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校老师

    唐老师，姓唐名心海，是从部队转业到我读初中的那所学校任教的。学校设在
家乡生产大队的一座林场旁边，所以就叫林场中学。唐老师任我们语文老师的时候，
我是初二年级的学生。正是文革期间的1969年，我们除了读课本背语录背主席诗词
外，几乎没有别的书可读。上语文课的时候，我们一般是打瞌睡，但唐老师却改变
了这种状况。他上课时身穿一件黑呢中山服，叼一支黑色大烟斗，再加上他的深眼
窝和鹰勾鼻子，在当时的农村中，是很有些不一般的。我们因为刚看过一部叫《渡
江侦察记》的电影，觉得他很像里面的美军上校，所以，私下里就称他为上校唐老
师。

    然而，我们的上校唐老师，讲课却很有一套。他声音不高，低沉而有力，有一
种引人的磁性。他能够在那些“火药味”很浓的课文中插进去一些生动有趣的小故
事，令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他批评处罚学生的方法也很特别。他从不在课堂上批评
学生，如果谁犯了错误，他会让人把你叫到他的办公室，让你站在那里，停了一会
儿，问：知道为啥让你来吗？你如果反省承认了错误，他就说：好，你回去吧，下
次不要再犯。如果你不反省承认，他就会让你站在那里再想想，直到你想到承认了
为止。所以，大家对于那些动不动就大发雷霆的老师，是可以满不在乎的；而对于
上校唐老师，却是又敬又怕。见了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有一天，我被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正在批改作业。我站在那里正不知犯了什
么错误时，他将放在一沓作业本最上边的一册作文本拿了下来，指着作业本上的一
首诗问：这是你自己写的？我看到那是我的作业本，上面是我的作业，一首名为《
祖国颂》的诗。我说：是。他用不太相信的目光直直看着我。我有些急，也有些委
屈，便连连说：我有草稿，不信，我去把草稿拿来。说着，就要去拿，他制止了我
：我相信，你回去吧。

    上课的铃声响过之后，上校唐老师走进教室，他轻轻地说：这一节课上作文讲
评。他在黑板上写下我的那首《祖国颂》，并公布了作者的名字。当全班几十名男
女同学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的脸一定很红的，因为浑身都冒出了
汗。那首只有八行的诗，他整整讲了一节课。逐字逐句的分析，许多意义，早已超
出了我这个作者所理解的范围。不久后，唐老师宣布成立一个写作小组，我被任命
为组长，另两名成员，一个是被同学们称作“老扁”的班长，另一个是漂亮的女学
习委员。从小学到初中，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职务。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已久久地离开了故乡，从那时刚懂世事的少年进入了中年
的行列。从此，再也无缘见到我们的上校唐老师。算起来，他也该是六十多岁的老
人了。我的写作之路，几十年的风雨岁月，到今天，虽没有什么辉煌的成就，也没
有惊世骇俗的大作问世，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选择了一种对生命，对世界爱
的方式；重要的是在文学的写作中，我在不断地雕塑、完成着我自己。是写作给了
我生命中的温暖与快乐，希望和慰籍。让我面对苦难和失败时，始终能够高昂着自
己的头颅。在那一个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是如何焚烧着自己的诗稿，取暖取乐？
如何满含热泪地看着缪斯和命运女神，在火光中狂烈的舞蹈……

    路的不断延伸，使我不能不走下去。或者说，是我的不能不走下去，才导致了
我路的不断延伸。终点的站牌在哪里？是很近还是很远？是鲜明还是灰暗？我现在
还看不见。但是，只要我一转向，起点就在岁月的雨雾中闪烁着，犹如一盏意味深
长的灯。

    呵，我的上校老师，如果不是他当初给予我肯定、鼓励和教导，我不知道我人
生的路又会怎样？也许会如许多人那样在无所作为的平庸中走完一生。但是，他在
那个疯狂、贫困的年代中，点亮了我生命之旅中最初的那盏灯。它照亮了我内心的
夜，让我明白了我应该的选择，应该的路。虽然这条路上有着太多的磨难和痛苦，
但我从没后悔过。因为我懂得，生命不易，人生不能没有信念，不能没有追求和探
索……这也许就是命运，就是难以言说的缘。

    秋意浓了起来。昨天还是酷热难当，今天一下子就凉了下来。我在这个教师节
的上午，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唐老师，您现在还好吗？也许在漫长的教学
生涯中，您早已忘却了有过我这么一个学生，但我却无法忘记您，无法不倾吐我心
中的感念和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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