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成狼

    朋友语言表达能力极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很喜欢领略一种语言表达的快
感。和朋友交流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富有机锋的话语，生动形象的表述和不时闪烁
的思维和睿智的灵光使得沟通成为一种绝对的愉悦。
    然而我们都是孤独的一群，在人群中。彼此平时也极少联系，不想说话的时候
就不说。我们从不让自己刻意。但是他很善于将自己溶入人群。
    “我的宗旨是：不要让任何人视我作异类。”他对我说：哪怕我的内心和他们
不同，但至少在表面上我们相处得很融洽。看身家千万的他在大排档和一群街头痞
子酗酒豪饮，狂笑无忌的戏谑，佐以出神入化的下流话。我信。但我却仍是喜欢抱
一本书，素面朝天穿过喧闹的街道，漠然回应落于身上的目光，我用骄傲筑起围墙
保护自我的孤独。
    曾经极害怕孤独。年少时节，分不清寂寞和孤独的区别，我将对寂寞的恐惧混
同为对孤独的恐惧。总是迫不及待地想逃出一个人的世界。总是害怕一个人时的感
觉窒息。其实想起来，是害怕着一直深藏着的另一个自己。有十年的时间，我一直
用他人作盾牌抗御着自我的真实。却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害怕面对自己。我从一段感
情漂泊到另一段感情，尽管我一直努力珍惜所得到的每一刻现实，却不得不一次次
在凄冷苦雨中与泪水一齐流落成冰凉。
    终于通向平凡幸福世界的门一扇扇在我面前关上了。我突然发现自己被放逐在
了孤寂的荒野里。我开始慌乱，开始彷徨，拼命挣扎着想脱出四周静默无声的空气
墙。我迫不及待地敲打着每一扇我所见到的门，呜咽着恳求着谁能容纳我入他的空
间。有人以沉默回答我，有人打开门看了我一眼，又冷冷地把门关上了。有人对我
说：我的空间太小了，容不下你和我。也有人敞开门对我说：来吧。可是我看看门
里坚强的铁墙四壁，突然又颤抖起来，一步一步地退回到自己那片荒凉中。

    当天渐渐黑下来又亮起来，我终于发现自己依旧是一个人呆在荒凉的旷野。只
有我自己，当白天炽热的阳光灼痛我的时候，没有人替我撑开一片绿荫。夜晚孤零
零地有风声掠过，没有人替我挡挡寒。寂寞象一杯正在酝酿的烧刀子老酒，迅速地
发酵起来。我在孤独的荒原中走得双腿酸疼，哭着独自品尝着生涩地酿成的寂寞老
酒。那种膨胀着的痛楚火辣辣地烫着心口和喉咙。我总是一次次被呛得流出泪来，
又一次次大口大口地往下咽，因为我的灵魂没有别的饮料。路渐渐走 得越来越荒凉，
我可以敲的门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我走到了路的尽头，前面再无人烟。没有门可
以让我轻轻地敲响，不会有声音在门后回答我低低而哀婉的恳求。我疲惫地喝下酿
得深浓了的寂寞老酒，现在它已不会再令我晕眩，倒在地上沉沉地堕入了梦乡。
    当清晨的第一缕曦光温暖我的身体。我漫漫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开始欣赏天
边变幻的朝霞。无边的色彩幻化着炫丽的光泽，将我毛发层层地叠染出流苏般光泽
如浪波动。我惊奇地看着自己浑身丰润的毛发，银灰的色泽在晨曦中傲然出清冷的
寒光。湿润而娇小的鼻尖贪婪地吮息着清晨的露水，我，已经变成了一匹狼。
    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站在高岗上我冷冷地回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向那曾
经无数次拒绝我的世界低低地嗥叫，我的长嗥四下回荡，肆无忌惮地撞击着这世界
的冷漠，发出冷冷的嘲笑。然后我掉过头来，轻快地迈着步伐踏进了孤独的完全世
界。
    我在这个世界里自由自在地游荡。平静地在酷热的阳光下穿越冰冷的岩石，我
学会了低头轻轻地用舌头舐水，感受那种温柔的触动。
    我学会了追逐野兔感受他们无比的惊恐然后哈哈大笑。在风狂啸野时我轻快地
奔跑于原野中感受每一根毛发在风中飞扬。我会轻轻地抬起柔软的脚爪，轻柔而缓
慢地落在戈壁黄沙地上，月光下我的动作是如此从容而优雅。我喜欢那种从骨子里
自然如水透出来的优雅。在一片瓦砾构筑的荒凉世界中我精心地看护着岩间生出的
每一片绿草。哪怕是一丝丝的绿色也可以让我自由驰骋我的想象勾勒出一片未来的
绿州。偶尔我会佻皮地触弄剧毒的沙漠蝎，看它挑衅而慌乱地举起致命的毒刺，在
生与死之间徘徊的快感让我激动得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妖异的光泽。满月时我会独
自坐在高岗上，任月光如水清洗我的毛发，偶尔我会抬起头来，尝试不同的方式长
嗥，仅仅不过是一种乐趣而已。
    我依旧寂寞，却不再害怕孤独。因为寂寞和孤独是灌注于每一匹狼的骨髓里的，
没有狼可以例外。我是一匹狼，所以我一定孤独。我在月光下冷冷地思索这一点。
偶尔想起为人时百般恳求的可笑我就忍不住向天长嗥，冷冷地讥讽曾经的那一个没
有骨节没有灵魂的自我。
    我奇怪怎么以前一直自以为是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用两只脚走路的人而现在我
自在于孤独的荒原中，不再害怕身畔的影子。
    我以为在这荒凉的原野中只有我一匹狼，终于有一天我在这里遇到了同伴。我
们冷冷地对峙了许久，然后轻轻地向前相互擦错彼此的毛发，用鼻子触弄对方的气
息。又无语地转头，继续各自狼行天涯……
    我们依旧在同一片月光下穿行，却并不依赖对方的存在而生存。但月光如水的
时候独坐于高岗上时我会想起不知道飘行到何方的我的同类。现在我只平静地接受
着现实或是未来。我依旧平静地穿过喧闹的街道，但是我心里明白，我是在人群中
流浪着的孤独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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