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自从乔瑄和慕沐决定结婚开始,大家好像都忙碌了起来。除了乔瑄,每天下午
都会雷打不动地接南南放学,然后把小家伙送到慕沐身边,然后死皮赖脸地跟着慕
沐领着南南回家。
——对啊,自从他决定和慕沐结婚那天开始,他就当机立断地提前行使了权利,
安安稳稳地窝在慕沐家当全职家政和无敌奶爸。
见他哄的南南开心,慕沐也就不好说什么,任由他在客房住着。只是餐点由开
始的母子餐,逐渐加上了乔瑄的一份……过了些日子,乔瑄非但没有饿着,反而看
起来略微有些胖的趋向了。
而徐嘉洛,因为徐妈妈的身体逐渐差起来,变得越发忙碌。
乔安跟着他回过一次家。那次正好徐嘉洛的父亲不在,只有他妈妈。徐妈妈比
上次见更瘦弱了,颧骨和锁骨格外明显。可她的笑容还是没变,淡淡的,温温和和
的,坐在沙发上招呼乔安喝饮料吃水果。
趁着徐嘉洛去楼上换衣服,徐妈妈拉着乔安的手,笑吟吟地问她打算什么时候
结婚。
她吱唔着,说还没有和嘉洛商量好。
徐妈妈也不再多问,只是安详地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说:“嘉洛娶你,我
也放心。”
乔安抿着唇抬起头来,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朝徐妈妈笑了笑。
好像所有人都开始朝着幸福昂首阔进。
这一天乔安下午接到杜维郁的电话,让她这两天得空回家一趟。乔安想着自从
乔瑄搬去慕沐那里,家里就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于是晚上就过去和乔瑄慕沐商量了
一下,决定退了房租,重新搬回家去住。只是这样的话,她早上到咖啡店的时间就
可能会不太稳定,无法保证和以前一样按时开业。
乔瑄大手一挥:“没事儿,有我呢。”
她哑然:“你不上班了?”
乔瑄斜睨:“送了南南去上学,我再去上班也不迟。”
话音刚落,书房里稚嫩地童声就响了起来:“爸爸!”
“到!”乔瑄应声而起,美滋滋地摇晃去书房替儿子排忧解难了。留下乔安和
慕沐相互一对视,最后还是慕沐发话:“搬回去吧,家里就你妈妈一个人也不太放
心。店里有我去开门,你差不多时间过来就成。早上让乔瑄送南南去幼儿园,反正
他也没事。”
乔安偷偷地笑着同意了。
隔天杜维郁听说她要搬回来,那自然是高兴的紧,一个劲儿在电话里说:“你
和你哥都不在,天天就我和团团大眼瞪小眼的在家里,闷的够呛。白天我在外头还
好,团子可给憋坏了,现在见个人就扑。”
像是配合发言,团团在电话那边兴高采烈地叫了两声以示存在。
乔安笑着说:“行了我不知道了。晚上要卖什么东西回去吗?我顺路就带回去。”
“不用,家里什么都有。请进。”杜维郁示意秘书先别说话,“那就这样吧,
晚上早点回来。”
这天正好徐嘉洛也忙。他专门腾出下午的时间来陪徐妈妈去医院检查,然后又
送她回家,最后才给乔安打了电话,仔细地问她到没到家,吃没吃饭之类的小问题。
她一一答了。
无端地,电话那边有些沉默,像是累极了,连话都不想再说的样子。
乔安问的小心翼翼:“嘉洛,你怎么了?”
“没事。”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反过来宽慰她,“下午有点忙,晕头转向的,
现在有些反应迟缓。”
说着,他轻轻笑起来。
她也抿唇一笑:“嗯。阿姨身体还好吧?”
“还不错,医生也说很乐观。”他顿了顿,突然又说,“有点想你了。”
她拿着手机,走到窗前去听电话。电话那一头,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低沉,好
听的很。窗外的天色将暗,隐约还能看见绰绰约约的树的轮廓。乔安突然想起头次
见徐妈妈的那一天,临走的时候她一回头,正好看见徐嘉洛站在徐妈妈背后,俯身
下去专心地听她说话,侧脸的弧线柔和的不可思议。
就连最后抬起头来朝自己看的时候,眼中浓浓的关心和温情还没有退散,软的
像是粼粼的水。
乔安浅浅咬了咬唇,说:“我打算……等下去跟妈妈商量一下,我们的事。”
好像是“我们的事”这四个字带着若有似无的魔力和暧昧,突然让乔安觉得不
自在起来。她一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着衣摆轻轻婆娑。
可徐嘉洛却轻轻笑出声来:“好。你先去通通气,过两天我就去登门拜访。这
下我可终于不用再打着送你回家的名义去见你妈妈了。”
乔安也想起刚认识那时候,有好几次被杜维郁堵在门口,也忍不住笑起来:
“什么叫打着送我回家的名义啊,那时候本来就是么。”
“开始可能是……”徐嘉洛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后来可不一样。”
乔安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杜维郁在楼下叫自己。她捂着话筒,扬声应了,再
折回来和徐嘉洛讲话的时候,就被他温柔的打断了:“我也听见你妈妈叫你了,是
不是还没吃饭呢?快下去吧,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他顿了顿:“刺探军情。”
她的嘴角无声的扬了起来。
自从晚上乔安回了家,团团就扭着小屁股在乔安脚下转来转去。等她下楼吃饭
的时候,团子更是连它平时喜欢的狗骨头也不啃了,哼哼唧唧地叼在嘴里,一个劲
儿在乔安脚下撒娇打滚要抱抱。
乔安蹲下去,使劲儿把狗骨头从团团嘴巴里拉出来,严肃地指了指自己,又指
了指骨头问:“要姐姐,还是要骨头?”
团团瞪着它的豆豆眼,茫然地看了看乔安,又看了看骨头,冲乔安“汪”了一
声。
乔安乐滋滋地把骨头重新送回团子嘴巴里,使劲儿揉了揉它毛乎乎的脑袋:
“哎呀团子真乖,居然知道选我。来跟上!给你弄吃的去。”
“别跟它玩了,快点洗手准备吃饭。”杜维郁看着乔安和团团玩,“你当它是
选你呢?那是在抗议你抢它的狗骨头呢!”
乔安受了打击,撇了撇嘴,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去了。
被戳穿本意的团团,很无辜地用漆黑的眼睛看着杜维郁,又转头看着卫生间的
方向,扬开小蹄子欢乐地朝卫生间冲了过去。
这样就算是搬回来了。第二天下午,乔安回之前租的房子那里,去把昨天没搬
完的东西又往家里送了一趟,等再回到咖啡店里的时候,却见门口挂着“今日暂停
营业”的牌子。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推门而入。
里头一片漆黑,只有慕沐等在门口。
见乔安一进门,慕沐就笑眯眯地拦住了她,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她。乔安
被看的摸不着头脑,问:“你怎么了?别用这眼神儿盯我,怪吓人的。”
慕沐撇了撇嘴,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指间拉着一根细细的线。
然后她不由分说地,把这根线绑在了乔安的无名指上。
乔安这才注意到这根线扯的很远,从门口一直到楼上还没有断。她看着绑在无
名指上的线,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可抿着嘴没说话。
绑好了,慕沐扬手打了个响指。
灯光渐次明亮,从门廊处开始,两排小小的彩灯逐渐圈出一个通道,直通楼梯。
彩灯大约有一米左右高,呈流苏状直垂下来,像极了烟花。而彩灯之上,是一朵朵
娇艳盛开的玫瑰,在各色灯光的衬托下越发明媚香馨。
慕沐推了乔安一把,才把目瞪口呆的她推醒。
乔安看了眼慕沐,突然觉得指尖的红色线慢慢动了,像是要牵着她朝前走。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跟着线朝前走去。
她慢慢地走过灯火辉煌的小走廊,然后上楼梯,拐过弯以后又朝上折去。
刚上二楼,迎面是可爱的南南。小家伙站在倒数第二个台阶上,穿着小黑西装,
一只手里拿了朵花,另一只手大张开做拦路虎状。见乔安上来,南南奶声奶气地叫
她:“小姨,亲亲。”
乔安被他给逗乐了,俯身把脸凑过去。
南南“吧唧”亲了一口,又把花递到她的右手上,然后把她的左手五指彻底掰
开,这才肯放行。
二楼除了南南背后有盏小灯,其他都是一片漆黑。可南南已经捧着小台灯下楼
找慕沐去了,乔安站在楼梯口,就着渐行渐远而又微弱的光芒朝里面看。
突然,乔瑄从最远处的角落里朝她走过来,笑吟吟地,用一条纱巾猛住了她的
眼睛。乔瑄的声音不太高,可是带着笑意:“恭喜。”
不知道为什么,乔安突然异常的配合起来。也许因为知道乔瑄、慕沐和南南都
在身边,所以她异常的踏实,任由眼前漆黑一片。
她站在原地,听到乔瑄下楼的脚步声,听到楼下的关门声。
然后她只觉得左手一凉,一个光滑而略带寒意的东西顺着线,熨帖地套到了她
的无名指上。
眼前原本的一片黑色,逐渐的变成了橙红色。
她的嘴角悄无声息地扬了起来。
那个熟悉而温柔的气息传过来。他细致地捏着她的指尖,慢慢解开了那个轻巧
的结,然后把戒指顺了顺方向。
乔安凭着感觉,张开双手,自然地拢上了他的脖颈。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
慢慢地依靠在他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
他也顺势托住了她的腰,双臂逐渐收紧,把下巴埋在她的脖颈处。
这样安静沉默的温柔,像极了他们之间,更像极了徐嘉洛一贯如水的温情。
隔了好久,乔安才听到他低哑的声音。他温热的唇就贴在她的耳边,如同寻常
的情人呢喃。他说:“小安,嫁给我吧。”
乔安亲了亲他,安稳地把脑袋搁在他肩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徐嘉洛突然打横把她抱了起来,大步朝前走去。乔安的眼睛还被蒙着,她却突
然觉得……庆幸有这条纱巾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庆幸这样幽暗的灯光。
这样,她便能够有足够的时间,藏在他的怀里收拾心情。
轻柔地把乔安放在沙发上,然后帮她摘掉纱巾的时候,徐嘉洛清楚地察觉到了
指尖的湿意。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光下越发像是一汪潭水,波光粼粼。他
下意识地扒拉了一下她额前的刘海,露出她光洁而饱满的额头,然后用目光仔细地
描摹属于她的轮廓。
那张属于他们的小玻璃桌上,花瓶里依然是湛蓝的矢车菊。一个用小红蜡烛摆
出的心,正跳跃而充满活力地摇曳着。
乔安一睁开眼,就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正凝视着自己的徐嘉洛。
他正紧紧地,和自己十指相扣。
她下意识地低头,就看见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小巧精致……却不失品味的戒指。
以及和她相对应的,他的无名指。
两个戒指亦像是一对情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和谐美丽。
她再一抬眼,桌上的蜡烛中,摆着两个空的戒指盒子。盒子下好像还写着什么,
可是因为她不够高,所以看不大清楚。
徐嘉洛的表情并没有多么轻松,可是他的眼神却是和煦的。他只是微微抬着头,
和乔安紧紧地对视,然后又问了一次:“嫁给我吧。”
乔安长久地凝视着他,可大约也就是那短短的几秒钟。她的脑海里百转千回,
一帧帧片段如同电影回放,飞速地滑过去。
那些片段里,有他虎口处的痣,有他手机上的红十字吊坠,有他在办公室里温
柔如水的讲电话,有他在清凉节的时候……幽暗中写下的“希望乔安有勇气再爱一
遍”。有他们在逼仄的小餐厅吃面,有他们在那个深夜,看烟花漫天。
也有他在校园里的示好,有他在宠物医院的陪伴,有他在自己生日的时候大张
旗鼓地送花,有他在自己劫后余生的时候……可以放心的依靠。
想了这么多,全都是他的好。相比而言,乔安再回顾自己,除了任性和沉溺,
除了永无止息地缅怀和不肯放弃,她竟然没有替他多考虑过哪怕那么一点。
自己习惯了他毫无保留地关怀,习惯了他似乎永不停滞的温柔。
……却忘记了,他也需要。
爱。
说不出是愧疚还是欣慰,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开心。乔安的眼眶逐渐湿润。她抿
着嘴,带着嗡嗡的鼻音问他:“你这个人,到底是对谁都这么好这么有耐心,还是
只有我?”
他浅浅的微笑着:“当时你就告诉过我,细数了你无数的不好,然后才问我,
即使是这样的你,我是不是也不会嫌弃?”
“当时我说的什么,你还记得么?”他说,“我说的是,以前的事情我没有办
法改变,可以后的路还长,我们都不着急。我不急,我等得起。”
她含着眼泪,笑了出来。
他用手指帮她擦眼泪,动作慢的像是在爱抚。乔安把手里的玫瑰放在沙发上,
自己抬手擦了擦,然后盯着他,问:“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徐嘉洛坚定地摇了摇头。
乔安温柔地俯过身去,在他额前留了一个淡淡的吻。她把他拉起来,让他和自
己并排坐在沙发上,像往常那样,舒舒服服地靠在了他温暖的怀里。她双手圈在了
他的腰间,交叉相握,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那个小小的戒指。
似乎只有这样机械地重复着,让手指尖感触着清晰地温度,才能真真实实地觉
得踏实,才能肯定这不是突如其来的梦。
徐嘉洛温热的手,在她背后慢慢地婆娑。他们这样的姿势,从背后看起来有些
老夫老妻般相濡以沫的意味。可灯光幽暗,眼前烛光轻摇,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了下
来,为他们的此刻静谧翩跹起舞。
原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哪一个瞬间,哪一次拥抱和哪一回亲吻,她居然真的
就悄无声息地接纳了他。她全然不曾去奢望,在她的全部的世界里,居然真的也能
够重新腾出这么一片巨大的空白,满满地填写上属于他的名字。
在杜维郁眼中,他是半个儿子;在乔瑄眼中,他是妹夫;在南南眼中,他是小
姨夫。在乔安所有的朋友里,他是“她的男人”。
他叫徐嘉洛。
他叫亲爱的。
乔安看着烛火,轻轻地抿着唇笑起来。她的微笑小小的,好像还有些悠远深长。
她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未来,破开重重的迷雾,寻找到独一无二的幸
福和归宿。
如果那个幸福是他。
她想,她其实也……并不是不开心的。
人生这一路,道阻且长,她在风雨中艰难的跋涉前行。此时此刻终于能够有了
他。他心甘情愿又毫无保留地守着她,愿意奋不顾身地为她披荆斩棘,披星戴月,
任凭前路风险,却依旧一往无前。
徐嘉洛搂着乔安,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跳跃的烛火中,他回想起去年的夏
天,他在街上偶遇她,一脸慌张地寻找盛夏。那个时候的感情多简单啊,好像根本
没有考虑到能够走到今天。
可当自己从电话里听到爆炸的声响,猝然间接收到她有了危险的讯号,又是怎
样的焦急难耐和后悔万分,是怎样恨不得即刻能插翅飞到她身旁。那短短的几个小
时之间,脑海中百转千回的,究竟有多少爱和期待。
此时此刻,她终于安稳地俯在自己身边,瘦的让人心疼。
他只是略微地一低头,就可以看到她长而卷的睫羽,微微翕动着,非常非常乖
的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就怦然心动。
他慢慢地伸手过去,握住了腰畔的她的手,然后轻轻抚过她纤细修长的无名指。
戒指有些硌的不舒服,可幸福感却满满地溢出来,无处可逃,却不愿闪躲。
接收到从他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温柔,乔安微微撩眼看了看他,只见他的侧脸弧
线柔和,鼻梁英挺,唇有些薄,正微微地抿着。他最好看的地方……是眉眼之间。
大概因为一直是和有心理压力的人接触,所以他的脾气异常的好,做什么都不急不
躁,徐徐稳进,就连谈个恋爱……都慢的够可以。
在这个凡事都讲究效率和速食的年代,在某些情况下,他依然矜持地保守着,
既珍重了她,也珍重着感情,更珍重着自己。
可不得不说,幸好他慢啊,才能跟她在一起。
乔安埋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地一瘪,可是很快就又闷闷地笑出声来。
真的算是,悲喜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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