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产
父亲死了。确切地说,是我以前的父亲死了。我对他说不上怨恨,只是有些......
父亲是在十年前和母亲离婚的,那年我十五岁。
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在所有的客人离去后,我独自一人站在这天井之中,仰望
那方天空。暮色沉重,阴暗,尤其那青石地面上不断地卷起几片树叶,搅得我心烦
意乱,其实在这天井中没有一棵绿色植物。
深秋的黄昏,就是如此地怪异,甚至有风沙遮住了我的眼睛,迫使我埋头走进
了堂屋。
这一径三间老房子中的东厢房,正是我父亲在离婚后租住的地方,他在这里一
住就是十年,没有再娶一个老婆。西厢房的房门被紧紧地锁着,他的主人在这几天
搬了出去,给我们办丧事腾出了一个很大的场子,可是当一切结束后,只剩下我在
这里的时候,那种空荡荡,凄凉凉的感觉,反而相当地浓烈。尤其,房主已经告诉
我的母亲了,请我们尽快搬出父亲的东西,当我听到这话的时候,那种人走茶凉的
滋味,很不好受。
虽然,我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但是由于父亲死亡的突然,而且他的身边再
没有别的亲人了,他那个老家的老表也放弃了一切权利,我依旧是父亲财产的惟一
继承人。所以,在这个时候,也只有我站在这个堂屋之中,父亲的大幅照片给抱在
我的怀里。
我看着父亲的遗像,他的笑容还是我熟悉的灿烂,他的眼角还是那慈祥的感觉,
他还是我十年前的父亲,一模一样。我轻轻地把像架搁在方木桌上,摇了摇头,父
亲啊!
点着一根香烟,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烟雾中明暗,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我这
个他曾经的儿子了。所有的恩怨,所有的隔阂,所有的不理解,都随着生命的终止,
而所有烟消云散了,就象我对着这呛鼻的烟雾猛吹一口气,它们就朝着四面八方拼
了命地逃窜,而这支香烟的烟头,格外通红眩目。
我终于还是拿到了那本就是我的十万元人民币了,这些本在五年前就应该是我
的。那是个多么艰难的岁月啊,高考落榜,既没有技术,又没有钞票,更没有关系,
我的前途是如此的迷茫,是母亲卖掉了离婚所得的那套两居室,我才有了可能建起
这个服装加工厂,可是面临的市场销路,技术水平,资金缺口,所有的压力把我给
堵得喘不过气来,要想透口气吗?还是需要钞票。
父亲怎么也不象那种小气的角色,在照片中的面相现在看来,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我是万般无奈,才去央求你的,希望你能够先把那也是离婚分得的十万元存
折暂时借给我,帮我度过这创业的难关,不管你和母亲之间有着多大的仇怨,我毕
竟是你的儿子。可是......窗外,天沉云重。屋内,鸦雀无声。空荡寂寞的情绪蔓
延在整个空间。父亲,我不知道你最终想把这笔并不能算什么的财产留给谁,但是,
你想到这个结局了吗?最终,还是我得到了,还是让我的脸上浮出笑容,虽然,我
并没有笑的感情。
直到那一撮烟灰和它的身体断裂,我发现它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我的裤腿上,才
从香烟的沉迷中清醒过来,抖落抖落,再推开东厢房的房门,老式木门的声音吱吱
嘎嘎。屋内很整洁,上午还躺着父亲的木床已经空了,而且床褥都已经被揭去,木
板的光秃秃很扎眼。老式条几上的彩色电视机应该是整个屋内最值钱的东西,大概
是十九寸的,和那个条几一个黑沉沉的感觉,皮箱木箱等等整齐地堆放一边,再往
上望去,那个小阁楼也阴暗着个脸,好象还摇摇欲坠,居然就整天悬在那张木板床
之上,父亲不知是怎么睡安稳这十年的。一切就是这个感受,压抑得我都透不过气
来。
我没有别的想法,我来继承他的遗产,也就是冲着那张十万元的存折,其他的
根本无所谓什么。其实,本来我已经并不在乎区区的十万元,我很有可能把这些捐
给福利院或者灾区什么的一些需要帮助的地方,但是,现在我就要得到它,因为它
属于我。有些意气用事。我就是要在这些箱子柜子里面,找到那张十万元的存折,
其余包括那个彩色电视机,就都留把房东吧。
我首先打开了最外边的那个木质箱子,第一眼给我的就是那件兰色的毛线衣,
颜色已经泛白,几个线头裸露在外,而在这里,显然这是父亲常穿的一件线衣,它
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在十年前,父亲一直都穿着它,现在我都不会忘记。我继续
往下翻找,绒线衣,棉毛衫,运动裤,一切都是似曾相识,一切都是十年前的记忆。
合好父亲的衣箱,我又打开里面的那只皮箱,好象皮箱的颜色还有些光泽,这
应该是在这十年里的东西。而在这新鲜的皮箱的夹层当中,我翻出了一个让我砰砰
心跳的黄色的小本子,但不是存折,是我父母在十年前一人一份的离婚书。
就是这一纸判决,我和我的父亲就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裂痕。
我把离婚书放进内袋里,我要把它带走,但现在还没有决定是将它给永久地珍
藏起来,还是投入到火炉里面。但在下面的那个藤条箱子里面,看到的那张泛黄的
黑白相片,让离婚书在我的怀里变得滚烫。
五岁的我,被父亲举高跨骑在他的肩上,父子的笑容一个模样。老照片向我讲
述很多很多。
接着,继续......象流水线的程序,不会拉下一个,精确,仔细。
接着,继续......象海底捞针,但我一定要捞出它,好象这已经成了一个信念。
接着,继续......我打开了房间里面的日光灯,外面已经看不到云和天了。
接着,继续......我点着第二支香烟,有些泄气地坐在了木板床上。我居然几
个小时的努力,都没有找出那张肯定存在的十万元存折,父亲真的没有打算把它交
给我,他早有心机。只是这空荡的房里,他把存折又留给了谁呢?我就是想破脑袋
也不会想出来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色的老相片,仔细端详,能给我的除了慈祥,除了
父爱,我真的看不出还有什么,可是你除了这些记忆,同样也不能给我更新鲜的东
西。我有了今天的成就,我要感激很多人,却就不能把你给算在里面,我很不愿意,
但确实如此。
我感激我的母亲,没有她卖掉房子的鼎立支持,我根本就没有建立工厂的可能。
我是一直有这个梦想,我想建立一个国内最好的服装工厂,可一切只是梦而已,我
甚至大学都没有考上,我也知道家里的一切情况,但是,母亲毅然卖掉了因为离婚
才得到的房子,她给了我最坚定的支持。如果说,我的事业现在可以用大树来比喻,
那么就是母亲种下了树苗。现在,困难和压力还不断袭来,母亲就在我的背后,默
默地鼓励我,给我信心,现在她是不折不扣的大树养护人。说到遗产,母亲留给我
的是那创业之初的坚定信心,遭遇挫折时的百折不饶,感动天地的亲情母爱。那么,
父亲你呢?我最困难时,我向你求助,你的冷若冰霜,你的不理不睬,难道就是因
为我没有判属于你吗?我把老相片放回口袋。更为可笑的是,居然连那十万元的存
折也神奇地失踪了。
我还感激那位希望小学的王先生,就在我创业之初,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他给
我带来了第一笔大额订单,价值十多万的校服生意,工厂的前途顿时一片光明。这
笔订单的意义不在于数量的大小,关键在我生疏的开始时,给我提供了实践的机会,
让更多的行业结识了我的厂子,让工厂从此步入正轨,包括那因为就缺少我父亲的
十万元造成的资金缺口,逐渐地弥补了。我非常感激王先生,想给他一些回扣,并
且想送些东西给希望小学的校长,但王先生拒绝了,他的行为更让我改变了一个观
念,并不是回扣和送礼能够打开销路之门的,惟有工厂的信誉和产品的质量才是生
存之本。而这,正是我今天成功的关键。
虽然,我没有能够和王先生成为朋友,虽然生意完成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他留给我东西,弥足珍贵,堪称遗产。一个陌生之人都能够如此,但父亲你呢?
现在,我最多可以得到你的十万元人民币,但这可以和王先生比吗?其实,你根本
都不愿意把这些留下。
还有很多人,还有很多东西,还有很多值得我回味珍藏的,可是就是没有能够
想到我的父亲,他难道真的什么也不愿意留给我吗?
我凶狠地吞下一口烟,再仰起头,对着上面猛地喷出,在一阵烟雾袅绕过后,
我并没有看到屋顶,上面还有一层阁楼。刚才曾经闪现过放弃寻找的念头,但现在
已经没有了。母亲可以给我,陌生人可以给我,许许多多的朋友可以给我,为什么
你父亲就不能给我?我不相信,他把存折给了别的人,即使他怎么对待我,我内心
深处一直还认为他把我当成惟一的儿子,可能想法有些天真。所以,这个阁楼,我
决定上去,我不放弃最后的希望。
那竹子做成的梯子就在房间的角落,我把它给搬过来,准备上去前想了想,从
包里掏出了一个手电筒,阁楼上面很黑。我往上爬的时候,心里有些紧张,这是竹
梯子,而且两头又没有裹上橡胶皮,竹子和木头磨擦很滑,我爬上去颤颤巍巍,看
来父亲平时很少上阁楼,他会把十万元的存折放在那上面吗?我自己都产生了怀疑。
但是,我已经爬了上来,也就开始寻找吧。上面果然很不亮堂,日光灯的光辉
在这里并不起什么作用,于是我打开了手电筒。手电筒打出的光圈是一个很大的圆
圈,旁边还散发出一层层光晕,虽不能够亮如白昼,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东
西全部被一大片塑料薄膜掩盖。
里面是什么东西呢?塑料薄膜上落满了灰尘,但是却很好地保护了里面的东西。
我把手电筒放下,用手抓住一张薄膜的边缘,只轻轻地抖动了一下,灰尘就扑了过
来,有些呛鼻,我扭过头,使大力气把它揭去,灰尘漫天飞舞。
当灰尘重新找到它们各自的吸附物后,我才张开眼睛,看到的居然还有一层干
净了的薄膜,在那里裹着里面的宝贝。这样子很让我想起在小时候父亲常送我的礼
物,在一个大盒子里面,又套上一个小盒子,很让我着急,却更给了我好奇感。没
有想到,父亲在这里,他依旧玩起了古老的游戏,但让我更加迫切地要继续掀开下
面的薄膜,因为以往,父亲在最小的盒子里面总是会放上最神秘的礼物的。
现在,即使告诉我那十万元的存折不在这里,我依旧会掀开这层薄膜,我倒要
看看父亲会在这里藏上什么奇特的礼物,或者是什么珍贵的遗产。
我掀开第二层薄膜的动作很轻巧,似乎生怕大意碰坏了里面的东西,也就没有
引起更大的反响。但让我看到东西后,有些失望,里面没有再包上薄膜,朦胧中看
到的只是一大堆的服装而已。
我想看清楚些,回头去拾放在楼面上的手电筒,手一伸,却没有拿起来,那东
西更轱辘辘往那边滚去,滚过阁楼围栏的空隙,再,听到一声“啪!”,它应该碎
了。
我摇了摇头,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件衣服朝着日光灯的方向照着看了看,看见上
面还印了几个字,是什么呢?是四个字,我摸得出来,眼睛再凑近点,我低低地读
出声音来:“希望小学”。
这是希望小学的校服?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父亲的阁楼上怎么会藏有希望小
学的校服。我的第二反应是马上想到了这个校服是我们工厂的第一笔业务,是我们
工厂的生命之源。我的第三反应是疯狂地扑回那一大片的薄膜,疯了一样地揭去所
有的遮挡,不出所料的,所有的希望小学的校服占满父亲的阁楼。
我坐在了阁楼的楼面上,有些颓然地看着屋外的天空,任那刚才疯狂后的满天
灰尘肆意飞舞。而屋外月亮早已升空,只是它的光泽现在我的眼睛里粉碎,我的泪
水淋湿了从我口袋滑落而出的那张黑白老相片。
老相片上,我被父亲举高,我跨骑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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