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风
“无非是一副臭皮囊裹着几根骨头而已。”他总是这样评价我宿舍里那几个整
天涂脂抹粉的小姐妹。
那时候在我们学校,他的学习成绩很不好,但是他也很有点名气。学校里的
“二十二世纪沙龙”、“当代中国研讨会”都是他组织的。最出风头的那次,是一
个同学告诉他:“系辅导员要找你谈话,请你去一趟。”其时他正躺在床上,闻言
笑道:“是他要找我谈话,又不是我要找他,他为什么不能来?”
那年班上开元旦联欢会,有个节目是班上每个人讲自己在新年里最大的愿望。
他走上讲台时,眼睛直盯着我,慢慢地说:“我最大的愿望是----要是阿梅的父亲
不是市委书记,不,是也没有关系,要是我不知道阿梅的父亲是市委书记该有多好,
那样我就有勇气向阿梅表达我的爱情了。”
当时全班同学都愣住了,片刻之后,掌声雷动。我的眼泪忍不住猛然冲出眼眶。
那一刻,我好幸福。
毕业的时候,他留在了这个城市,分在一个局机关工作,他总是对我说:“我
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老想往深圳、海南跑,按他的话说:“闯世界”。“这个
城市比沿海落后十年。”他经常这么说。
“其实在这里,你也可以好好干一番的。”
“那好,我辞职,回头摆个香烟摊,你看怎么样?”
“我当老板娘。”
于是我笑了,他也笑了。我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在街头摆摊的。“斯文扫地!”
他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方式。
后来有了一个机会:市里有一家大化工厂生产不景气,市委决定公开招聘一名
经营副厂长。我劝他去应聘。
“不,要干我就干厂长。”
“你先去试试吧。”
他勉强同意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到处搜集资料,写了洋洋万言的答辩提
纲。答辩那天,我也去了,他讲的眉飞色舞,什么“经营管理体系”、“销售心理
学”,讲得头头是道,讲得那帮评委一个个目瞪口呆。
爸爸那天也去了,回家时爸爸对我说:“你那位王子是从乌托邦来的。” 我
心情很不好,顶了爸爸一句:“不许你那样说他。”
“好,好,不说就不说。”爸爸退却了。
招聘结果公布那天,他约我到黑桑咖啡屋。
“我要走了。”他说。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
他笑笑,笑得很勉强。这时音乐响起来,是一支萨克斯独奏曲《世纪风》。他
用心听着。很入迷。
“去哪里?”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其实那地方很近。只要你闭上眼睛。”他轻轻地说。
“如果......我可以找找爸爸。”天知道我怎么说出来这句话。
他猛然站起来:“我有我的自尊......哦,对不起。”他又坐下来,轻轻抚着
我的手:“阿梅,你嘴里虽然不说,其实你是最了解我的。我算什么呢?无非是一
副稍微漂亮点的臭皮囊裹着几根骨头而已。”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难过,可是他临离开时,我还是哭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