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                                  
                                   
                             作者：任晓雯

    妞妞不叫妞妞可我喜欢这个名字它让我想起上海人行道缝隙里钻出来的一小棵
狗尾巴草在马路的灰尘中摇呀摇的带了点泥土味道简简单单的
    如果不巧哪位姑娘阿姨大妈老太也叫这名儿那就实在对不起了我会满脸沉痛地
道歉“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巧合实属偶然”
    其实也没什么故事就像一般性过日子的人都没有太轰轰烈烈的遭遇因此也就无
所谓虚构不虚构
    只是我想说点什么可我实在找不出理由就只能骗大家说是要讲故事

    妞妞再普通不过不太漂亮也不太聪明妞妞的事再普通不过恋爱读书将来生个把
小孩履历表清清楚楚十来行“成分——群众／家庭出身——工人”
    她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像一本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流水帐作文只有个把能成段的事
迹比如她两年谈了五次恋爱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作为典范光荣地进了班主任的口头思
想教育个案大全
    “妞妞你会吃亏的”这些臭男人我替她忿忿她时常跑来诉苦顺便翻走我的一两
本席慕蓉或者琼瑶
    恋爱受挫期中考又不及了格我安慰说没事的男人多的是考试也多的是心不在焉
一个劲地拍她肩膀一边暗暗留意了一下那两本书名
    想到这儿总觉得自己像台掉了后壳的录音机吱咯吱咯叨念几句文革口号还卡了
带在那里不停重复没意义的字眼
    可妞妞很感激痛哭流涕把抹了眼泪的手伸过来抓我的手空气里有很好闻的蝴蝶
牌柠檬霜的味道我知道它放在弄口小店那堆化妆品里最便宜的标价牌下面
    一次我也买了用它擦手擦脸并和妞妞“臭气”相投可惜后来不再用了因为它突
然换了包装提了一倍价让我咒骂这世界除了人情什么都涨价
    但妞妞对我的感情像一只祖上遗传的金戒指保值保价越久越亮可我不敢当面这
样赞美怕妞妞认为这个比喻很亵渎而我自己是金子是铜片还有待检验
    其实也没什么的做人不必太认真否则要吃亏这个道理我上当受骗一次就明白了
妞妞上当受骗一百次也不会明白
    她会很惊讶地瞪着眼问“为什么呢”附带噘起小嘴就像一个五岁孩子妈妈告诉
她地球是圆的她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不为什么”妞妞总让我具有忧郁深沉的成人气质以后我才知道其实
我跟她是一样的有些事不必问自个儿慢慢会明白
    妞妞老是长不大而且是真的长不大样样都要追求百分之百其实根本没这门子事
儿24K都不是百分之百纯金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我想现在的男人都很精明而且心理
早熟他们跟妞妞谈恋爱的那把年纪上就应该知道了吧
    所以男人可能会感兴趣但不会喜欢所以妞妞换了五个男朋友他们像五只鸭子很
热闹地围着妞妞先后嘎嘎了一阵就蹒跚饱满地走远了
    有一只鸭子跑到我的身边让我和妞妞的关系成了一部蹩脚的港台言情片我觉得
对不起她但也没办法
    她不理我也不让我有个机会表现诸种哪怕一种在脑子里反复构思了许久的痛苦
无奈状最后一次她和我隔着一条马路她瞪着眼问“为什么呢”附带噘起小嘴
    我看到她在路对面抹眼泪知道她再也不会伸手拉我除了手长莫及的原因我知道
她会像以前很多次对我说那样不过现在只能对自己说“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在跑来跑去喇叭震天的公交车流后面看着妞妞走远了一下子想到很多“一辈
子”、“永远”之类辉煌的字眼尽管我从不觉得自己很崇高

    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就像我说的这本来就不是一个故事所以没有时间地点开
端结尾也许它还没有思想教育意义因为早恋是件不好的事情抢人家男朋友是件不好
的事情说一个过于简单的女孩子也是件不好的事因为它不能给人以智慧的启迪
    可我经常会惦记妞妞有时躺在床上就问自己妞妞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谈恋爱有没
有遇到真正喜欢她的男人并设想了N次重逢场景她可能看上去成熟优雅并携一如花
男眷可能穿最流行的短皮裙裹着努力减肥瘦下来的小腿可能还是老样子捂着胸口对
我说“我的心都要碎了”
    可我通常不愿设想因为每个人的事情都太多每一种设想都太琐碎我还得腾出脑
容量来应付身边走马灯般出现的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
    我也不想再用怜悯或是清纯的比喻因为我会认为自己抢了她的男朋友还故作善
良连个小人都装不像
    可妞妞究竟怎么样了我还是想知道因为妞妞曾是我的好妹妹因为妞妞是除了我
爸我妈待过我最好的人
    所以我絮絮叨叨公布了一些东西又没有中心思想好在讲话到此就快结束了如果
你看到妞妞请帮我问声好就说我想她不过不必过于夸张说一点点想就可以了如果你
就是妞妞我要说声对不起希望你能伸出手摸摸这写得很糟的文字不管你是不是还在
用蝴蝶牌柠檬霜也不管你是不是还会问“为什么”

                                              写于99.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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