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很明显的,乔瑄心不在焉。看着台上一件一件的拍卖品被展出来,他举牌子举
的意兴阑珊,身上浓浓的倦意连乔安都能察觉。
她推了推他,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你?”
乔瑄皱了皱眉,没说话。隔了半晌突然又起了兴致盘问她:“肩膀上的东西,
哪儿来的?”
“你管我呢。”乔安不好说徐嘉洛,只能瞪着眼恶狠狠地扮老虎。
他嗤地一笑,眼角眉梢却又似笑非笑:“爱说不说。”
两人说话的当口,台上展出一个和田白羊脂玉的镯子来。那玉原产于冰雪覆盖
的冰河之下,远远看着,色泽纯正,光津滋润,生气水灵,水头极好。难得在于这
个镯子色润皮质皆为上佳的同时,雕工打磨毫无差池,精致细密,在灯光下一晃,
白如羊脂,细若凝膏,又不显得水,纵然算不上顶级的玉镯子,也算得上是个上上
品。
就算乔安不懂玉石,可也知道这镯子的成色实在是好,有些玩玉的人一辈子都
未必能见上一面。也不晓得是谁家,居然能把这样一个可当传家之宝的东西拿出来
拍卖。她用胳膊肘儿捣了捣乔瑄:“这个好。妈老早说想买个镯子,一直找不到合
适的,我看这个不错。玉的还比金银什么的强。”
乔瑄俯过身来,低低地问:“妈想要个镯子?”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底价六十八万。起初举牌的人还算多,价格也节节攀升。乔瑄听说杜维郁想要
个镯子,一直都跟着举,大有得不到不罢休的架势。
乔安趁着空隙打趣他:“哎,对你那些红颜知己,你是不是也这样一掷千金只
为博红颜一笑?”
乔瑄冷哼一声,斜睨:“听谁说的?”
她轻轻的笑,笑的披肩上的皮毛都在微微的抖动。她自然而然地挽了乔瑄的手
臂,不自知地收紧了些。从背后看起来,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笑,姿势亲昵,态度
暧昧,不知内情的人看起来,着实算一对天作之合。
自然,某人的眼,微不可查地眯了起来。
价格到了一百六十万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乔瑄还在举牌叫价了。台上的拍卖师
已经喊出了“一百六十万第一次”,冷不丁从侧后方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太高
:“一百七十万。”
乔安诧异地回头看去。如果她没有听错,这个镯子之前的竞拍中一直都不曾听
到徐嘉洛出声。现在这样突然插进来,分明就是摆明了要和乔瑄抢这个镯子。
对方只是朝她微微颔了颔首,客气而礼貌的,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他身旁也带
着女伴,两人坐姿端正,距离适中,一看就并不是十分熟悉。
相比之下,乔安和乔瑄两个人,实在是熟悉到快要相看两相厌。
乔瑄也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拍了拍乔安的肩,朝她俯过身低声问:“怎么了?”
她一回头,鼻尖差点就撞到乔瑄的下巴。她略微撤了撤:“没什么。”
乔瑄嗤地一笑:“旧识?”然后又扬声说:“一百八十万。”
“嗯。”她点点头,算是回答。
乔瑄瞟她一眼,眼角余光扫去侧后方,凭着刚才的印象看过去,只见一位挺拔
的男士,漫不经心地靠在座椅上,手中捏着号牌慢慢转动着,目光却也是投向自己
的方向。
下意识地,乔瑄觉得就是这个男人。果然再下一秒,那个号牌就被举了起来,
主人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点淡淡的不容置疑:“一百九十万。”
乔瑄的目光停在自家妹妹的肩头。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正是前几天迪奥推出
的限量版——他曾用这个还过人情——价值五位数的东西被随意打发分配给乔安,
显而易见关系非同寻常。乔瑄有些恶劣的猜想,他该不会是把女伴的披肩抢走给了
乔安吧?
这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他嘴角微勾,举牌示意:“两百万。”
乔安想了想,轻拍了下乔瑄的胳膊:“喂,我出去一下。你慢点拍,尽量拖一
拖。”
说完,她起身从侧门出了房间。
乔瑄再一次回过头去。这一次他没有躲避,直直迎上了对方的眼睛。
徐嘉洛也正好朝乔瑄看过来。他目光沉静平稳,却隐隐约约带着点审视,对着
乔瑄的目光丝毫不退,还朝他微微笑了笑,颔首致意。
乔瑄俊眉一挑,也冲对方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这就卯足了劲,丝毫不让。
乔安出了门,从手袋里摸出手机拨电话给徐嘉洛,不料却无人接听。她有些气
馁,摸不准他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故意和乔瑄抬杠,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放任他们那么抬价也不是不可,只是在乔安的立场来说……毕竟还是能避就避
的好。拍卖会虽然宣称是做慈善,可实际内幕操作中,又有多少不可告人的黑幕,
谁能说的清呢?
她又拿起手机来拨电话。
这次有人接听。徐嘉洛压低了声音,好像有些烦躁:“喂。”
“徐医生……”乔安斟酌着开口,“你是真的喜欢那个镯子么?”
他顿了顿,捂了话筒说了句什么,才又回来问她:“你也很喜欢?”
虽然他捂了话筒,可乔安还是听到他说的是“两百三十万”。
看来果然也是喜欢的紧。乔安觉得自己分明是在自取其辱,这通电话打的有什
么意义?他愿意花那么多钱和别人争,那是他的自由;如果最后入手的是乔瑄,也
是乔瑄心甘情愿。这个镯子究竟值多少钱,在拍卖桌上根本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
它值多少人为他举牌叫价,又有多少人愿意为它这样不惜一切。
可她出来的前一刻,心里头想的究竟是什么?是怎么样替乔瑄和徐嘉洛省钱?
还是……
她使劲儿捏了把脸,对徐嘉洛道歉:“对不起,是我失仪了。先就这样吧,再
见。”
说完,她等着徐嘉洛挂电话。
对方顿了很久,久到乔安都能听到拍卖师的声音隔着话筒,空荡荡的传过来:
“两百四十万两次!两百四十万三次!成交!”
是乔瑄最后拍到了,在距离二百五很近的时候。她“喂”了好几声才重新叫醒
徐嘉洛,可是他却深深叹了口气,说了句:“嗯,再见。”
他挂电话之前的那句话,让乔安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是觉得……徐嘉洛不
高兴?
拍不到喜欢的东西,还是被自己的电话给搅合黄的,给谁谁都不会开心吧。乔
安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地道,倒像是为了乔瑄能拍到东西,专门跑出来当个拖对方
后腿的黑手似地。
忒不地道。
她握着手机重新钻回屋内。乔瑄一见她回来就冲她不怀好意地笑,笑的她浑身
发毛。最后还是她推了乔瑄一把,压低声音瞪他:“乐什么呀你。”
乔瑄挑了挑眉,没回答,嘴角却是一直扬着,显然心情好的很。
她白他一眼:“还乐呢你,差点儿就二百五了,你这个傻子。”
他身体朝后靠到椅背上,靠着乔安的胳膊伸展开来,异常没有礼貌地把手臂搭
在了乔安的椅背上,慵懒而自然地把手掌搭在了乔安的肩头,手掌还轻轻拍了拍她
的肩,像是安慰她不要焦躁。
姿态亲昵之极。
乔安不明就里,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乔瑄高深莫测地笑着,嘴巴都要咧
到耳后去了,就像个赢了糖的小孩子,显然十分的快乐。在接收到对方送来戏谑的
眼神之后,乔安忍不住又把目光投向了拍卖台。
这种场合,她实在懒得和这个哥哥计较,可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再有类
似的活动,坚决不陪同乔瑄出席。
想的方向不同,注意力自然也就放在了不同的地方。乔安心安理得地被乔瑄环
了肩头,按捺烦躁注意前方的时候,自然不会看到乔瑄有意无意地朝侧后方投过的
目光。
带着刻意地挑衅和嘴角的笑意,斜斜地瞥了一眼。
正好看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目光依旧平静,风度极佳,丝毫没
有一点儿落在下风的尴尬。
男人之间的对决也就在这寥寥的几眼之间,可是对方目光中的淡定、信心和坚
持,就连乔瑄都忍不住在心底赞一声好。
他把目光停留在乔安肩头的披肩上,淡淡地想着:从男人的角度来看,九十分。
气质外表上佳,知冷暖懂体贴,难得的是肯谦让包容。又有控制力和处变不惊的意
志力。
如果真的肯下定决心追求小安的话,他倒是也不介意乐于助人一次。
乔瑄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搁在乔安肩头的手掌。
事情总会是在异常顺利的时候来那么一点点转折。
拍卖会结束后,主办方还举办了晚宴,邀请大家共进晚餐。就在出门的时候,
一个不高却清晰的声音传到了乔安耳朵里:“嘉洛,还好你把披肩落在了车上,不
然我可就要因为撞衫出糗了。”
清脆的女声,带着庆幸的语气说着。
乔安听了,脚步一滞。
她挽着乔瑄,回头朝声音来处看去。
隔着稀疏的人群,正好对上徐嘉洛投过来的眼神。
她的手不由地一滞,带的正往前走的乔瑄脚步顿了顿,回头问:“怎么……”
话没说完,他也看到了徐嘉洛。
乔安不知道该和徐嘉洛说什么。不管怎么说,刚才是她不对,自作多情也罢,
刻意为之也罢,总之现在在徐嘉洛的眼中,她肯定也和那些玩弄心机的人没什么两
样。
所以她的脚步只是略微一顿,就打算扭开头去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情,那就不要去面对好了。
这一贯都是乔安的准则。
谁知道乔瑄却跟着转过了身,拖着她朝对方迎了上去。
见乔瑄和乔安迎过来,徐嘉洛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没见什么厌恶,也没见有多
大震动。他微笑着伸出右手递进乔瑄手中:“您好,我是宏安国际的徐嘉洛。”
乔瑄在和宏安国际接触的过程中,并不知道对方高层中还有这样一个人。可是
对方的姓氏让乔瑄略微猜测到了些许,加之他的礼仪一向周全,这次更是带了点恶
作剧般地,笑吟吟地用和他一样的方式自我介绍:“您好,欧尚的乔瑄。”
然后他志得意满地看到对方微微一变之后,有些赧然和尴尬的脸色。
——如果连追求的女孩子的亲哥哥是谁都不知道,那他也未免太不下功夫了些
吧?
乔瑄肚子里直想要笑的打跌。
很快徐嘉洛就调整了情绪,脸上一扫方才的悒郁,反而有了隐隐的笑意:“早
知道就不用多花这一倍的钱了。乔先生,改日我请客的时候请务必赏光。”
乔瑄神气的紧,只是嘴角一勾,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一定。”
明明是客气的寒暄,气氛却微妙的像是在打哑谜。
直看的乔安莫名其妙。
这两个男人玩什么花样?莫非男人之间也讲究个一见如故倾盖相交?
可要倾盖……也该是刚才拼命撒钱那种关键时刻倾盖吧。现在才来这种马后炮,
反射弧未免也太长了些。
好在有乔瑄和徐嘉洛两人之间逐渐热络的谈话,才让乔安觉得面对徐嘉洛不是
那么难堪。她依旧挽着乔瑄,渐渐看到徐嘉洛神采飞扬起来的脸庞,挺括的领口,
说话时会微微借着手势,带起袖口银色的光泽。他眼中笑意隐隐,好像刚才他的低
沉和悒郁都只是她依靠听觉的妄自揣测。
好像逐渐和记忆中的徐医生剥离,却又分明是同样的面容。
她盯着徐嘉洛铁灰色的衬衫领口发怔,恍惚间觉得乔瑄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
松开了胳膊。等她回过神来,却见自家哥哥冲徐嘉洛的女伴大献殷勤,居然挽了美
人儿离开。
临走前还回头朝自己眯了眯眼。
喂!不带这样重色轻妹的!
乔安用眼神抗议。可乔瑄已经挽着美人儿走远了。
面前的徐嘉洛,目光灼灼定在她身上,灼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对不起。”乔安还是先开了口解释,“因为和乔瑄商量把那个镯子送给妈妈,
又摸不准你是真的喜欢还是故意和乔瑄抬杠,没听错的话你之前一直都没开过价,
所以……”
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脸颊微微泛了点红,瘪着嘴的时候居然也有小小的梨涡。
和笑起来一模一样。
徐嘉洛突然就笑了。他开了口:“别解释了,越解释越听不懂。乔安,有阵子
没见了,你怎么还是没学聪明一些。”
咦?难道之前和他相处的时候,自己很笨手笨脚么。怎么会给他留下这么一个
印象哎。
乔安有些懊恼地抬头看他,却猝然望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这双眼睛,安定踏实,的的确确就是之前的那个徐医生。那个充当了她一段时
间树洞和听众的徐医生。此刻他的眼神安稳依旧,隐隐带了笑意,像是看穿了她所
有的窘迫和尴尬,满含着宽广的包容。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突然觉得自己是挺笨的。
用习惯性的目光去审视他,带着战战兢兢和无处不在的防备姿态。殊不知,在
这个人这里,她其实完全可以放松自己,自由的笑和哭,自由的做想做的事情而不
用解释。
也许他是都懂,也许他不懂,只是因为不在意。
可是他会给你这样温暖的笑容。
对她来说,其实就已经足够。
“别在这儿站着了,走吧。”徐嘉洛突然朝她一歪头。乔安这才意识到他们还
在门口,原本拍卖厅中的人已经走光了,只有几位侍应生在收拾东西,间或抬头看
他们一眼,然后默默低下头去。
她哑然失笑,又觉得自己呆头呆脑的呆到家了。好像和徐嘉洛在一起的时候,
总是可以很放松的什么都不去想,相处的时日虽不长,可是惰性却日渐增长。
也许是缺乏依靠感和安全感久了,对这样一个既不会出现暧昧又不能放心依靠
的人,丧失了一贯的防备。就像在溺水时抓到的一根浮木,即使能够依靠的时间很
短暂,可毕竟还能给一个飘渺的安慰。
她跟在徐嘉洛身旁,慢吞吞地朝宴会厅走过去。一路穿过大厅里大红色的地毯,
乔安的目光不由地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就被徐嘉洛看在了眼底。他只是略一思忖,步履略顿,然
后一把握住了乔安的手腕。
“先走吧。”他俯下身来,眼神清亮,闪着一丝罕见的狡黠,声音不算很高,
“反正人这么多,也不缺我们两个。”
语气神态,像极了鼓动同伴逃课出去踢球的大男孩。
见多了徐嘉洛的沉稳淡定,乔安好像早已经自然而然地以为他就应该是那样波
澜不惊。此时骤然间被他擘住手臂揪到身前,干净的男性气息扑鼻而来,居然让她
也有些心动与他的提议。
仿佛恍然时光倒流,为了逃避某堂不喜欢又无聊的课,或者是想和小姐妹们逛
街,或者只是想凑在盛夏身边的时候,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从后门溜走。
抓了包,猫着腰,找准时机窜出去。
紧张而又刺激。
她抬头眨着眼看他,眼光朝门口一扫,给他个肯定的示意。
于是一拍即合。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