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
在这个没有精神家园的国度,唯一的高尚行为也许就只剩回忆了,但虚幻与真
实夹杂其间又令人举棋不定,这时胡编乱造就有了恰当的理由,文明的说,这就是
故事。
八十年代初人们都还未从巨大历史变革的余波下醒过神来,卑微和委琐依然是
人们的生活方式,可以肯定的是人们对现状仍是津津乐道,感到满意。在南门街这
种人不胜枚举,这里充满腐败和堕落的气味,龌龊的景物在这里不断生长。人们习
以为常,并不时还赞美几句。
在我回忆南门的时候,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种种恶毒的语
言和那些萎靡的男女,南门那条灰黑的街道布满灰尘和垃圾,我无数次的梦见过它,
并为此而不安,以至我无法入睡,我离开南门已经多年,可思绪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有时使我不得不置身其中。
在当时有一种人被叫作“老膀子”,这是人们对生活作风不正派的女同志的叫
法,派出所的猫儿们叫她们女流氓。蚊子的母亲就是“老膀子”,蚊子临出世前的
母亲还在搓麻,牌过三圈,就捂着肚子要临产了,送进医院后蚊子就顺利的降临人
世了。蚊子的母亲看着小脸皱巴巴的蚊子说:“刚要胡牌,你就闹着要出来,天生
一个小坏种。”
蚊子是个可怜的孩子,天生就背上了种种的恶名,蚊子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那么
讨厌自己,只觉着大家叫自己“小野种”实在刺耳。
蚊子的童年是充实的,每天有干不完的事,以其他孩子一样,他天真、淘气。
别的孩子天真、淘气是可爱的。而蚊子的天真、淘气却被看作一种“坏”。所以在
南门他是出了名的“坏孩子”,谁家丢了鸡、谁家的窗子烂了、谁家的孩子被欺负
了,蚊子都是人们的第一考虑对象,每当受损失的一方找上门来,蚊子的母亲就丧
着脸说:“你怎么没抓着现行呢?抓着你把这小杂种送派出所去呀。找我干吗?操
你妈个X !”
人们每回都是无可奈何的离开,如丧考妣。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再没有人找
上门来,人们对蚊子和蚊子的母亲惟恐避之而不及,蚊子变得为所欲为,南门街
“属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这是真的。
傍晚的风痒痒的吹在蚊子的脸上,夹杂着一股垃圾的味道,蚊子在急促的恶心
中疾步如飞,蚊子在巷口停住了脚步,他厌恶母亲的打骂和喋喋不休,但饥饿使蚊
子还是低下了头走了进去。他看到饭桌上摆着一些饭菜,母亲坐在桌旁,孤灯下的
母亲显得有些迟钝,“吃饭吧。”母亲低声说,蚊子在饭桌旁坐下大口大口的吃了
起来,母亲并没有吃,蚊子抬起头看着母亲。“你爹被抓走了。”母亲淡淡的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蚊子的父亲是因为故意伤人被判的刑,蚊子的父亲是前些年就不务正业的老流
氓,在南门一带非常有名,现在和一帮不三不四的老家伙混在一起,他们经常出现
在碧湖公园一带,所以人们亲切的称他们为“湖边扫荡队。”南门的老少爷们儿无
不谈之变色,这成了蚊子唯一值得自豪的一点点资本,蚊子曾多次看着父亲被警察
带走,几天后又大摇大摆的回来,在蚊子看来坐牢简直就是旅行。
蚊子对母亲说:“怕什么,不就去几天吗,过几天还不是照样回来,照样揍你。”
蚊子的母亲嘴角微微的抽了一下,转身走开了,背影显得孤独而缓慢。被蚊子的父
亲打伤的哪个男人是在这个夜晚死去的,他身中七刀,在医院里整整挺了两天,终
于还是没能挺住,含恨而去。这个男人就是蚊子的班主任马老师,蚊子对此一无所
知,睡得很香。
次日蚊子来到学校时,感到异样的感觉,同学们个个面如厉鬼,他正要去问问
是怎么回事,所有人一起大声的喊:“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蚊子一时不知
所措:“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杀人犯。”“你是杀人犯的儿子。”蚊子给了前排
的一个大个男孩狠狠的一拳,教室里立刻一片寂静,同学们一窝蜂的冲过来时蚊子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被人群紧紧包围,无数只手脚踢打在蚊子的身上,短暂的剧
痛后蚊子感到窒息,蚊子竭力往外爬,可每当爬出去一小段距离又被拉了回来,最
后蚊子终于挣脱了人群狂叫着向外跑去,蚊子的狂叫是无比尖利和恐怖的,蚊子一
直狂奔着冲到了家,“噗”的一声摔在地上放出了罕见的哭号,你绝不会相信这一
个十三岁少年的哭声,它是那么真实、那么委屈。
之后三个多月人们再没有在南门的街面上见到过蚊子,好奇的人在路过蚊子的
家门口时总是探头探脑的往里看,却总是一无所获。蚊子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身上
大大小小的药膏,足不出院。邻居偶尔会听到呜咽的哭声,他们同情这个可怜的孩
子,却没有人愿意帮助他。
这个上午蚊子听见了外面的嘈杂和喧闹,象一万个人在窃窃私语,蚊子感到某
种东西的即将来临。南门的街道两旁已经聚集了许多的人,象在欢迎国家元首的到
来。不远处传来高音喇叭刺耳的声音;“为维护法纪、维护法律的尊严、将给予那
些无视法律尊严的人,以最严厉的打击和惩办。”街道两旁的人鸦雀无声,一辆草
绿色的军用卡车缓缓驶入南门,车上站着六个捆实待毙的囚犯,身后站着戴宽边墨
镜的武装警察,他们的表情使南门的一切变得阴冷,人们看见了蚊子的父亲,他胸
前挂着写着红字的牌子,很多人抬头去看蚊子的父亲,可当与蚊子的父亲的目光相
遇时却畏惧的低下了头。人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敢去看他在临死前目光中传达
的某种暗示,蚊子是这时在人群中出现的,“爸爸,你又要去旅行吗 ?”蚊子对
父亲大声地说。蚊子的父亲露出一种不可琢磨的表情,对蚊子点了下头。“你还回
来吗?”蚊子兴奋的说。蚊子的父亲低下了头,没有再看蚊子;蚊子看到父亲的身
影依然是壮实浑厚的;这使蚊子在人群中感到了一丝安全。他不断追问同样的问题,
父亲依旧默然。蚊子对着人群说:“我爹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几天后准回来。”人
们的表情恐惧而苍白,散开了。蚊子记住了人们的表情;象一朵朵迅速枯萎的花,
转瞬既苍白如纸。
两天后,蚊子被母亲送到了乡下的奶奶家,老迈的奶奶摸着蚊子的脸,老泪纵
横:“做孽,做孽呀。”南门并未恢复往日的平静,人们相互传递着同一个新的话
题--- 蚊子的母亲和哪个姓卢的司机。
蚊子走后,姓卢的司机公然和蚊子的母亲姘居在一起。南门稍有文化的人对此
厌恶不堪,但又不愿多管闲事;无聊好事者常向门边窥探,常看到卢司机穿条裤衩
坐在天井里晒太阳。之后,爆出了一个新的传闻,有人以知情者的身份说,蚊子原
本就是卢司机的种,并得到了普遍的认同。
有细心人发现蚊子母亲的肚子渐渐凸了起来,不识时务者恬着脸对蚊子的母亲
说:“卢司机不简单哪!”蚊子的母亲先是朝那人脸上狠狠啐一口,骂到:“狗日
的,我操你妈的X !”
后来蚊子的母亲和卢司机正式登记结婚了,之后就搬走了。长舌妇们不断的分
析说,因为遮不住丑才去结婚的,又要生出个“小野种。造孽啊!”后来有人见过
蚊子的母亲,说她一副半老徐娘的样子。身上穿金戴银,一点不像三十几的人,长
舌妇们产生了一种不堪的羡慕:“这骚货命真好,天养着……”
蚊子看着老迈的奶奶扶着墙一步一步的向外走,枯萎的身体在墙壁的映衬下显
得悲哀。“我爹死了吗?”蚊子低声地对奶奶说。“死了!
该死的都要死,我也要死的。“奶奶背对着蚊子说。”我该死吗?“蚊子问奶
奶。奶奶模索着墙向门外走去。”造孽啊!造孽。“
农村的黄昏和南门有很大的不一样,泥土的芬芳随着气浪翻滚,山下的余辉散
发出一种令人倾倒的诗意,鸟儿仿佛在耳边般铿锵有力的叫着。一个幻想的乐园,
在这里你可以感受到安详、恬适;蚊子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他理想的家圆。
蚊子坐在池塘边,生平第一次感到对南门的厌恶,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取之不
尽的气息,他看见了同学们挥舞着拳头向自己走来,蚊子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不
要打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蚊子不自觉的小便失禁了,他号啕大哭起来,不
住的发抖,一种刺骨的冷撕扯着这个弱小的身体。他看到父亲的微笑,并伸出了双
手。“爸爸,你要带我去旅行吗?”蚊子向父亲快乐的走去,他感到了安全和平静。
金黄色的湖面上泛起了一轮寂寞的涟漪,湖面平静后,鸟儿停止了叫声。
与此同时南门的空气中依然凝固着浓重的腐臭气味;灰黑的街道分开了那些低
危丑陋的房屋,在这个终日不会露出笑脸的空间里,人们正在津津有味的享用着晚
餐,谈论着别人的不幸,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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