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手稿的时代
对话者: R--任晓雯 ; L--林剑
时间: 99.5.15
对话方式: E-mail
R:要对一个时代,尤其是一个我们正身处其中的时代说些什么,有时是一件非
常困难的事。“现时代将自己规定为最近的时代,然而它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时代。”
(海德格尔《世界图景的时代》)现时代的真实面孔往往会躲闪在纷繁芜杂的现象
背后若隐若现。但是,有一点是从一开始就可以肯定的:这个时代源起于一项技术
的产生,而其发展也将与这项技术的发展息息相关。
海德格尔曾提到:“技术的本质只是缓慢地进入白昼,这白昼就是世界的黑夜…
美妙之物收敛了。世界变得无救治能力、不神圣了。”然而,我们都无法阻止这个
科技与艺术走得越来越近的时代在不断地发展,悲观也好,憧憬也好,每一个时代
都会有其自身的必然性,因此,当我们想要负责地对一个时代发几句言时,不应有
过多的抒情嗟叹,我们需要的是尽可能客观的、理性的分析。
我们所面对的这个时代,并不是像过往大多数时代那样,经历一个从量变到质
变的缓慢繁衍递变的过程,这个时代的发展,是突发的、具有爆炸性与革命力度的、
甚至是断裂的。这种强大的冲击力,触及社会的方方面面,激烈而彻底。
电脑的运用和网络的普及极大地改变着我们:首先是生活方式,然后是思维和
意识;而后者的改变过程,所需的时间要比前者多得多。因此,我想,在网络的冲
击下,文学意识(注意,不是“观念”)的改变将是一个参差、渐近的过程。
我们提出的“遗失手稿的时代”,与其说是一个时间概念,勿宁说是一种思维
方式、意识状态。这种界定冲破了一种传统的在时代问题上的元信仰,即假定时代
是自我包含的统一体或前后一致的整体。既然这个时代是与技术休戚相关的,那么
它的衍变也必然与生产力、技术等因素紧密相联。而这两种因素在空间分布上的千
差万别和在时间维度上的瞬息万变,又使对这个时代作时间上的整体界定显得困难。
因此,不妨借用福柯的观点:我们不应将现代性仅仅看作一个处于前现代与后现代
之间的一个时代(an era),而更应将现代性看作一种态度。那么“遗失手稿”是
怎样的一种态度呢?
L:我想,首先要为“手稿”正名,才有可能对“遗失”的概念有正确,切中要
害的认识。诗人铁舞的近作《手稿时代》的出现,可以说是我们“遗失手稿”提出
的由头。“手稿”在他那里是生猛的原始诗稿,是未被提交铅字的文本形式。他吟
咏到“许多作品,都收敛自己的光辉/..../这恰是崇山准备耸起,大海正处于期待。”
在他那里,手稿形式的文本,不管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地被赋予了某种阶级属性。相
对于印刷文本而言,手稿并不是名正言顺的“作品”,而是印刷术霸权统治下的被
压迫阶级。整个完善的印刷术为技术中心的文化出版体系在编辑、出版商、文化行
政部门等的操控下,形成了话语监督权力机构。它很暴力地行使着选择手稿的职能。
可以说,“作者”概念的确立完全依赖印刷术。但是,铁舞仍旧没有选择反对这种
话语霸权,他们争相要作“作者”,而显出了那一代人普遍的对印刷术的谄媚态度。
对于我们这代人(70年代末出生的)而言,肯定拥有过一段手稿的时期。那时的手
稿主要以日记、书信、作文等形式存在,要么是极度私人化的,要么就是应景的。
“作者”的概念还来不及在我们这里落脚,便受到了新技术的冲击。诗歌创作并不
具备对印刷术的渴望,我们有自己的言说场所和言说方式。对手稿的遗失在某种程
度上来说应该是对文化霸权的旁观态度,自觉地选择了边缘形式的生存方式。中国
诗歌历史上出现过“他们”诗人,我个人以为“他们”的边缘诗歌仍属于手稿阶段,
内涵着另一种形式的谄媚,一种很做作的文化颠覆者的角色,是一次密谋的夺权行
动,是画影图形地公开悬赏新的文化精英。而“手稿遗失的一代”则不同,或是自
卑,或是自恋,都摆出了一副无视铅字权威的姿态。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地自然书
写是这一代人的基本文化原则。
R:“遗失手稿的时代”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以往振臂高呼、应者云集的英
雄要么大彻大悟地平民化,要么成了独善其身的现代隐士。这是因为,“大众”的
存在,是英雄、权威存在的前提,一个不被大多数人认同的英雄不是英雄;一个不
被大多数人理睬的权威也不是权威。网络的诞生和普及,和随着而来的印刷术霸权
所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加速了“小众时代”的到来。传统的三大媒体都已将传播策
略由广播转向窄播,而被人誉为“第四媒体”的互联网,更是一个重新分配话语权,
消解权威与精英的场所。而在世界各大都市先后出现的那种知识面窄而专的“新人
类”,则将是未来“小众时代”的中坚。
这样一个互联网占据人们越来越多的生活空间的时代,这样一个以与传统生活
方式截然不同的方式生活的时代,文学肯定是不同的,诗歌肯定是不同的。
首先,我想从一种极其微妙甚至不易察觉,但却非常重要的改变谈起。那就是
键盘写作。
电脑写作使敲击键盘代替了执笔手书,速度的成倍增快使书写具有了某种一泻
千里的快感,思维因书写过慢而受阻的现象也大大地减少了。这使得写作比以往更
接近“心想手书”的同步状态,也使作者(尤其是诗歌作者)能更好地捕捉稍纵即
逝的意识流;而且,熟练的键盘操作使“手书”成为一种近似于无意识的行为,
“手书”意识的减弱,使作者能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心想”上,这样的写作状
态更自然、更真实,并减少了书写意识过强时易造成的理性对于初始情感的扼杀。
当然,这样的写作也存在着缺点,最明显的是:作者对成文的责任感减弱了。手稿
的每一笔都会在纸上留下印迹,纸张的空间是有限的,增删的空间也是有限的;而
键盘上的写作却具有了极大的随意性:字符可以被随时修改,字段可以整段整段地
删除或者移位。这种不同并不仅仅只是方便了文本修改这么简单。一般而言,电脑
写作容易比手写篇幅来得长,而相比之下的不简炼、欠斟酌也是其作品目前的一个
普遍问题。而且,手稿修改会留下修改前的原文的痕迹,这使得反复比较成为可能,
而电脑写作过程中的修改相对更感性一些,屏幕上永远留着最近一次修改过后文字
的样子,作者很难认真比较出某处修改了三四遍的文字,到底是哪一遍最好,所以
通常只能凭大概印象。这种区别,对于对语言本身要求较高的诗歌来说,就尤其明
显了。
方块字是象形文字,这种象形文字极大地丰富了中国人的形象思维。而当前大
多数的汉字输入法用的是完全拆解了汉字形象的机械编码的方式,“诗歌”变成了
“SHIGE”,这种文字符号的编码、解码过程的改变,使中国字本身的形象感淡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语音或者偏旁拆解的强调。这种书写的变化对于思维的改变,是非
常缓慢的,并且在大多数运用汉字的场合显得多少有点无关紧要。但是,对比较注
重文字本身的汉语诗歌而言,我觉得还是会有一些影响的。比如,一位习惯了用拼
音输入法写作的诗人会不会更多地在意诗歌的诵读效果(尽管可能是无意识的)?
这也许有留待近一步研究的余地。
L:敲击键盘的机械动作对于西方作者来讲是极其平常的事,键盘是写作的必备
工具。从来就没有西方人对键盘写作提出过疑问,并把它提高到对写作产生观念迁
移的高度。而中国不同,汉字是“字”的思维而不是“词”的思维,每个戳出来的
字都伴随有作者对语言形象化的过程。键盘写作直接摧毁了字的形象,代之以规范
化,毫无个性可言的电脑字体。文稿(以区别手稿)没有了笔意,没有了书法,也
就没有了反复欣赏的必要。“文章千古事”已起不到对作者道义上的约束。任晓雯
提出的键盘写作对诵读效果的讲究,肯定将影响日后的汉语写作。被消解了的写作
深度,成为了纯正的语言符号,也许中国人学了二十多年的后现代写作手法,就在
键盘敲击的机械节奏中便实现了。
我们已经没有理由把键盘敲出来的诗稿再称为“手稿”了,一摞摞压箱底的手
稿,此时用一张巴掌大的磁盘便存储完毕。再也没有因纸张的变黄发脆,而产生的
历史感。一切都是不可查的。我们无法研究作者写作的时间,心境,没有了作品以
外再可玩味出的人的东西。磁盘记录的方式也不可靠,数字化的病毒,人为的误删
改都会对诗稿产生致命的打击。在这种情形下,作者肯定不会有对“手稿”的珍视
态度。上一代人对手稿的态度令人感动,甚至表现出对手稿极色情的冀望,一种在
绝对私人化的时空里对手稿的自我欣赏和幻想。数字化的文稿丧失了人格魅力,作
者同作品之间的关系变得相当简单,没有了文化上的外延。作品就是作品,简单明
了。和这个社会一样一切都表面化起来,功利起来了。
R:方法的不同有时会导致本体的不同。“手稿时代”的严肃的写作者,大多都
很愿意坐下来谈一些本质性的问题,比如艺术的本质、存在的本质、世界的本质等
等。而“数字化的文稿”的作者是生活在虚拟环境中的一代,他们在虚拟的空间用
虚拟的身份对话、交流、阅读、受教育。这种数字化生存往往会使人淡忘对本质之
类问题的探讨,很简单,Byte就是本质,数字就是本质,一个叫比尔*盖茨的人和他
威及全球的公司就是本质。因此,“数字化的文稿”往往会更多地注重现在时,它
们解构历史,甚至漠视文化,也因此,“一切都表面化起来,功利起来了”。
当然,网络时代对于文学的影响并非一无是处:无可否认,它最大的好处就是
方便了交流和信息的掌握。历史的与现时的、国外的与国内的,所有的文本都可以
并置在同一平面,这使得网络时代的阅读成为开放式的。这种开放式的阅读能使人
避免只受单一思维意识的影响,使比较和有选择地吸收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因此,
这样的阅读能够造就更为个性化的写作,同时,地域特色会减弱(当然,城市化也
是原因之一),创作群体对个体的影响也会减弱。网络的阅读方式还会使人更倾向
于非线性的思维,这使得写作和阅读者都会更乐于接受碎片式的思路和结构立体的
文本。因此,今天也许算是前卫、先锋的非线性的、多声部的作品,明天完全有可
能成为文学的主流。
L:在开放环境下,诗歌作为理想化文学的范式在网络时代将受到更为重大的革
新。从诗歌题材来讲,各种边缘的诗歌,如同性恋诗歌、暴力诗歌等将获得空前的
话语能力;从诗歌的体裁来讲,古汉语诗歌/口语诗歌、具象诗歌/抽象诗歌、线形
诗歌/非线形诗歌(网络所特有的)等又丧失了争夺话语权的必要。每个SHIREN(诗
人)都没有了印刷术霸权统治下的文化权利机关的监督,言说成了不需要斗争就唾
手可得权利。网络上奉行的是“和平共处”、“百花齐放”的原则。读者/作者的身
份合二为一,诗歌不可能成为媚俗的产物。在权威监督的缺席下,也不太可能有真
正的诗歌英雄出现。手稿遗失了,网络诗歌将不再有保存价值,诗歌的繁荣也只是
表象而已。诗歌的形式俱在,而吟颂本能却退化了。
从积极的方面考虑,网络将成就很多的可能性,交互式集体创作、超文本的实
验都已经有人在尝试了。这都是手稿所完成不了的。遗失手稿的诗歌更像是种“字
集”,高度符码化的文本形式。
我们根本无法在微观上对遗失手稿的诗歌作全面的分析,每个创作个体都有自
己独特的诗歌经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手稿的遗失是革命性的,信息城市的,青
年的,个性封闭的,综合艺术交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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