的对黑子的嫉妒。
黑子家里只剩下了黑子和他的奶奶。黑子的奶奶快八十岁了,一直瘫痪在床;
她当年曾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仙姑”,自从老伴去世以后,便“金盆洗手”了。
我怕这个老太太。
记得一年前我去找黑子。刚走进外屋,就听见黑子的奶奶正在里屋和人聊天,
说得津津有味;但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发现竟然只有她一个人,正冲着炕头嘿嘿直
笑,蓬松的花白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诡异。他见我走了进来,便
问我是不是来接她了,又问我在“望乡台”都看到谁了,让我觉得她是在和我背后
的另一个人说话。我只觉得毛孔发榨,仓皇逃了出去。后来问过母亲才知道,“望
乡台”原来是阴间和阳间交界的地方。
我从此再没去过黑子家。
黑子家的房屋结构在我们那称作“一明两暗”。中间是外屋,黑子的奶奶住在
西屋,黑子和他的父母住在东屋。现在黑子的父母不在了,只留下两张遗像挂在北
墙上冲黑子僵硬的笑。
这天夜里我做作业,黑子一直看着同一本杂志的同一页,明显的魂不守舍。
近十点钟的时候突然停电了,同时我听到西屋黑子的奶奶说:“慢走啊,有空
来。”我只觉得一股凉气直透脊梁骨。
“别怕,老年痴呆症。”黑子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下床摸出半根蜡烛点着了,
他的手在明显的颤抖。烛光映红了黑子父母的遗像,两位老人慈祥的笑容现在变得
分外狰狞可怖。我似乎闻到了一股死亡的味道。
黑子爬上炕,突然问我:“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做伴吗?”
“不知道。”
“因为——”黑子突然压低了声调,“昨天晚上我看到秀梅了!”黑子的声音
明显的发颤,脸上充满着惊恐。
“肯定是做梦。”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绝对不是!”黑子突然抓住我的手,瞪圆了双眼,“我睡到半夜的时候,听
到有人叫我,一睁开眼,秀梅的脸就对着我的脸,肯定不会错的。”黑子的声音越
来越低沉,手心湿漉漉的。
一阵细风吹进了房间,只见烛火一抖,竟兀自灭了,屋内顿时陷入了黑暗和静
谧当中。我们两个人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一声猫叫让我们感到了生灵的存在。我抽出了被黑子紧握的双手,故
作镇静地缓缓盖上了被,脚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往下伸。
“你这几天太紧张了。再说,咱们两个大小伙子害怕什么牛鬼蛇神?睡觉吧。”
“这是真的,你很快就会相信的。”黑子喃喃着钻进了被窝。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了头,苍白的月光穿过窗棱斑驳地撒到了炕上。朦胧中,我
睁开眼,不禁一愣——黑子的被子平平整整,里面根本就没有人!这时我隐约感到
黑子的父母从照片上走了下来,带着那僵硬的微笑从我的背后爬上了炕。我只觉得
脚下一动,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左脚。
没有任何过渡动作,我竟然一跃而起,发现黑子正伏在我的脚下。
“你吓死我了!”我冲黑子怒吼。
“跟我去趟厕所,我自己不敢。”
黑子家的院子是由篱笆围成的,在东南角用玉米秸搭了一间厕所。院子的右侧
有一个巨大的柴火垛,挡住了东屋的窗户。
我和黑子从厕所里出来,猛然看到西屋烛火一闪。在这一瞬间,我们发现有个
人头正趴在西屋的窗台上向外张望,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借着月光和那一闪的烛
光,那人满脑袋的花白头发清晰可见。
“是你奶奶吗?”我低声询问黑子。
黑子愣愣地站在当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奶奶不可能自己爬到窗台上,
难道真的有鬼?”
“抄家伙!”我低低地吆喝了一声,一股壮烈的激情涌上了脑门。
我和黑子每人拣起一根木棍,直冲了进去。
到了外屋,黑子一把拉住了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先去东屋。
东屋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变化。黑子去摸那半根蜡烛。
“咦?那根蜡没有了。”
我突然间忘了一切恐惧,转身冲进了西屋。
西屋里静悄悄的,黑子的奶奶直挺挺的躺在炕上,嘴大大的张着,月光投在呆
板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打了一层蜡,整个人犹如一具刚刚做完整容的遗体。
在她凌乱的花白头发旁边,赫然放着那半根尚未燃尽的蜡烛。
忽然东屋灯光一闪,来电了。几乎同时传来黑子“啊”的一声惊呼,我急忙返
回了东屋。
黑子蜷缩在炕上,两眼直瞪着北墙,浑身瑟瑟发抖。我扭脸一看,也不禁惊呆
了:墙上黑子父母的遗像不见了,挂着的竟然是一幅梅姐的彩色头像。照片里的梅
姐温柔的笑着,妩媚而迷人,一滴鲜血正顺着她的嘴角向下蠕动,在墙上画了一道
阴森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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