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海子
作者:任晓雯
“只对抒情感兴趣的成就了海子也毁了海子,我要说,没有一个诗人,真正的
诗人是躲在世外桃源里能写好诗歌的。……乱世要逃,苟全性命嘛!盛世还是要逃,
逃什么。逃名逃利,不是,是为了更好的套名套利罢了。海子耍的那套不过是古以
有之,于今为烈罢了。”——引自王威
虽然海子远非一个完美的诗人,但是我想说的是,请善待海子。
海子不是为了套名套利,没有人会用自己宝贵的生命去冒险下一个赢的概念几
乎为零的赌注;对于海子最苛刻的评价只是:懦弱。海子不是卡夫卡,当经济转型
期的物欲横流滚滚而来,他选择的是对身外的世界转过脸去。每个人都有权选择,
不是吗?他并没有想过会被后来的人神诗化成一个英雄,或者说,一个英雄的符号。
他只是躲在一个完全没有现代化设备的小木屋里过自己的日子,他会想过以后有那
么些人跑到这个小木屋里来,偷了他草草的手稿去卖钱吗?
海子当然远非一个完美的诗人,可以说,中国新诗要出大师,还需要至少五十
年。但是,从幼稚的《尝试集》开始起步的中国新诗的发展已经是很快的了,可以
说,当代中国诗人的诗拿到国际上,一点都不比那些能甩出一大撂传统的同时代的
洋人差。但是,我们仍在过程之中,我们有什么理由否认:我们是在过程之中呢?
如果没有海子,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舒婷,我们会有今天的于坚、王家新吗?
转型过后的尘埃落定,让我们的诗人更世俗化。他们混迹于普通的人群中,他
们的诗混含着强烈的烟火味。日常生活对诗歌语言的介入、叙事成分的日益浓重,
在这样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里期待英雄,是一个可以得到谅解的心态。
当北大的学子们在那里轰轰烈列地纪念海子,我想,他们也许只是在纪念对于
一个逝去时代的美好向往。虽然这种乌托邦的幻想在走出象牙塔之后必定是被击得
粉粉碎的,然而生活的道理生活本身就能告诉他们。
翻我以前写的东西,翻到一篇关于海子的文章。我发现我曾经是那么地愤世嫉
俗。对某种事物作一个几近纯粹的判断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情,或者说,这种判断
能够让自己在感情上更能接受。所以,海子成了神——在那些用感情、而不是用脑
子判断的人那里。
当然,这也是在说那时候的我,附上当时的那篇文章,为博一笑。
海子、诗歌及其他
——世纪末的文化反思
在一个时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很想说点什么。在这个世纪末,有位伟大的中
国诗人死了;在这个世纪末,曾有人拿出一个叫作“人文精神危机”的话题认认真
真地进行了一下讨论。对于这些,无论争议如何、定论如何,认真的、试图触及本
质的思考永远是必要的。
让我们来看看90年代的那一场文化转型。
80年代是个阳光灿烂的时期,被文革耽搁了青春的人们求知若渴,诗歌和其他
一切文学一样,随着那个时代的理想主义旗帜越升越高。“这种乐观主义的文化氛
围,有两个重要的时代背景,一是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一是知识精
英启蒙话语的再度确立。”(孟繁华《众神狂欢》)。物质文明开始飞跃的同时,精
神文明也似乎达到了一个相当繁荣的程度。人们——尤其是校园里的学子们——写
诗 、作梦。文坛上是一派健康清新的风气,中华大地歌舞升平。
然而,就在80年代末,高扬人本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新时期文学”突然出现了
一个断层。就好象一辆刚开始加速、直奔光明前程的车子,为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原
因突刹了车,车中的人们便在这突如其来的中止面前陷入了一片茫然的死寂,对于
这个文化断层的成因,至今众说纷纭,似乎还没有定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文学
的迷失折射出了人们价值观的迷失。“解放思想”后的人们发现,谈钱赚钱并不是
件可耻的事情,“富起来”是社会的目标也可以是个人的目标。羞涩的道德面纱和
温情脉脉的理想主义面纱一旦撕破,人们很快就习惯了把脸面坦露在现实的空气里。
离开了双重面纱的呵护,我们发现了那些骤然而至的令人窒息并且尴尬的精神真空,
但来不及有多少举措,手忙脚乱之中,90年代到来了。
商品经济、高度开放的90年代,在上一个十年末的断裂层上,自然而然地完成
了一次文化转型。缪斯走下空灵高渺的圣殿,披上了被世俗浸渍了的霓裳。琼瑶、
汪国真们带着千种柔情万般蜜意一路杀将过来,快餐文化占领市场的速度几乎和快
餐食品一样快。拒绝深沉、拒绝反思,仿佛只有缠绵的恋爱和无伤大雅的惜春叹雨
才被需要着。海德格尔曾把人类的思维分为计算性思维和沉思之思。在一番分析之
后,他得出一个悲观的结论:当今人类在逃避思想。在越来越丧失敬畏的当今社会,
普遍的大众意识取向使俗文化充满了个人享乐和目无远见的物质欲望,所有不能直
接转化为生产力的东西都渐被忽略甚至遗忘了。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一书中
指出,高层文化与现实疏远化的特征正是其生活方式的不同类型或畸型,理想是超
越现实的东西,不再想象另一种生活方式就不再有理想,或者说理想已被现实超越、
同一。失去了理想和激情的大多数们,津津有味地看着港台电视剧,读着梁、林、
周的闲适散文:在他们眼中,保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是“傻冒”,理想与浪漫犹存的
艺术家们是“披着长头发的另类”。
那些曾经走在时代最前列的自豪的知识分子们,随着经济地位的日低夜下,早
已失去了作为时代领袖的发言权。他们是高举理想的旗帜继续在精神的旷野里踯躅
下去,还是收拾起自己的清高,与芸芸众生适当地缩小距离?张贤亮说:“我不下
海,终生遗憾。”这样的呼声代表了一批文人,人们带着他们的高智商和曾有的诗
情画意下海去了。一代文学宗师巴金不无痛心地说:“……大家争着下海经商,拜
金主义披上社会效益的黄袍压倒一切,似乎所有严肃文学都是废物,无人过问。”
严肃文学日益边缘化,一时间文坛似乎主旋律不明:一会儿“我是流氓我怕谁”
的痞子文学冒出来着实风光了一阵;一会儿有人把中国现状与美国六十年代大加类
比,提出中国已进入“朋克时代”的概念;一会儿又有一群自称的“后现代诗人”
呐喊着“象市民一样生活,象上帝一样思考”,让支离破碎、颠倒错位的所指能指
披着光怪陆离的面纱,浮出理论与实践的层面。是以期引起注意的另一种媚俗吗?
这只有做出种种姿态的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1989年3月29日, 一位伟大的诗人把自己的躯体托付给了山海关的一段铁轨。
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海子。属于农业文明时代的海子,生活在一间破旧的小屋
里,他房内没有任何现代的电器,执着于精神耕作的他用生命敲响了一记精神危机
的警钟。对于写抒情诗的海子,我是欣赏的;而对于“祈求雨、祈求死、祈求熄灭”
的海子,我更多的是敬重。“海子的死我们没来得及细想……似乎转瞬间我们已来
到一个市场经济的时代,卡拉OK的时代。诗歌失去了早先的那种压力,但诗人们发
现自己活得并不轻松……”(王家新《饥饿艺术家》)生活在金钱的暴力与诱惑中,
海子以超人的勇气保存了他的纯粹,他死后胃里发现的仅有的两瓣桔子就是凭证。
“(海子的死)对于在瞒和骗中沉睡了几千年的中国知识界来说,无异于一个神示。
也许从此人的生存不再自明而且自足了。每个人都必须思索自己活下去的理由究竟
是什么。”(《诗人之死》吴晓东、周岚)一部分知识分子开始反思了。然而对于匍
匐在“物质之山”之下的大多数来说,也许这记警钟太弱了。人类的历程必须直指
一个精神家园,而我们的前进之路是奔向还是背离这个目的地呢?
结论并不急于要下,但反思的必要却存在的。此文权作一记思考后的呐喊吧。
初稿于97.12
再稿于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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