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我电脑的屏幕保护图案是“神秘之物”,在我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常常听见
圣洁的乐声,然后看见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灯光明灭,屋外有小鸟在黑夜的枝头睁
着眼睛,一只四脚生物从黑暗里走过,屋子里有人悄悄把灯吹灭,火焰象颤抖的生
命渐渐沉入黑夜。微风吹开虚掩的房门,在深夜发出遥远的声响,但没有人走出也
没有人走进。在房子的背后,地球缓缓从天际滑过,在房子上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我常常想,雪浓的灵魂不知道现在栖息在哪个空间。在远离地球的神秘屋子里,
当窗外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她是否还记得在无尽的时空之外,我们曾经有过的痛
苦和甜蜜?
雪浓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就病倒了。她躺在宽大的病床上,瘦削的身体蜷缩着,
象是寒风中在街角发抖的小猫。她从高烧中醒来后,我一勺勺将水喂进她苍白的双
唇,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在《风雪江湖夜》中初识时的场景。雪浓对我说“谢谢”,
然后闭上眼睛,我看见晶莹的眼泪慢慢滑过她白玉一样的脸。
这个家庭已经崩溃。雪浓的哥哥在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后,把家里的东西砸得粉
碎,然后远走加拿大。他在雪浓的病床前只站了几分钟,凶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
甩门而去。后来雪浓告诉我,她们兄妹的感情一只都很淡,“形同陌路”。
雪浓说什么都不肯回家去。她说那栋宫殿一样的房子足以让她发疯,如果我强
迫她回去,她说不定也会从十八楼跳下去,“这样我就能体会到爸爸当时的心情。”
雪浓的妈妈来过两次,这个女人一定拥有钢筋一样的神经,她的步履和神态看
不出一点破绽,她鄙夷的眼光依然让我自惭形秽。雪浓看见她后就转过身去。
“你跟我出来。”雪浓的妈妈对我说。
我随着她走出病房,她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叠钱,表情凶猛,“你给我听好!这
段时间你好好照顾雪浓,我不会亏待你。不过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一定不放过
你!”
我把钱推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是雪浓的朋友,不是您花钱雇的仆
人。我会好好照顾雪浓,但绝对不是为了您的钱。”说完后我转身走进病房。
雪浓出院后我陪她到陵园去了一次,她扶住我的手臂,显得弱不禁风,在微寒
的风里,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在她父亲的亡灵前,她请求我带她走,不管走
到哪里,不管贫穷、疾病还是死亡,只要离开这里,她会一生一世的感激我。
到今天我终于明白雪浓是在向我托付终生,这种省悟让我痛彻心肺。如果人生
可以再来一次,如果我可以重新回到四月的墓场,面对荒山和枯草,面对雪浓父亲
炯炯的目光,我会坚定地告诉她,我愿意,愿意带她走,一生一世,不会因为任何
原因离开她。但当时我以为雪浓只是一时意气,我劝她回家去,雪浓松开我的手后,
是怎样的一种眼光啊,绝望、焦虑和忧伤,利刃一样从我的胸膛穿过,让我在以后
的每个夜里都感到骨髓深处的疼痛。
不过最终我答应雪浓,带她出去散散心。她无论如何不肯回到家里,让我回去
帮她取行李。我踩着满地的碎屑走过她的客厅时,看见她站在对面的楼下,裙裾在
微风中轻轻抖动,我感到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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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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