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徐嘉洛觉得整个时间都仿佛凝固在那一瞬间。
不知道是不是惊喜冲昏了头,还是因为等的太久失去了感觉,他居然能够平静
地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徐嘉洛右手拿了笔在纸上随意地乱画着,花纹参差凌乱,
没有纹理,如同他的心。
“我不能保证不介意,但是……”他顿了顿,脸上突然弥漫起笑来,“我会努
力让你忘记。以前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改变,可以后的路还长,我们都不着急。”
乔安听着,没有说话。
团团突然仰起头来,汪汪地叫了两声。
“团团大概是想你了。”她有些抱怨似的说,“老在我脚下转来转去的不安分。”
徐嘉洛终于笑出声来,嘴角甜蜜地开始上扬:“我这就去看它。”
她咬着唇,脸颊上也攀了笑,轻轻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以后,乔安钻进了卧室里,把原本放在床头柜里的东西全部都收拾了
出来。
那些都是盛夏留给她的东西——有以前送她的小玩意,有一个小小的银戒指,
再就是那一叠信。
乔安找了一个放苹果的小纸箱子,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打包进去,边收拾边看。
情侣钥匙扣的铁环已经生了锈,随身小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了黄,银戒指氧化的不
成样子,黑的都快要像是藏银了。而那叠信……早已经在被她翻了无数遍之后,边
缘磨起了淡淡的卷。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去,然后用透明胶封死了箱子。
这些事情,她其实早就应该做了,单杜维郁就说过好几次。
可她总是舍不得,仿佛只要一收起来了,就真的和盛夏切断了全部的联络。
那样,连同思念都无迹可寻,都成为了无法证明的东西。
她只是不愿意忘记。
但是现在,她想,该是收拾收拾的时候了。
不仅是对自己的负责,也是对徐嘉洛的尊重。哪怕自己做不到一刀两断,起码
也该有个破釜沉舟的姿态。
收拾完以后,乔安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认认真真地化了个淡妆。做这些的时
候她的心里很沉静,像是逐渐地要开始洗脱过去奔赴未来一样,带着星星点点地期
待,从地底里一直钻出到海岸线上来。
镜子里的人,双颊微红,气色很好。
乔安轻轻拍了拍脸,默默地对自己说,要勇敢。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档谈话节
目,那一期的名字叫做“我会永远相信爱情”。
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应该高兴和期待的时候,她居然觉得胸口有
着微微的酸涩,涨涨地堵的人发痛。
二十八岁,按理说早就过了该矫情的年纪了。时代的节奏早已经越来越快,她
却好像是又退回了那些白衣飘飘的年代,如同歌里唱的那样——“那个飘满雪的冬
天,那个不带伞的少年,那些被门挡住的誓言,那串被雪覆盖的再见”。
这般的郑重,郑重地和过去道别。
鼓起万分的勇气,奔赴另一段未知的领域。
杜维郁晚上有事情,说要晚归。
乔瑄向来都是十点以后才会到家。
徐嘉洛到了乔安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基本上全黑了。她接了他的电话以后
匆匆跑出来,一出大门就见在晕黄的路灯下,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安安静
静地等自己。
大约是听到了门响,他慢慢回过头来。
那个时候,整个世界都仿佛失了声,像是一幕亮丽的哑剧。徐嘉洛站在那里,
略微歪着头打量她,目光温和而沉静,像水一样的软。
明明还是冬天,乔安却觉得自己闻到了广玉兰的香气。浓郁而优雅的,安安静
静地只为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绽放。
紧接着,她看到他大步朝自己走了过来,在自己眼前站定。
她刚想说“我回去抱团团”,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徐嘉洛朝自己伸出了手。
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脚步,右手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的
清晰漂亮。
乔安一抬眼,正好看见他朝自己微微一笑。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赞叹,
又仿佛像是头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的电话里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又富有磁性:
“多谢你肯让我参与。”
参与你余后的人生,参与你人生的悲喜。
她下意识地抿住了嘴唇,屏住了呼吸,说不出来为什么,又像是害怕,又像是
期待,连手指都有些不自然地颤抖。
徐嘉洛有耐心,不急不躁地等着。
最后她终于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把手递了过去。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间,她差
一点就要下意识地缩回手去……可徐嘉洛没有同意。
他那样会把握时机,几乎是准确而用力地迅速扣住了她的手指,手腕一翻就换
成了牵着她的姿势。他顺势在手上加了点劲,把乔安略微朝他的方向拉了拉,然后
俯下身来对准了她的眼睛。
“相信我。”他的眼眸漆黑,在幽暗的夜里完全看不清楚,唯独有星星点点的
光芒泼洒出来,耀眼的亮。
淡淡的香水味道从他身上传过来,很温暖,很沉稳。
乔安还是别扭。她咬着唇不说话。
她不反对,就是同意了。
徐嘉洛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说:“走吧,带你去吃饭。”
说完,他转身朝前走去,手指却丝毫不肯松动,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从乔安家门口到他停车的短短几步路,乔安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她的手指有
些凉,被徐嘉洛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着,甚至都能察觉到他掌心薄薄的硬度。
她终于一点点的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把拇指贴到了他的手背上。
仿佛是受了鼓励,在车前站定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眼底带着笑意对她说
:“我真害怕你刚才甩开我。”
简单的一句话,听的她心里一动。
她仰头看他,只见他眉峰凛冽,目光却温润如水。乔安突然想起一句诗来:瞻
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其实是这样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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