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A 面
我想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
当我刮了胡子，理了发，穿得整整齐齐跑去见那个星儿时，却看到了一个花
枝招展的女人。艳若桃李，但那种美是让人恐惧的，像罂粟花。
“你是星儿？”我问。
“是啊，你是浪子？”她张开如血的红唇，反问我。
“我怎么不认识你？”
“你问我我问谁？我还不认识你呢？”
“那你干嘛说认识我？”
“觉得好玩啊，想骗你出来看看。我看到你登的通告了，心想这个浪子肯定
是个有味道的家伙，谁想就是你这副模样，一脸倒霉相，见光死了。”
“见光死？”我摆一摆手，“那好，再见！”
“再见。”对方看我一眼，转过身，一扭一扭地走着，“我星儿大名鼎鼎，
聊天室里哪一个不知道，没想到却钓到这么一个家伙，真把名声败坏了，将来怎
么再用星儿的名字混下去，这名字彻底被这家伙搞臭了……”
我本来只是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多少有些烦，只想一走了之，可听着女人一
口一个星儿地叫下去，那么刺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一下把她扑到了地
上，两个椅子都被我们撞翻了。
打女人，在我还是第一次。看那张调色板似的脸瞬间变成了猪屁股，仿佛十
几天的恶气都出光了。感觉真好，我说实话。
“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叫星儿，要不然见一次扁一次！”我指着她的猪脸说。
我被拘留了两天，星儿的朋友把我接出去了。
“没事吧？”她很关心地问我。
“没受什么罪，就是关着难受。”我说。
“你太冲动了，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当众打人呢？”
“你不知道，我一听她叫星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解释说。
“我知道，我知道。”
在回去的路上，她告诉我有星儿的消息了。星儿昨天来了一封信，告诉她她
很好，不要挂念。她只是过腻了现在的生活，想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开始
新的生活。
“信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没有留地址。不过，从邮戳上看，不是在本地，好像在她姑妈家里。”
“姑妈家？”
我照着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过来，是一个中年妇女。
“你找星儿啊，她走了，前天走的，在这里只住了几天。我问她到哪儿去，
这孩子也不告诉我，只给我留了个电话。你要是有什么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试
试。”
我谢过了，记下号码，拨过去。可对方告诉我并没有见到星儿，不过，出于
热情还是向我提供了一个号码，让我试试。我就这样陷入了一场在电话上的马拉
松游戏，与这个看不见的怪物开始了漫长而又辛苦的对抗。每一个电话那边的人
都不知道星儿的下落，然后尽其所能地向我提供一个新线索，无非是一个新的电
话号码而已，但新的号码还是不能提供线索，于是又产生一个新的号码。我在这
个由电话构成的庞大而虚拟的时空里茫然无助地寻觅着，感觉像被一种无形的力
量操纵着，不能自拔。“星儿不在，你要找她可以拨这个号码试试，她可能在那
里。”每个人都这么对我说。时间长了，我不禁怀疑，电话那边的是一个人，只
是不断的变幻着语气跟我说同样的话而已。或许就是命运之神。在这场搏斗中，
我太渺小了，就像一只撞上蛛网的可怜小飞虫，看着纵横交错的网络，在某一个
节点上死命地折腾着，折腾着。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仿佛在一个雾气弥漫的迷
宫里被一些由阿拉伯数字组成的怪异符号牵着走，牵着走。难道这不会是一个莫
比乌斯圈，是一个蛇头咬着蛇尾的循环？
终于，有一次，我拨到一个号码时，那边没通。
“对不起，您所拨叫的号码是空号，请查电话号码簿。”电脑告诉我。
盲道？我在这个数字迷宫里向后退，拨了前一个号码。
“空号？对不起，我也没拨这个号码，要不你再拨这个号码试试吧？”
我又按他留的号码拨过去。
“Hello ？”
美国？我吃了一惊，翻出号码簿一看，跟我在CD盒上找到的号码一模一样。
“星儿回国了，我是她妈咪，如果你找她可以拨这个号码。”
接下来就是星儿朋友的手机。
咬上了，咬上了。蛇头终于咬上了蛇尾，死循环。
那个巨大的八足怪物把网收起来，看着被网罩住瑟瑟发抖的我，大摇大摆地
走上来……
在四通八达的现代社会里，我们迷醉于一种迷霞错锦的假象。四海一家，解
决之道，IBM 的广告这么说。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在末日前复制一个地球，康
柏的广告这么说。网络把它的触角伸到了生活的每一个方面，网上电视、网上冰
箱、网上空调，我敢说不久的将来肯定连网上马桶也会出现，可以在一瞬间监测
全球的下水道通畅情况，然后分析运算，再不失时机地排出粪便，我们在网络上
实现了许多过去所无法实现的梦想，却也一天比一天地更依赖它。说到底，不过
是在跟一个八足怪物进行一场自不量力的捉迷藏游戏而已，它在一种幻觉中把我
们越推越高，越推越高，好像悬在空中的杂技演员，但也许一点小小的差错就会
把我们摔下来，落入深渊。然后像白垩纪的恐龙一样茫然无措地站在进化的岔路
口上，进进不得，退退不得，成了泡在富尔马林里，陈列在博物馆的标本。据说，
海底光缆阻断时，有人跳楼自杀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相信它，这不过是一个
Matrix悲剧的开始而已。
我在这张纵横交错的网上像没头苍蝇一样冲撞了半天，最后发现又回到了起
点。死循环。死循环就是毫无进展，死循环就是毫无希望，死循环就是一个你拼
了命，撒了腿狂奔也跑不出去的莫比乌斯圈，死循环就是你必须一遍一遍徒劳无
功地推倒重来，直到有一天把电脑的内存占满，死机！嘟！
Please press any key to continue！
死循环！
我在寻找星儿时碰到了死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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