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父亲

    “你曾经轻轻拉着我的手，翻过山岗，走过草地……你说道路它永远无尽头，
要经得起失败考验……啊，爸爸，为何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却拉不着你的手？……。”
这一定是一部催人泪下的故事片中的主题歌。许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充满人生梦
想的少年时，偶尔听到了这支不完整的歌。歌词深深地打动着我。因为它勾起了我
对自己身世的回想，引发了我对现实生活中诸多痛苦遭遇的感伤。那低沉而忧伤到
后来又几乎歇斯底里的呼喊着的声音，曾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我的心胸中无数次涌突
出来！

    而每一次，我都泪流满面！这歌声中，我知道，除了对父亲无尽的思念和怀想
之外，还有抱怨……。

    我是从一幅照片上认识父亲的。照片上的父亲，坐在照相馆的一只木椅子上，
光头，白上衣，黑裤子下是一双圆口布鞋和雪白的袜子，显得很洁净。父亲胸前别
着一枚毛泽东和斯大林头像的中苏友好纪念章，这一定是他所在那个年代最具特色
的装饰品。父亲的表情平和而庄重，两眼平视着前方。在父亲的身边，是两盆生长
得很茂盛的兰草，这使整个的画面显得很生动，甚至可以想象在当时兰草的碧绿和
幽香。照片是祖母提供给我的，她说，这就是你父亲。照这张相的时候，他在离家
不太远的一家医院里当副院长……祖母没有告诉我父亲这张照片的具体年月，但这
并不重要，我可以从距今不算太长的历史中去寻找到。

    父亲的生平事迹，我知道的很少。但父亲的死，却一直是后来祖父向我述说的
一个主题。每当冬夜，寒风在贫困的院落里号叫，祖父看着伏在油灯下读书的我，
就会边大声地咳嗽边叹息着说：“要是你父亲还在，就好啦……”接着祖父边讲父
亲怎样习医，怎样在三里五村受人爱戴，又如何在升任副院长后，突然不明不白就
死了……

    ……等他和家人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躺在了一口棺材中……。年老的祖父每
次说到这里，浑花的双目就噙满泪水，声音也有些哽咽：“你父亲一定是被人害的，
他年轻又升得太快……可是没有凭证啊！”祖父总是这样结束这个话题，而后就久
久地不再言语，仿佛沉浸在对沉痛往事的回忆中。我明白父亲的不幸早逝，对于祖
父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件。

    但父亲对于我，是很近又很遥远的。在我所经历的所有岁月中，没有任何父亲
的影子，他去得太早，太匆忙，没来得及给我留下一点记忆。在我成年以后，父亲
对于我，就是那张坐在照相馆中的照片。在许多时候，凝视着父亲的照片，我会想，
如果父亲不是英年早逝，如果父亲还健在人间，我和我一家人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样子呢？

    最起码，母亲不会因生活所迫而离我远去的，我也许在那场暴虐的疾病中也不
至于致残，成为终生的痛苦。可是，我知道，一切发生了的，都是不可改变的，这
就是所谓的命运。在无常的人生中，我们除了接受和面对，能够改变的，又有多少
呢？

    随着我自己经历的坎坷，人生的风雨，对于父亲，我已不敢再存有一丝的抱怨，
不敢再唱那句“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却拉不着你的手”。我只能怀着深深的感谢之
情。

    我在一首题为《感谢父亲》的诗中写道：“父亲，是你给了我／生命的枝叶／
而开花不开花／结果不结果／就全在我了……”是的，对于父亲，我已只有感激和
思念之情，别的，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难道给予了我生命的枝叶还不够吗？

    如今，几十年的人生风雨，弹指之间已成为过去。在故乡的土地上，父亲的坟
墓也早已不存在了，但父亲却永在我心中。我甚至相信纵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照片
上的父亲，父亲的形象和音容笑貌，我也一定能在心中勾画出来。因为，这是人世
间最深最浓而骨肉血脉相连相通的至情啊！
    
    ----------
    中国读书网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