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款五元
作者：老迷糊
当年我在天津念财经那会儿，星期天有事没事就喜欢溜到劝业场附近凑凑热
闹，看个连场电影什么的，顺便还捎带着观赏一下美女，尽管数量有限，倒也悠
哉乐哉。
这天刚下了场大雨，我在公共汽车站下了车，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香烟点上，
向右拐了个弯，朝劝业场方向走去。走着看着，渐渐觉得有点不大对劲，感到背
后好像有人在盯梢！大伙儿别以为我有啥特异功能，这可是在长期艰苦卓绝的革
命斗争中培养起来的高度警觉性，其实也没啥了不起的。为了印证一下感觉，我
假装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记住背后跟着的几个人的长相和衣着，再向前走几
步，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距离，又一个转身动作。哈！原来跟踪我的是一
个穿着淡蓝色衬衣的小老头。他老人家这样跟着我干嘛？想掏我口袋？不可能吧？
瞧我从裤兜里拔烟动作那寒酸样，怎么看也实在不能跟有钱人扯一块，更何况那
人表情严肃，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会是个想偷东西的家伙，倒像个退休警察。
可从我走路的姿势观察也不像个扒手嘛，干嘛要这样对待我？我心里琢磨着，吸
了口烟，突然醒悟了：八成他是个环卫监督员吧，盼着我把烟头扔地上好罚款？
哈~~准没错。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我心里踏实多了，今天就跟您老人家玩玩。
我继续往前走，装着要扔烟头的样子，拿着烟的手朝下一甩，然后回头看那
老头的动静。只见他以极快的速度从胸前兜里翻出一块粉红底黑字的小牌牌——
执罚证。还好我没把烟头扔地上。他看出我察觉到他的意图了，脸上露出失望的
神色。我幸灾乐祸地故意当着他的面，两指夹着烟头朝马路旁的果皮箱里用力一
弹，烟头飞了进去。
各位看官，可千万别天真地认为这回我侥幸逃过一劫，事情就这么完了，其
实灾难才刚刚开始呐！到过天津的人也许都知道，那儿的果皮箱大多是开着东西
南北四个对称的口子。那烟头确实是从前面那个口子扔进去了，可又从后边的口
子飞了出来！意外，绝对是个不该发生的意外！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一
时傻了眼，头脑“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心想这回玩完了。还没回过神来，
那老头儿一个大跨步冲上前来，一把扭住我的胳膊，大喝一声：“呔！好你个小
子，乱扔烟头，罚款五块！”说着一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里边写的清清楚楚！”
我胳膊用力挣了几下没挣脱，果然这老人家确实曾经受过专业训练。这时，
周围的行人一下子围过来一大群，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没仔细清点，再说也没
这闲工夫了）。那老头更来劲了，一个劲猛催我交罚款。我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可还是很艰难地从嘴里结结巴巴挤出一句费了好大的劲才学来的天津话：“窝硕，
您这、这是敢、敢、敢吗涅？”（我说，您这是干嘛呢？）
正在这紧急关头，两名巡警拨开围观的人群，及时赶到。高个子巡警询问发
生了啥事情。我发力把老头甩到巡警跟前，抢先回答：“这老大爷没事找事想罚
我的钱！”
“胡说！造谣！他恶人先告状！！”老头仍然情绪激昂，紧紧揪着我的胳膊
不放松。
高个子巡警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您老人家先放开他，好好说清楚。”
老头松开手，一五一十把刚才发生的情形有声有色地描述了一遍。完了巡警
问我：“这位老大爷说你把烟头扔进果皮箱里去了？”
“对。”我答道。
我还想说下去，老头抢断我的话：“可烟头又从另一个口子里蹦出去了！”
“我没看见。”我辩解。
“可我看见了，看的一清二楚！”老头反驳道。
巡警分开围观的人群，把我和老头儿带到果皮箱后面，手指着地上对老头说：
“您说说，是哪个烟头？”
老头儿定神细瞧，这回轮到他傻眼了。
我一看就乐了。你猜咋地了？原来果皮箱后边有个水坑，面上漂着几个烟头，
其中有三个是新的，估计有两个是围观者刚扔的。
老头有点儿犯难了，可还是蹲下身子，仔细地辨认，小心翼翼地拣起其中一
个新烟头，又用手指捏着来回旋转瞧了一会，最后像足球裁判员判罚红牌那样把
烟头举起来，斩钉截铁地说：“就是这个！”
“您能确认吗？”巡警问。
“没错！就是它！”老头坚定地回答。
巡警侧身问我：“这回你还有啥好说的？”
我心虚地靠近老头，瞧他手上那烟头，又乐了：原来他手里捏着的是“万宝
路”烟头。我委屈地对巡警说：“这烟头不是我扔的，我从不用美国货。”
话刚出口我心里就有点儿后悔了，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把左胸兜上插着的一支
迷彩派克钢笔拉起来塞进兜里。据说这种钢笔是美军驻沙特部队指定专用产品。
等把事情处理完了，我紧盯着老头的眼睛问：“老人家您没看走眼吧？”
“错不了！别看我老眼晕花，观察运动物体我有一套！小伙子你还嫩着点儿！”
老头不无得意地说。
我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半包抽剩的“555 ”牌香烟，递到巡警面前：“警
察叔……同志，你们瞧瞧，不关我的事呀。”
巡警看罢两眼一瞪：“嗯？”
老头一看这情形，急了，连忙弯下腰去又拣起一个烟头，一看是“阿诗玛”
字样，扔掉，再拣起一个，这回连字都没了。这很可能是刚才跟老头玩儿的
时候，“555 ”字样燃没了。
围观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老头趁这当儿，猛然拨开人群，迅速挤了出去。
巡警朝他的背影一伸手：“哎哎哎，您先别走哇！”
我急忙拦住巡警：“算了算了，他老人家跟踪了我半天也不容易，别难为他
了。”
小个子巡警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你没别的香烟了吧？”
我拍拍两边裤兜，两手一摊：“没了。”
围观者有人在嬉笑。俩巡警劝散围观的人群。高个子巡警转身微笑着对我说：
“你可真行。”
过奖，过奖……
其实为这事我至今还在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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