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题的冬天
作者:任晓雯
1.沈在我的文字里
黑夜从窗户玻璃的毛孔里渗透进来,粘稠缓慢地贴住地面流动。房间里的家具
先是简约成一些奇怪的轮廓,再是断断续续的线条,最后就被粘稠而缓慢地淹没了。
字,黑的、方的、字。粘著沉重。我和文字搏斗,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打
出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件事物注视久了,视觉就好象进入了它的结构,于是
它就不存在了。就像在很小的时候念绕口令,反复重复几个发音,渐渐就会不知道
这些发音的意义。舌头在口腔里绞动,然后一个音一个音吐出来,怪异、突兀,就
好象从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嘴里吐出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
面对文字,也会有这种简单的疑惑:这些黑的文字缠绕着你,让你的视觉窒息,
于是它们就成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笔划和结构,一些奇异凸现的幻像。当我写下第一
个字,我笔下的人物就开始侵入我的身体。他们似是而非,是我,又不是我。他们
呼吸、笑、做爱,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的触觉上留下痕迹。于是,生活就像黑
暗里的家具那样,粘稠缓慢地消失了。
文字,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吞噬,最后,它们全都变成了我。就像我们爱一件
东西,却又不断地逃离,再回来;但我们终究离它越来越近,最后,它侵入你的身
体——它变成了你。
电话铃响,是沈的电话。他说:有几个朋友在红唇唱卡拉OK,你来吧,他们很
想见见你。我听到手机的背景是嘈杂的人声,隐隐地还能分辨出有人在唱:“甜蜜
蜜,你笑得甜蜜蜜……”挂断电话,我开始着手收拾自己。沈说,我也不知道这么
容易就能把你追到手。他神情诡异地笑,嘴咧得开开的,像是在大甩卖中淘到了便
宜货似的。他把我带着满上海跑,让我接受他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朋友的瞻仰。
虚荣心——我说。
沈坐在我身旁埋着头,一手翻着歌谱,一手拼命按那个键面接触不良的遥控器。
他没有听见我的话。
电脑屏幕上字幕闪出来,“哗哗哗”一列全是沈点的歌。每次必点的那些,我
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来。沈一手搂着我,一手拿着话筒:“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厚厚的男中音,我想沈也一定意识到了他在这个音域上的优势。有人鼓掌,然后稀
稀拉拉的,所有人都跟到这个掌声里来。沈瞄了我一眼,我也赶紧拍起我的手,制
造出点让他满意的声响。他把我搂得愈发紧了,“……只为一人飘香……”边唱边
向我含情脉脉地使眼色。 我有点困了, 打个哈欠、顺手抄来一本歌谱,把它翻得
“哗哗”作响。
电脑又莫明其妙死机了,像这些天来的很多次一样,屏幕突然黑掉,然后我写
下的文字稀里哗啦地一股脑还原成比特, 和深蓝色的Windows界面一起消失在空气
中。我等待着重新启动。点一根烟,Sobranie,系统开始自检,修长纤弱的浅绿色
烟卷夹在我短胖的手指间,在一闪一闪的屏幕前若隐若现。电话铃响,没去接。然
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隔壁客厅里,甜甜的、嫩嫩的、天真状的:“喂,你好,
我是文文,你是找我吗?我现在没有办法接听你的电话。想说什么?在听到‘嘀’
的一声以后告诉我吧。拜——拜——。”然后是“嘀”的一声。《越快乐越堕落》
里那个叫月纹的女人死了,可是她的声音还在。我听见电话里自己的声音,就像在
听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那个人快乐、灿烂,站在阳光底下抽抽鼻子、挤挤眼睛,很
小孩样地说:你是找我吗?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然后我就听见沈的声音:我知道你在的。快给我回电话。想你了。沈。
然后又“嘀”一声,电话“嘟嘟嘟”叫起来。留言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畸形,
沈的声音暗暗的,一点都不好听,而我,却完全是个作天真状的小女生,听着就觉
得是从自己不了解的另一半喉咙里发出来的。就像若干天前在浴室的镜子里猛然看
到自己的形象:这个胖胖的、疲惫的女人是我吗?腹部有一圈一圈的皱纹了,眼底
也有一圈一圈的黑眼袋,层层叠叠的累赘物像一个个紧箍那样把我箍住,包裹出一
个过于丰满的、满是雀斑的身形。赤身裸体地面对镜子,总让人有一点恍惚:这个
人是我吗?这个人是谁?我又是谁?
那天卡拉OK后,沈和他的一班朋友们同去洗桑拿。我和一个沈的男朋友的女朋
友两人呆在干蒸室里,头晕,这显然是较受男性喜爱的休闲项目,空荡荡的女用桑
拿室里就那么稀稀拉拉三五个人。男朋友的女朋友走过去在火烫的石头上浇了一点
水。蒸汽“滋滋”冒上来。我觉得自己像只正在蒸发的柚子,干缩、起皱,最后浓
缩成一枚干瘪的葡萄干,半裹在白颜色的浴巾里。男朋友的女朋友显然比我年轻,
她直挺挺地坐在那里,黑头发从绷得紧紧的颈部皮肤上垂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握在
大腿上,戴了铂金钻戒的手指在那里拘紧地绞来绞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很慢地说出这句话,好象要让彼此都从热哄哄的气
体里回过神来。
“王紫君。”
“噢。”我很没有必要地做恍然大悟状,接着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迟疑地问:“那你叫什么?”
“我叫李秀文,你叫我文文好啦。”
“噢,文文。”她突然笑了,在缭绕而迷幻的蒸汽里露出她雪白的牙齿。一个
可爱的小名突然让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起来。
“小君?可以叫你小君吗?”
“我男朋友也是这么叫我的。”提到自己的男朋友,拘谨的表情又上来了。她
的两只手紧紧叉在一起、两根大拇指更快速地相互绕来绕去。
“太热了,我到外面去冲一下。”我走出去,小君跟着也出来了。她还年轻,
大学女生的样子,走路的时候害羞地裹紧浴巾。身材娇好,皮肤紧紧的很有光泽,
白白的泛着点红;头发遮住她半边脸,她用手撩一下,头发还遮了下来。她显得有
点不好意思正视我的裸体,眼神左右游离:“里面的确太热了。”
在我是个婴儿的时候,我还有个姐妹,她和我一起出生,我们的胸部是连在一
起的。后来她死了,因为我们俩中间只能活下来一个。
我时常会想到我的姐妹——另一个我,她是我存在于别处的另一个部分。我的
每个呼吸、每一句话、每一次心跳她都能感觉得到。曾经,她的心脏就是我的心脏。
我时常觉得看到了那个我的影子,在温暖柔和的身体里,在吞吐的气息中,在
一切可能企及的想象内。我喜欢被拥抱的感觉,我觉得我又回到了母体,我和另一
个我相互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我们的心脏一起跳动着,血液和养份从脐带传送过来,
一波一波的像在海岸上被浪推着走。
沈不喜欢拥抱,他说:拥抱只是女人的习惯。他喜欢直截了当、切入正题。当
身体开始挨近,他的注意力就会下移。他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他那个硕大的器官,企
图把它撩拨得勃勃有生机。全世界的幸福都集中在了一点上。我背过脸去。
“所有的人都感到这一想法很有意思,一个肚子特别大的男人开始进一步阐述
说,西方文明在衰亡,我们不久将一劳永逸地摆脱犹太——基督教思想的种种束缚
——这样的高论,詹恩从前听说过十次、二十次、三十次、一百次、五百次、一千
次了——而在此时此刻那几英尺的海滩使人感到像大学的大讲堂一样。那个男人滔
滔不绝地说着,其他人都兴趣盎然地听着,他们赤裸裸的生殖器迟钝地、悲哀地、
没精打采地盯着那黄色的沙滩。”
当读到《笑忘录》的最后一段话,我突然没来由地大笑起来。这些文字本该是
由一个女人来完成的。在裸体的露天海滨浴室,男性生殖器完成了对他们自己的最
后一点嘲弄。男人第一次在昆德拉的小说里变成客体,被赤身裸体地、冷静无情地
观看。就因为这,我原谅了昆某人在他小说里无数次的对女性极度无知和随心所欲
的描写。
嘲笑源于某种像冰一样坚挺的淡漠。沈说,你是一只不易被感动的冷血动物,
你竟然会在本该最激动人心的时候睡过去。他接着就开始忧心忡忡:你没事吧?要
不要去看看医生?
电话铃又响了。我的天真的声音:“喂,你好,我是文文……”沈在电话里沉
默。我听到话筒那一端很抒情的女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象那花儿开在
了春风里……”是邓丽君的原声。我曾经说是,这首歌会让我感动。沈记住了,他
当时好象说,真奇怪,你是一只多么不容易被感动的冷血动物。
他企图以此作为武器。我在黑暗中听着,想象沈在电话那一头抓耳挠腮的样子。
突然想笑,感动不是一种约定俗成,可惜沈不明白。
沈宽容地原谅了我的文字,因为他觉得文字不能转换成生产力,不能给人类社
会创造价值。沈是个很实际的人,用他的话说,是因为他很——成熟。
如果我在这种时候显示出一点点生气的迹象,他就会笑嘻嘻地过来安抚我,用
手拍我的头,再把我揽到他的怀里。沈喜欢我作小孩状,他喜欢像父亲那样抚摸我
的头。他的大手从头顶慢慢抚过去,在后脑勺的时候猛地一用力,我就在他的怀里
了。
我整个人在这个托起的动作里漂出水来,像浮在大手掌中的一片叶子。
——那么你觉得一个女人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
——等她有了自己的女儿。
女儿……我的女儿将是从体外长出来的另一个我。她笑、她说话、她古怪而敌
意地看着我、她坐在她爸爸的膝盖上撒娇,全世界的溺爱像子宫一样包围她。
她将长成一个女人。也许,我们之间更多的将会是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
的关系。她会比我更像我自己,更像另一个的我——更年轻、更生命力旺盛。
于是我笑笑:是吗?我已经能够想象一个小孩像一只小昆虫那样满地乱跑,给
我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沈过来搂住我哄着:噢,不要,不要,我们不要。乖——
也许我从来都不曾希望真正长大,尤其在这个将老未老的年纪上,每一天的长
大都意味着衰老。我在我的潜意识里,是一个只会“咿咿呀呀”的孩子,躺在有奶
香的怀抱里安然入睡。
一个幻象。像一粒元宝那样过早地植入土中,却永远都不会发芽。
妈妈在生下我们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了。
她死了。难产。
我至今仍喜欢吃婴儿米粉,那些稀薄的液体像一只缓慢的手(——母亲的手)
蜿蜒探入喉管,它们深入我的肉体,到达最隐秘的内脏。
它们是些柔和的触角。
我喜欢“触角”这个意象,在我很多篇的文章里,这个比喻反复出现,它们像
它本身那样,探入到意义的最深处。触角——某种软体动物,像声波那样温婉地摆
动,母性的、无所不再的包围。
缠绕、席卷。
我对女人的身体有了一种亲切感。我很想伸出去摸摸那些肌理顺滑的新鲜肉体,
她们散发着皮肤的、乳汁的,纠缠而温馨的香气,让我想起母亲、想起我的姐妹,
想起一个在寒冷里可以回归的怀抱。它们似乎可以像雪一样溶化在我的掌心里。
微波炉碗在高温消毒柜里烤焦了,散发出一股古怪的臭味。我胡乱地拿着臭哄
哄的筷子,把煎得半生不熟的荷包蛋往嘴里一拨一拨地送。熔化了的微波炉碗白乎
乎硬梆梆的,垂挂在消毒柜的金属横档上像长出一根不合时宜的石钟乳。在清理现
场的时候,我试图把白色的石钟乳从金属横档上分离开来。“喳”,横档在我的用
力之下断了,一个断头掐到了我右手的虎口里,鲜血喷出来。我到储藏柜里找创可
贴,新买的鸿运电扇从头上方砸下来。还好,我还活着。电风扇擦着我的背撞到地
上,很闷很沉的声响。插上电源试试,果然拒绝工作了。红的血滴在风扇牛皮色的
硬纸包装盒上,像开出了几朵花。我终于回想起来了,两周前我用完了最后一张创
可贴。
找张卫生纸裹住伤口,换下睡衣、匆匆挽个头发。我用了足足一个小时,终于
翻出了家电保修单,抱起电风扇,胡乱找几根打包带裹一裹,我出门了。
在整个过程中,我出奇地心平气和,把电扇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走,些
许的风把我额前的头发撩起来,搔在眼角痒痒的。我竟然轻松得想微笑。
途经药店、再到家电城。我在服务台前和营业员小姐整整磨了一个小时。“不
能换,就是不能换,”她虎着面孔老大不乐意的样子,“人为的损坏怎么能换呢?”
于是我就再也不争辩什么了。我很有耐心地站在那里,东张张西望望,眼光直直地
注视着每一个走近前来的顾客。
终于,一个负责人样子的中年男人跑出来说:换了吧,就替这个女孩子换一个
吧。这么重的东西,扛了大老远的也不容易。
我的耐心大获全胜。
我面带满意的微笑,把新换来的电扇“吭哧吭哧”扛下楼梯,把刚在药店买的
创可贴留在了家电城的柜台上。
我决定打一辆的,姗姗而来的公交车挤榨掉了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到家了,
我准备好好清洁一下狼藉的厨房。在这时,我发现洗洁精和厨房清洁剂双双告罄。
坐在盒子、柜子、绳子、垃圾中间,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动了。电话铃响。我就呆呆
地听着,不动、也不出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象那花儿开在了春风里……”邓丽君的声音甜得
让人心里一紧一紧的。在磁带的封套上看到她的照片,红色的中式衣服,拿一把团
扇遮住小半边脸。那是我妈妈留下的一盘磁带,有年数了,走带的时候“滋滋”的
声音响得厉害。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的照片,就觉得她是红颜命薄
的那种。圆润丰满的脸庞、杏仁样的眼睛让我想起某种软体动物、想起皮肤、肌理、
优美的曲线,而不是现在瘦削的性感女星们的那样,只能让人联想到她们的骨头。
后来邓丽君死了,有人跑出来说,她是特务,她该死,她欺骗了广大热爱她的
歌迷的感情;然后又有人跑出来说:不对,不对,她也是没有办法,她是被胁迫的。
种种这样的争议让我索然无味。一个人死了,也许什么都不会留下,即使会留下的,
也只是一点点。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歌声柔柔地化开,像一把撒进清水的糖。
一首歌放完了,沈仍然舍不得挂断电话,留言机不声不响地空走。空白形成一
种危险的对峙,沈在较量我的坚韧。我走到客厅里,脚步轻轻的,猫一样的,好象
怕被人听到。
轻轻挂断电话。
醒醒鼻子, 继续回到电脑前。电脑重新启动。还好,刚才的文字还在,在C盘
目录下找到了那个“挽救的文档”。我把它拖出来,放到桌面上。
洗完桑拿浴,我和那个叫小君的女孩上到四楼,沈和他的三四个朋友已经等在
那里了,并且好象正在讨论什么话题。他们裹在宽大的浅色格子睡衣里,趿着一次
性拖鞋,头发湿湿的还在淌水。在蒸汽里张开过毛孔的人特别容易松弛下来。小君
坐在她男朋友旁边,显得比刚才活泼,抓住男朋友的手撒娇地在桌子底下摇来晃去。
带色的笑话是沟通男人与男人的绝佳妙方。在猥亵的联想里,他们心照不宣地
达成某种牢固的同盟。那天他们好象对处女问题发生了兴趣。一个高高壮壮、皮肤
奇黑的男人说了这么一个故事:某男一直抱怨自己交过的女朋友没有一个是处女。
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个处女,作过爱之后他就和她分手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他
说,这么大年纪的女人还是处女,肯定没有人要。那我还要她干什么?
于是几个男人统统猥亵地笑了。小君在笑声里“唰——”地红了脸。裹在蓝白
格子的布睡袍里的小君显得特别稚气,大一新生的模样,会脸红,一红就红到了耳
根。她男朋友一把搂过她:“难为情了?这个笑话最多是入门级别的。再说你怕什
么,我就喜欢处女。我又不会……”笑声更加意味深长了。邻座那个头顶微秃的男
人还伸过一只手来拍小君男友的肩膀。可怜的女孩在其他几个男人浮想联翩的窃笑
里坐立不安,她直了直腰,头却更低了。手紧紧握在一起,手指和睡衣下摆的一角
不安地绞动缠绕在一起。她下意识地把双腿并拢。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我觉得我和那个女孩被孤立起来了,我们被包围,
被人当作标本那样观看,像两只完全暴露了私处的雌性动物。这种感觉深深地刻在
心脏某个最深最隐秘的角落处。后来我无数次地在社交场合遭遇如此这般让人难堪
的逗乐取笑,凭着这份记忆,我挺了下来。
——我绕过桌子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结结实实地兜头给了他一巴掌。
那个女孩孤独无助地绞动着的手指好象划在我的心上。在那以后,我时常会想
起这双手,滑滑的、白白的,水一样柔的线条,它们像一对无辜的小鸟,抓在另一
双骨节粗大的手里,或者无力地交叉在一起,像被遗弃在寂寞和空旷中。
在我和沈分手的很多时间以后,我有一次又遇到了那个女孩。那天下班,已经
是华灯初上,深秋黄昏刮起的风直钻到衣服里面去。我穿得有点少,把凉凉的手臂
抱在胸口。
在一个街角转弯的地方,我首先看到的是那个男人,那次桑拿浴室不愉快的经
历以后,我把这个小平头男人的印象深刻地记下来了。是的,是他。他骑着一辆摩
托车,后座一个穿长裙的女孩子,纤嫩白晰的手指紧紧裹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
背上。两个人都没有戴头盔,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朝后鼓鼓胀起。女孩的裙摆飞得
老高。
他们在距我很远的地方“呼”地一下就过去了。我奇怪那天自己为什么离了老
远还能辨认清楚。
2.无主题的冬天
深秋了,风凉凉的、干干的,吹得皱纹“哗哗哗”满脸乱长。我开始过敏。医
生说,真奇怪,有人还会对秋天的风过敏。手腕处、大腿旁,一切可能的皮肤上,
开始浮现出大块大块暗暗的红色块肿,它们制造出一种稀奇古怪的感觉:一点点酸
+一点点麻+一点点痒。皮肤好象要胀裂开来,这种稀奇古怪的痛苦感觉就会像苏
醒的火山一样浮出表面。
我开始蓄养我的指甲,在这些讨厌的小东西搞得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我就瞅准
机会用长而坚硬的手指深深掐下去。往往是一天下来,在我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上,
这些深红浅红的肿块仍然生气勃勃地挺在那里,而我已经是这场搏斗中筋疲力尽的
失败者了。
更糟糕的是,秋意深起来的时候,我就开始掉头发。毛巾上、发刷上、地板上、
桌子上……到处都是一簇簇黑色的、直直的头发,它们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七零八落。
于是每年这个时节,我只能剪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发型,把我的耳根整个裸露在空
气里。可黑色的枝叶还是一丛丛滑落,顺着梳子的齿隙。我小心地把它们夹在手指
间,对着太阳仔细地看,它们亮亮的还泛着柔和的光泽,好象凝固住了最后的那点
生机。
终于,它们离开我了,因为冬天就要到来。
人是开始发硬不再洁白的蚕
冬天是一个被遗弃的盲点
棉衣包扎灵魂主持节育
太阳给枯叶照亮一块落下的空地
若干年以后,翻开以前的日记,我惊讶于冬天曾经给过我这样好的灵感,更惊
讶于自己能写这样细腻缠绵的句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会写诗,还没有在秋天
大把大把掉头发的习惯。我不知道这首小诗是不是为了应证什么,或者就是为了等
待这些时日后我把它重新翻开来:……人是开始发硬不再洁白的蚕……一枚坚硬淡
漠、无所谓也无所惧的蚕茧。
抽抽鼻子,合上日记,打开我的电脑。在电脑上书写是一种一泄千里的快感,
文字不再粘著沉重,不再怪异突兀,不再会让我的视觉窒息——甚至,它们不再显
示任何意义。
比特很轻也很虚幻, 它们随时会消失,Byte——Windows重新启动,文字在又
一次的死机里彻底死亡,就好象它们从来都没有产生过。
我和我的头儿在办公室里大声吵架,走廊里有人探进头来看。
我说:我的电脑坏了,我的稿子统统消失了,我有什么办法?除非你送我一台
新的?
领导中年了,并且正在一步步向老年妇女的行列迈进。她有着一切更年期女性
特有的坏脾气:稿子没了?那么胶卷呢?
曝光了,不小心曝光了。
我知道和领导针锋相对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从我开始拨高我第一个音符的那
一刻,我就知道这一点了。
领导说:去,在一天之内把照片和稿子补回来,不然就别来上班了。
同事们默不作声地埋着头,就像身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不紧不慢地收拾东
西,在一颗颗埋下去的后脑勺之间、背着背包和相机走出去。
《另类写真——冬季里的短裙女人》。第二天的清早,我背着相机上路了。
Kuku是她的英文名字。她在冬日的街头穿短裙,裸着她线条美丽的腿。
我站在乱腾腾的马路旁边,准备过到路的那一边去。有一辆自行车横冲直撞过
来,车上的那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拼命按他生了锈的破铃,一边嘴里咕咕哝哝的,
大约是在责备我站得不是地方,挡了他的路。我紧了紧肩上的相机背带。
夜上海总是四溢小资情调的繁华和精致,大的闪烁的霓虹和精心修饰来来往往
的红男绿女;清晨的上海却是琐琐碎碎的小市民,大的霓虹和路灯一起熄灭了,霓
虹灯下繁华的去处纷纷揠旗息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小商小贩,熙熙攘攘
地把本来就不宽畅的道路两边层层裹住,大声地吆喝:“油条要口伐?”“烧卖啦,
三角钱一只——”狭窄的路上缓缓蠕动着骑车上班族,他们不断气急败坏地按车铃,
像此起彼伏地扯开撕哑的心情。每个人都穿得臃肿,哈着白气把头颈缩进领口里。
我开始怀念夏天:如果是夏天,女人们的裙子就会飘成美丽的旗帜;还有她们
短袖外披着的防晒披肩,跟着一飘一飘的,让她们看上去像一群戴墨镜的蝙蝠。而
我喜欢在空气里飘逸起来的感觉,我一遍遍地坐在电视机前看洗发水广告。
又有一辆123路公交车, 慢腾腾地在无数自行车的缝隙里爬,像一只蠢笨的庞
然大物。它终于开过去了,我使劲吸一口气——尾气的味道,暖暖的。
我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了Kuku。她裹着她美丽的黑色短筒裙,像细碎杂色的纸片
中无意拼贴出来的一只黑天鹅,她的长发在空气里飘,她的脖颈裸露着。
总之,她是这个冬日清晨唯一完美的东西。
我完成了我的任务,我把胶卷和文章的电脑磁盘一股脑儿往我的头儿面前一甩。
有一两个同事抬头朝我看。头儿向我表示满意,她说:你保住你的饭碗了。
是吗?我很和气地笑,两条本来就小的眼睛更被眯成了两条缝。
大踏步地走出办公室,背着我的海鸥牌相机。我说:拜——拜——
沈问:你为什么辞掉工作?好好的,为什么呀?
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他喜欢把任何两个人之间的分歧归结到我是个孩子这一点上。
我仍然很和气地笑,在这个笑里面轻轻挂上他的电话。
一整天,我都处于某种平静的状态,我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很和气的笑,我无法
阻止自己不发笑。我为什么不笑呢?冬天的阳光这么好,空气里满是棉被的味道,
伸出手去的时候,甚至还能感觉一点温暖。古怪而可爱的微笑滋润满我的身体,像
过去的那一季潮湿天气里残留下来的感冒病毒。那天后来我的电扇擦过我的背脊砸
到地上,坏了。可是我还是无法离开那种随时准备微笑起来的状态,哪怕是等在面
孔铁板的家电城营业员小姐的柜台前的那一个小时,我仍然气态详和,像极了一个
得道高人。
整整的那一天,我觉得自己很轻,像浮在了什么东西的表面。
Kuku没有拒绝我。她笑起来,哈出口白气:是吗?你是杂志社的?要拍照?好
的好的……
Kuku的形象完美极了。事实上,她的职业就是一个摄影模特儿。在我们互换名
片的时候,Kuku的男朋友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于是她向我挥挥手,兴高彩烈地挽着
男友走了。
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一辆车开过,我的视线丢失了为止。
在那个漫长的冬天里,我保存了两个值得记忆的偶遇。一个是Kuku,另一个是
鲁鲁。鲁鲁肤色黑黑的,两只小黑眼珠像两粒咕溜溜转的玻璃珠子,透明得能看到
一丝丝眼球内部的肌理。他的毛发很短,像附在皮肤表面的一小层植被。鲁鲁在清
冽的新村花园里冻得打了个喷嚏,很多人都围过来看,逗他玩。于是他就一个劲地
躲,很害羞地发出“呜呜”的声音。鲁鲁还小,是只很可爱的小狗。
我更惊讶地发现,这只可爱的小动物居然就住在我家楼上,而我长久以来却一
直都不知道!他的主人牵着他回去了,那是个老头,严肃得没有表情,好象冬天所
有的冷空气都是从这张爬满皱纹的脸上发源的。刚才,当鲁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力时,他正在新村花园的一棵大树上吊着练身体,两只手高高举着,身体在一个很
轻微的幅度里前后晃动。抬起手臂的时候,他的腰里露出罩衫下面色彩杂乱的一截
毛衣。老人做完了他的晨锻,走过来狠狠地拽一把鲁鲁的颈链,鲁鲁呜咽了一声,
扭头跟上他的主人。我看着他们走远。老人的腿脚有些颤,鲁鲁则一路小跑,步子
歪歪扭扭的,像个初学步的幼儿。
小狗鲁鲁和少女Kuku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奇怪地并置在了一起,晚上失眠的时
候,拥着棉被半躺着,点一根烟,天花板上就好象有他们两个的形象。这两个形象
变形、缠绕,像两股烟那样围着我的眼球无休无止乱转。我甚至好象还听到了鲁鲁
小小的、无辜的呜咽声。这两个没有必然联系的事物,占据了我一个冬天的想象。
在另一个晚上,我还在睡眠中梦到了沈。我在梦里看见一堆人,拨开旁边的人
走进去,我看见沈赤裸着身子仰躺在一块很大的石头上,他的身后是一滩深颜色的
液体,像血、又像水。他看上去足足老了三十岁,乍一眼,竟然和我楼上的那个老
头有点神似了。花白的头发风里一飘、马上像蒲公英那样四散飞去,还有几根粘在
他的额头上,像簇开败了的棉絮。
他看见我了,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救我,文文,救我……他的表情在很悲恸地
哭,可是眼窝里干干的,面部肌肉被僵麻的神经撕扯成不规则的形状,使这张脸看
上去很奸、很阴,像极了一个中世纪的巫师。我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在我的大脑
犹豫的时候,我的身体却自说自话地做出了主张:我走过去,把他背起来。他的身
体很轻,我必须把他的两条腿紧紧拉住,不然他就会从我的背上被风吹走的。我坚
难地淌过一条河,那是条有很多漩涡的河、还有棱角尖尖的石头。沈一直在我的背
上呜咽着哭,发出蝙蝠样的声音。没有眼泪的哭泣着的沈匍匐在我肩上,像条满身
皱纹的娃娃鱼。
我从这个丑陋的梦里惊醒了。我听到外面开始刮风。风很大,“呜呜”地从有
缝的窗户间漏进来,我起身用报纸胡乱地塞在那些缝里,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我打了个冷颤。
回到床上,重新躲进被窝。睡在旁边的Kuku突然伸出手来拉住我。低头看她,
她的涂了厚厚的眼膜霜的眼睛仍然紧紧闭着,黑长茂密的头发垂在枕头上。
两个星期前,Kuku突然来找我了。她在一个深夜打电话来:是文文姐姐吗?我
是Kuku,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她是个口齿伶俐的女孩子。简短的几句话,她介绍完了她的情况。我说,这样
吧,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看到你的时候很亲切,所以就想到你了。”她
管我叫“文文姐姐”,笑的时候露出两颗活泼泼的大虎牙。
“你为什么辞掉工作?为什么和你的男朋友分手?”她瞪大眼睛,好象在期望
我也用简短的几句话介绍完我的情况。
——不为什么。不想了,就决定结束。
说这个话的时候,我正把一盒速冻的炒饭放进微波炉里,高火、两分钟。我一
边回答着Kuku的话,一边盘算着这点火候够不够。我的漫不经心超出了Kuku的理解
范围,她更加大地瞪着眼睛。我看了她一眼,在这个表情里,她的眸子显得过于庞
大,无知和烂漫泄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那个李永辉!我以后一定找一个比他更帅更有钱的男人给他看看!!
说这话时,Kuku正在穿衣着装,她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往腿上套一只黑色
丝袜。先把丝袜沿着袜筒卷成一小截,套在趾尖上,然后用掌心缓缓地把它顺着腿
部揉上去。她的动作很慢,那层薄薄的黑色就顺着轻缓的揉的动作贴附在了皮肤上。
Kuku的腿是一双成熟女人的腿,小腿很长,一个好看的弧形,皮肤在这个弧形上泛
着光洁的色泽,她的大腿肌肉看上去绷得很紧,健康、活泼,给人一触即发的感觉。
我望着这条腿,这双美丽、练达的腿,它们属于Kuku,一个莫名其妙拾回来的妹妹,
她今年十七岁。
门很响地关上了,清亮的靴子声传得老远。
Kuku的脸长得并不美丽,在没化妆之前,她的面色是黄黄的,长期频繁刺激的
夜生活让她过早地有了眼袋。在未涂盖斑膏的脸上、隐隐的雀斑一小块一小块地分
布在各个部位。
Kuku睡相并不好,她说在和父母吵翻之前,她住在家里。她的床很大,床上有
很多绒毛玩具,她最喜欢抱着一只长毛绒的狗熊睡觉了。在我干净得有点肃气沉沉
的床上,实在没有东西可抱,所以我就全权顶替,担负起了长毛狗熊的职责。如果
半夜醒来时Kuku发现自己背对着我,她就会反转身来搂住我的胳膊。就像现在,她
用两只手团团围住我的左手臂,一条腿还搭到了我的身上。呼吸很慢很均匀,在窗
外照进来的月光下,她手上的皮肤雪白,和她的脸部皮肤显然是两个色系的,这只
纯洁的、没有被化妆品和街头灰尘污染的手。
我想用触觉感受一下这只完美无瑕的手。于是我轻轻摸过去,用没有被她握住
的另一只手。Kuku条件反射地把我的右手也抓住,我的两条胳膊就被一股脑地盘进
了她的臂弯。这个姿势让我有点不舒服。可我不忍心再动一下把她吵醒。我看着她,
Kuku在一起一伏地打着很轻微的鼾,我觉得胸口有股什么东西猛的上涌,冲得鼻尖
开始发酸。
我对自己说,你这一辈子里应该有个孩子。
Kuku是个真正的孩子,她十七岁;而我在这一刻,已经长大了。
我正正式式地踏入了我的而立。
楼上的老头得了老年痴呆症,再也没有人出来溜狗了。他像一枚缩了水的葡萄
干,整个地皱在一件肥硕破旧的老式布棉袄里,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老人臭,从
布棉袄每一根纤维的罅隙里弥漫开来。他笼着手,抖着两条腿,在门口就这么站着
看你。目光离奇而恍惚,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真的看你;在看什么,想看什么。这
种离奇恍惚的感觉笼罩着你,直到你想喊出来或者哭出来。他的目光后面,是患了
白内障的淡黄色眼球,上面有斑斑白白的点。
这个老头在迅速衰老,在即将拆迁的老式多层公房里,他住在顶层,而那一层,
就只剩他一家了。他经常自说自话跑下楼,站在铁门外面呵呵傻笑、流着鼻涕、斜
眯着眼睛朝我们看。当我在过道上烧菜做饭的时候,我就会隔着外面的铁门遭遇到
他离奇恍惚的目光。Kuku拉着我说,文文姐,我怕。
小狗在楼上发出一些难以形容的奇怪声音。它长得有点大了,没有以前可爱。
老头家来了几个小辈,他们上楼的时候,皮鞋在水泥的楼梯上制造出响亮而杂
乱的声音。女儿、儿子、女婿、媳妇,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染着黄头发的孙子,路
过我家门的时候,好奇地朝里看。钥匙“叮呤当啷”相互撞击的声音——开门——
铁门被重重甩上——楼上激烈地争吵了起来,有人在拍桌子。
老头踉跄着步子走下来,似乎没有人留意到他。他呵呵地傻笑,指指上面,含
混着口齿咕哝:“鲁——呋——呋——”,两条鼻涕就下来了。我还记得初见这个
老头时的景象。我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更让我感到可以亲近。这种可亲近感甚至超出
了他的子女。
保姆被请来了。长相粗陋的乡下女人,一条黑壮的大辫子,就着小铝锅“呼噜
呼噜”扒米饭。她时常打骂鲁鲁:“系(死)狗,叫奈(你)再叫。”然后就听到
鲁鲁叫得更欢的声音。
我的宁静生活被彻底打破了,日子微微骚动起来,像一锅温热的粥。日复一日
的时光突然开出很多散漫无关联的枝节,像些蜿蜒渗入罅隙的液体。我的像死水一
样稠重的冥想被绞作一团,然后再被撕破成一断断的碎片。嘈杂的声响很容易地就
把我拉到现实中来了。 近来Windows频繁死机,我硬盘里所有的积蓄化为乌有。我
琢磨着是否该找个人来帮忙看看,是哪儿出了毛病。
电话铃响。
Kuku不在家,铃声振起的声波在家具平滑的表面上此起彼伏地激荡。我突然好
象有了某种预感似的。我走到客厅里,走到那架电话前。但没有伸出手去拿话筒。
然后,我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喂,你好,我是文文,你是找我吗?我现
在没有办法接听你的电话。想说什么?在听到‘嘀’的一声以后告诉我吧。拜——
拜——。”
沈的声音。暗暗的声线像隔了一层膜那样传过来。
——喂,你好吗?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家……
——现在在哪里工作呀?忙不忙?还写东西吗?……
一连串的发问之后,顿了顿。
——要少抽烟,对身体不好的……有空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Kuku的手机关掉了。我在她拷机上留言:Kuku,给我回个电话。
第三个晚上了,她没有回家。
我清除了电话上所有的留言。晚上的屋子里,又剩我一个人。隔着门,我听到
狗叫。鲁鲁又挨打了,他现在已经长大,知道了怎么提抗议。这三个晚上,我第一
次感到寂寞。我抽很凶的Camel,满屋子烟雾缭绕。
——要少抽烟,对身体不好的……
“取、消、所、有、留、言”,机械的女声过后,“嘀”的一声,所有的留言
统统消失。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如果你拿不出一样证据证明一句话、一个事实、一
个人曾经存在,那么它就可以等于不存在。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阳光明媚的旋律
和配器,心却在这种明媚里沉到最深处。在阵阵压迫过来的节奏里,我觉得胸口鼓
胀起一种张开双臂飞起来的感觉,飞过头顶,像烟那样无限扩张,把整个天花板都
盖住。这种想象是自由的,没有肉体的限制,没有时空的限制。
棕色的树叶,灰色的天空……合声里跳出一个不带强烈感情色彩的男中音。长
手长脚的王菲(那时她还叫王靖雯)在音乐里拿着一架飞机模型手舞足蹈。Kuku和
这个瘦长的、高颧骨的女人长得很像,她们都有一种胡涂而又无所谓的眼神。我的
泪水漫不经心地浮上来。点触遥控器,所有的声响、所有关于烟的幻想,“啪”地
到处为止。我的耳膜还“嗡嗡”响着,在空气的余波里渐小渐弱地绵延。
《重庆森林》。
散漫地串起来的符号、似是而非的故事、刻意修饰的对白。王家卫远够不上是
个大师,结局处,王菲含情脉脉地对梁朝伟说:我给你机票,你要去哪里呢?明媚
庸俗的大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走过去,关掉电源。
一切都该有个结局。要是没有结局,这个故事就完美了。
“叶子是棕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我一直在行走,在一个冬天的日子里……”
《加州阳光》。一首轻盈明媚、却无往不摧的歌。
烟在冬天的空气里升得老高。我的手指静止在那里,烟灰就碎了,纷纷扬扬地
从指尖掉到地上。
3.主题或者结局
Kuku回来了,她开始着手收拾她的东西。她说:文文姐,这段日子真的打扰了。
“那个男人是不会对你好的,”我最后的一句话说得面无表情,“Kuku,如果
我是你妈妈,我会杀了你的。”
铁门在Kuku身后重重地被关上。
楼上的那个老头没有捱过冬天就死了,他被他的家里人抬下楼去。儿子和女儿
再次爆发了争吵。我领养了鲁鲁。现在他长大了,有了第二性征,像极了一个真正
的男子汉;但是他不再长得帅了:身上钻出些黄黄白白的毛,他变成了只斑斑驳驳
的杂色狗。
我对他说:你得改名叫“了了”。因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我说,了了,安静一点,我要写东西。
打开电脑,启动了,文字从重装过的Windows界面后浮现出来。
其实了了一直都挺安静的,他整天懒洋洋地趴在我的电脑台前,搭拉着眼睛睡
意惺忪。
我摸摸他的头:真是一只奇怪的狗,在春天快来的时候,它居然冬眠起来。
写于2000/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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