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不知道为什么,灯掉下去的瞬间,乔安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提起来了。
“噗通”一声轻响,灯稳稳落在水面,烛花猛烈地跳跃了几下就平稳下来,然
后顺着水流逐渐飘远。
徐嘉洛一双眼睛眯了起来,似挑非挑,语气中好像还有些喜悦:“好了。”
说着,他把另一盏灯递给了她,然后伸手接过团团。
乔安这才从怔忪中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提心吊胆?又到底是希望
这灯翻了,还是不翻?
她不自然地攥紧了拳头。
接过灯,乔安用和方才徐嘉洛一样的姿势把灯扔进湖中。
又一声轻响之后,乔安的灯也平稳的飘远了。一前一后两盏灯,慢吞吞的晃悠
着,前头那盏仿佛还在等后边这盏似的,飘的格外的慢。
“看来接下来的一年会很顺利啊。”乔安用手中的小棍子一下一下打着扶手,
“其实蛮好奇徐医生你许了什么愿,不过听说这样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
就不多问了。”
说着,她笑眯眯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嘉洛的眼神沉了沉,嘴角却挑起了一丝微微的笑意来——她果然是看见了,
不然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的堵了自己的嘴?
这样也好吧。时机还未到的时候,就这样也好吧。
如果现在说什么,连自己都不敢肯定的事情,又怎么敢让她去肯定。
“好。”他说。
原本紧起来的心蓦然松了口气,她手中的小木棍“噗”地一声掉进了湖中。湖
面幽深沉暗,看不清楚溅起来的涟漪波波,也看不清楚水花点点。
远处的湖畔人声鼎沸,湖面上也是烛光盈盈,熙熙攘攘地热闹着;近处的湖面
上只有两盏湖灯,一前一后朝前飘着,仿佛相携同行,倒也不觉得孤苦伶仃。一时
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属于自己的湖灯一步步走远。
“希望。理想。其实都差不多对吧?都是没法实现的东西。”乔安突然打破了
寂静,“徐医生,你有没有过什么理想?那种特别热血特别澎湃的,愿意为了它赴
汤蹈火在所不惜,哪怕碰到头破血流都不后悔的。”
不等他接口,她又说:“我就没有。”
语气低沉,好像有些惋惜。
他明白她有话想说,或者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听众。所以他沉默着,只是用眼
光鼓励她继续。
乔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睛中波光潋滟,晶亮的如同天上的繁星。可她很
快就把目光重新投到了平静无澜的湖面上,说:“可是我见过有人有。那个时候我
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也不会体谅人,更不会明白有些事转瞬就错失的遗憾。也不
明白他这样满腔的激情究竟是从哪里生出来。”
“虽然现在我也不懂……”她自嘲般地咧了咧嘴,“或者是,懂了也不会有那
样的勇气放弃唾手可得的所有,只为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崇高理想。”
“其实还是自私。”乔安回头盯住徐嘉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么自私,就
活活把一切都逼到了绝路上,一点儿回转的机会都再没有。”
她的目光沉静,可是在那沉静下却有着异常汹涌的波涛翻滚,像是在绝望之中
急需一盏灯塔,替她照亮前方的路。徐嘉洛摸不准她想要听什么样的话,又不忍心
直接揭开伤疤,让她直面那些血淋淋的创口,回顾那份再也不能重新来过的旧日时
光。
所以他只能朝她投去一个安慰的笑。
大概是正好站在了水的上头,乔安觉得有些冷。她揉了揉肩膀,说的有些慢,
有些漫不经心:“小的时候见过很多需要帮助的人,他们中有的困难很急切,有的
却需要时间来慢慢解决。从小学到大学里,好像也替山区的小朋友们捐过不少东西,
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旧衣服,有时候是不看的书本。后来也听过许多人说起,哪
个哪个大学生毕业不去工作,反而奔了山区去义务支教。”
“我一直觉得,既然是一位大学生,或者是一位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就应该把
自己的才华和学识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赚更多的钱来帮助那些山区里的孩子们,
而不是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当山区老师。人的力量虽然大,可是和那么多钱比起
来,其实还是渺小的很。也许你一个人能够教一个学校,教一辈子也教不了一万人
;可是如果你能有十万块钱,你就可以在偏僻的地方盖所学校请一位老师。用经济
原则来考虑,这样才是真正的发挥自己又回馈了爱心。”
她抿了抿唇,眼睛很快地眨了几下:“可是我没想到,真的有人愿意做那么得
不偿失的事情,好好的工作不要,跑去山里教三十来个孩子。”
乔安仰头看向徐嘉洛,眼眶中已经泛了雾光:“居然有人会那么蠢,会有那么
大的勇气,放弃高薪的工作,放弃恋爱中的女朋友,只为奔赴一个看似不切实际却
勇往直前的理想。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泛着光,崇高的让人忍不住心
生恨意,却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讨厌他。”她总结似的说,“非常非常的,讨厌他。”
夏日的夜晚也会起风,徐徐的吹在身上,有些莫名的寒意。
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腕。
乔安长长地吁了口气,逼回眼中似乎又要泛滥的心酸,转回头去看,正好对上
徐嘉洛。他的眼神被掩藏的很深,看不真切是什么样子,可不用看乔安也知道的,
那里头有个名词叫做怜悯。
她自嘲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又走神了。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试图趁势甩开他的手。
不料又被他一把握了回去。
徐嘉洛从来没有这样霸道的时候。他一直都是谦逊有礼的样子,从打招呼到道
别,优雅自然,从不曾这么暴躁无礼。
她蹙了眉,略微歪了歪头去试探地看他:“徐医生?”
他漂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狼狈,很快就松开了她的手道歉:“对不起。”
这样的不自然,蓦然让乔安想起初识盛夏那时候,他也会有这样不自然的时候。
别扭,又有些孩子气的可爱,明明是在生气可却又因为没有立场,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可现在的徐嘉洛,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心态。在一再看破过她卑微的等待之后,
他究竟抱着怎么样的心态来握她的手腕。
是要安慰却不懂得如何开口?还是想给怜悯却放不下身段?
气氛好像有些尴尬,他们都不说话。
好在有团团。小家伙在他怀里一拱一拱的换姿势,大概是想睡觉,或者是想吃
东西。乔安摸了摸团团的头岔开了话题:“得回去了。”
他重新扶了扶团团,点了点头:“嗯。”
那已经是他们分手后半年的事。
盛夏毕业回校办理毕业手续,正好遇上了从图书馆出来的乔安。
其实一出图书馆,乔安就看见了盛夏。他黑了,人也瘦了很多,看起来格外的
瘦削,像一根细长细长的竹竿。她忍不住就心里一酸,脑海里盘旋的都是他在贵州
山区里,吃不好睡不好的样子。
还是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她低着头抱着书,躲在图书馆前的大柱子后,忍不住就哭了出来。心酸无法抑
制,为那些明明还残留着的爱,为那些无可奈何堵着气却分手的事。
可还是鼓不起勇气冲过去问他,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开始。
她蹲在柱子后等了很久,边哭边抠着书角,仿佛觉得这一次真的是要彻底的离
开盛夏了,他们这一辈子就真的这样彻底完了。她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他,他也再不
会想到她。那些快乐的日子就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他们再也不是当年的青涩少年,
从此就这样成为陌路人。
也许还在同一个城市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也许连身处
同一座城市这样的机会都不再有,只能隔着遥远的天幕看同一轮皎洁的月,撒着漫
天融融的光,却照耀四周不同的方向。
那月色再亮,月色再亮,也照不亮她无可替代的忧伤。
她忍的痛苦,又不敢发出声来,只能张大了口直喘气,喘的胸口都剧烈地起伏
着,好像随时都有可能闭过气去。她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直往下掉,好像是把这半
年的难过委屈一股脑儿全都给涌了上来,连同一直缺失的勇气猛然间装满了口袋,
一次性拿出来彻底倒光了。
直等到哭完了,她才敢出来。
谁知道一抬头就看见了盛夏,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她。他什么话都不说,
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委屈止都止不住地冒出来,又惹红了眼眶。
乔安低着头抱着书,像是犯了错,连手指都在抖。倒是盛夏,盯了她一阵子开
了口:“还好么。”
“还行。”她这么虚伪,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还想撑住面子,“还不错。你呢?
贵州苦不苦?”
他一笑,牙齿倒像是白了很多:“也不错。就是夏天蚊子多。”
他说的那么轻巧,语气轻松跳跃,仿佛就真的是不错。可她其实知道,他是B
型血——最招蚊子的血型,只要被蚊子一叮,皮肤上就会肿起硕大的包。以往的夏
天乔安都会早早的准备好花露水,带在一个小瓶子里,晚上一起上自习的时候喷的
到处都是花露水的味道。
她把嘴唇都快咬破了,不知道究竟是在心疼他,还是在恨他也和自己一样,这
样的虚伪的骄傲着。可最后,她却也只咬出一个低低的“哦”。
又隔了阵子,她才想起问一句:“找好工作了没有?留在容埠还是回家?”
这真的是实实在在的试探。乔安知道他单亲,家里只有母亲。也许看在他母亲
的份上,也去看在她的份上——如果真的还有爱这个东西存在……也许他会选择留
在容埠。
也许重新在一起,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可盛夏的回答却让她真真正正地跌进了谷底。他说:“不了,我还要回贵州。”
她倏地睁大了眼,连矜持都顾不得,连别扭都忘记了,连音调都变了:“回?
你还要回去?”
盛夏的目光顿时亮了,仿佛想起那些孩子就是一件最快乐的事:“我还回去。
那里现在只有我一个老师,如果连我都没有的话,那些孩子就彻底没法上学了。”
乔安根本无心听那些孩子的事。
她其实也就是个自私的、想把自己喜欢的人留在身边的女孩子。
可是只隔了短短的半年,盛夏却似乎变了个样子。以前的锐气仿佛变得内敛起
来,还多了些乔安不熟悉的沉稳。
说起山区来的时候,他连眼神都变得灼热,仿佛真的就是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我喜欢那里,虽然很苦很累,条件完全和容埠没法比。可是那一双双眼睛和手,
那一张张脸让我觉得,即使献出我的未来和人生,用我所知道的浅薄的知识去培养
他们,才是真的意义。那些读书声中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渴望。他们只是希望以后
能吃的饱,穿的暖,能够不用担心有了上顿没下顿,不用担心冬天房子被风刮跑。
小安,你的生活太幸福安逸,所以你不会明白这是怎么样的心酸。”
“小安。”他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眼中却又似乎隐隐有着不舍得,看着乔安
的时候好像还有些难以抉择的割舍,“虽然这句话来的有些晚,可我还是得对你说
一句,对不起。如果说前一次我报名去贵州是因为想要逃避,那么这一次就是心甘
情愿。这个繁华的都市里缺了我,只不过是大海缺了一滴水。可是在那个山区里,
我就是整片的湖区。你和他们我都舍不得,可是你只有一个,他们却有三十多个。
对不起。”
“小安。”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爱你。”
她想听的,并不是对不起,也不是我爱你。
可这一句对不起我爱你,来的虽然迟了,却比不说更让她揪心。她是真正的明
白了,盛夏下定了主意要割舍了她,不要她了。他的目光已经全部投放在那个山区
里,他的怀抱属于那些孩子,再也不会属于她。
他自以为是的伟大让她恨的要死,却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可她还是不甘心,退而求其次,梗着脖子红着眼,又问了一句:“盛夏,你是
真的打算这辈子就呆在那个山里,再也不回来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我错了,我不
该那么冲动的说你。我真的知道我错了,可当时你一句话都不肯解释,你让我能怎
么想?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了,你解释也罢不解释也罢,我只想让你回来。现
在不回来也行的,我愿意等,只要你说你还会回来,我愿意等还不行么?十年,二
十年,三十年?或者等到你老的走不动,再也不能给他们上课,我再接你回来,这
样也不行么?”
她其实知道的,这句挽留根本就没有意义。可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爱他。如
果他愿意,她可以为他放弃一切手中的华丽锦缎,去奔赴一段未知的素白布帛。
这几乎也就是她所能够剖析出来的全部,也是她所能够放下的全部,更是她所
能够抛弃的全部。包括家人,包括自尊。她几乎是在哀求他,哀求他能够为她停留
哪怕一步。
那个时候是多么的有勇气,能够为爱不顾一切。凭借爱的名义,粉身碎骨在所
不惜。
乔安发誓,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盛夏的眼泪。并没有掉出来,只是眼眶唰一下就
红了,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光芒。
他把头转到了一侧,良久没有看她一眼。
她觉得自己的心慢慢的死了下去,一点一点的沉到了水面下头。像是小时候看
过的一个童话,女孩子在睡梦中被投到了湖中,平平地躺在那里,然后一寸寸地沉
下去,最后只留一个小小的漩涡提醒她曾经存在过。
梦醒了,一切就都没有了。
乔安觉得,一切都没有了。她的爱情,她的等待,她人生中第一次的怦然心动,
好像就像一场梦一样,华丽而又温馨。可是梦终究会醒,这一切终究还是结束了。
他不会带她走,也不会给她任何承诺。在现在的盛夏眼中,爱情已经是一个附
属品一个奢侈品,就算他想要,也不会来和自己拿。
哪怕自己要一直站在这里,站成一颗孤独的树。
他的世界里,充斥的不再是繁华都市的喧嚣和嘈杂,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清泉,
平稳向前。而自己这一颗挡路的石头,终究还是会被磨成一块圆圆的鹅卵石,再没
有尖锐的刺,只能平稳地躺在他的过去和记忆中。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牺牲。
那也是乔安最后一次见到他。
湖边的人还是很多,正是舒爽的时候,附近的居民们都出来散步乘凉。出公园
必须要穿过熙攘的人群,有些麻烦。徐嘉洛在前头走的不快,乔安跟在他身后,一
抬头就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膀。
她突然觉得,女人就算再精明坚强,其实内心里还是希望能够有个肩膀来遮风
挡雨。
只是她还找不到,或者曾经找到过,只是后来却弄丢了。
正胡思乱想着,有人一脚踩在了乔安的鞋跟上,拌的她一个趔趄朝前扑去,下
意识地抱住了徐嘉洛的腰。简单的男士清香,带着融和的暖意,裸露的手臂擦过他
的小臂,扑鼻而来全都是属于徐嘉洛的味道。
前头那个人瞬间变得僵硬起来,却还知道腾出一只手来反手扶稳她。
乔安好不容易稳住了重心,顾不得脚上的剧痛,慢慢松开他的腰,低声解释:
“对不起……我……”
“怎么了?”他回过身来,手指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臂,略微俯下身,低低的
声音中是明显的关心。
她疼的龇牙咧嘴:“被人踩到了脚后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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