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碎了寂静，还有别的什么？

                             作者：任晓雯

        白皮鞋扣在清寒的气息里
        一下一下有如某种金属质的锤打
        鞋尖的蝴蝶结让我成熟并且端庄
        我知道它很美我穿着它也很美
        但是寂静被碾碎
        匍匐在脚下呈粉末状让人有点心疼
        我知道它总是会被碾碎无数次
        就象今晨清寒气息里的另一次
        一个女人迎面走来
        脚步单薄象一只昼归的狐狸
        就在这条小路上
        树叶在头顶喧哗
        她走向我就象我走向她
        愈来愈近我看清她很有质感的厚脂粉后虚伪的笑破土而出
        挂在抹得很红的唇边摇摇欲坠
        我好象记不起自己是在哪一天开始抹唇膏的
        我试图忘记因为我一想起就要回忆到你
        你说我还太小还太天真是不是因为我不涂口红
        你的话让我发笑或者努力发笑
        我试图把眼睛挤成两条夸张的缝
        好让泪水不至溢出
        随后我买来唇膏
        对着镜子把嘴抹得很红很艳
        于是我恍然感悟还有一些别的也可以碾得很碎
        比如心情比如记忆比如一种麻木真空的状态

        还比如我不会想到现时现地遇到你
        惊讶诧异或其他什么顿时细碎缜密地漫天降落
        你坐在路边目光深邃象一只静候猎物的鹰
        也许是红亮的烟头暴露了你就象脆响的皮鞋暴露了我
        我说你好你说你好
        我心里问自己平静算不算是种风度而我好象确实没了感觉
        我说你是在乘凉吧这也许是个蹩脚的玩笑
        你说是的我是在乘凉晚上有风月亮挺好
        是有风 风在你头上吹响树叶
        这样的夜晚很熟悉而我突然有许多话想说
        每晚从这里经过却好久没看到有人
        坐在路边
        一个人
        沉思
        等






        我以前也会但现在不会了
        我正努力把往昔塞进一只小盒子
        弃置在岁月的哪个角落最好永远不再找到
        但我发现还是遗落了一些记忆
        比如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我也曾坐在路边坐在这棵树下
        有风 风在我头上吹响树叶
        一个人
        沉思
        等
        记不清了
        好象是那个晚上
        我的嘴唇在黑暗中最后一次泛着自然真挚的光泽
        让我自己也要感动落泪
        以后我每天都对着镜子把嘴抹得很红很艳
        眯起眼也不再是为了锁住眼泪

        我真的很想说点什么却最后说成很凉快真的很凉快
        我发觉这话很无聊因为你裹在茄克里好象有点冷
        你说你还是不抹唇膏好
        我说也许吧但我不想太小太天真
        你狠命地吸口烟把沉默掐灭在阴郁的烟蒂里

        我说我要走了我还有急事
        我这样说着这样笑着又想起今天早晨的那个女人
        突然感到自己厌恶红嘴唇就象厌恶一个虚伪的符号就象厌恶使我端庄并且
        成熟的皮鞋
        可我不得不迈步往前走不得不让寂静象粉末一样碾碎在脚下
        我想我不知道碾碎一些别的会有什么感觉
        比如心情比如记忆比如一种麻木真空的状态

        但也许我知道

        写于97.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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