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自从杜维郁知道徐嘉洛和盛夏的关系之后,关于乔安和徐嘉洛的事情就好像成
了乔家的忌讳。大家都自发地忽略掉这件事情不再去追问,偶尔聊天时候隐隐约约
地提起来,也会很快把话题岔开,尽量避免去正面接触。
只是这样的小心翼翼却让乔安更加难受。
这天杜维郁跟乔瑄都忙,慕沐把南南送去学校以后又折回家来,拖着乔安去逛
街。乔安想着自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收拾了一下,跟着慕
沐一路溜了出去。
乔安懒得很,平常逛街买衣服都只瞅着固定的专卖店去挑,挑好了直接打包就
能回家。慕沐却不一样,她仿佛有无穷无尽的体力去逛街买衣裳,兴致勃勃地带着
乔安那家店出这家店近,挑的不亦乐乎。
在卓雅专卖店的时候,乔安看着慕沐的手指滑过一排衣服,忍不住说:“哎慕
沐,卓雅的衣服我挺喜欢的,你仔细挑一挑。”
导购小姐眉开眼笑地附和:“小姐看中可以试穿。”
慕沐手里正拎起一条裤子,听见乔安说话,她回头看了眼乔安,只见乔安正坐
在沙发上揉着小腿,纤细的眉轻轻地皱着,看的出来是真累了。慕沐耸了耸肩,转
身拿着裤子去试衣服。
见慕沐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进试衣间,乔安忍不住佩服她身上的巨大能量。她
边转着因为穿高跟鞋而酸痛的脚踝和小腿,边四处打量店里的衣服。
看来结了婚的女人还是不一样哎……连穿衣打扮的风格都变了。
乔安正想着,就见慕沐换好了衣服出来。以前的慕沐是风情万种的,不管冬夏
永远都是穿着裙子,慵懒地仿佛一只猫;可现在的慕沐却突然变得职业起来,窄脚
裤配高跟鞋显得她的腿格外的修长,简单的真丝衬衫和小皮带让她像一个天天坐办
公室的白领。乔安忍不住笑话她:“嫂子……我哥天天面对着各种职场美女,你怎
么还打扮成这样儿哎,多审美疲劳啊。”
“你知道什么。”慕沐斜了她一眼,“嫁了人啊考虑的就多了,比如也得参考
参考你妈的眼光。她老人家喜欢这样儿的,我就不能天天都打扮成那样儿的。”
“啧啧啧,真没看出来。”乔安嗤笑,“你还是一二十四孝好媳妇儿。这衣服
挺好的,包起来吧。”
慕沐折回去换衣服。乔安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腿走神。
好像又进来了顾客,原本站在乔安旁边的导购小姐绕过沙发迎了出去:“欢迎
光临。”
乔安低下头去看自己脚上的高跟鞋,顺便捏了捏自己的早已酸疼的脚后跟。身
后进来的是位小姐,声音活泼清亮:“我着急赶时间呢,你推荐个小黑裙子给我。”
“请您看下这一款,这是今夏新款……这个腰带很衬身体比例的,让您的腿看
起来更修长……”导购小姐不遗余力地介绍着。
那个年轻的女声像是仔细打量了下,突然问:“嘉洛,你看着个怎么样?”
乔安揉着腿的手顿时僵了。
紧接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温和又不失
礼貌地:“很好。”
乔安把揉着腿的手挪到了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拚尽力气,才能把“砰砰”的心
跳平复下去。
“那我去试试合不合身。”那个娇俏的声音活泼泼地说着,拎着一件黑裙子朝
试衣室走去。从乔安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到她的背影,个子不是特别高,可是很
瘦很瘦,一头长长的卷发直披到腰间,衬的腰肢盈盈一握。
光看背影就知道,肯定是位可爱的姑娘。
最起码,她不会和自己一样,矫情又拿捏,还从头到脚都是个骗子。
等那位姑娘进了试衣间,慕沐还没出来。乔安半缩着身体,把自己窝在沙发中。
可沙发靠背实在太短了,她清晰地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缓缓地停在自己身边。
乔安低着头,单手撑着胸口,眼皮一撩就看见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自己斜前方。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穿透力一样,竟然盯的让她不敢抬头。
倒是徐嘉洛镇定。他略微俯下身,声音里有些不太确定的疑惑:“乔安,你…
…不舒服?”
她被他逼的连想乔装不认识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缓缓抬头扯出个苍白的笑:
“还好,没关系。真巧啊。”
徐嘉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自然而然地靠着她坐了下来。
他越是若无其事,就让乔安越觉得不安。她恨不得这个时候的徐嘉洛是完全不
屑跟她讲话的,或者漠视,或者冷哼,甚至鄙夷都可以,只要他不像现在这样,装
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依然用她熟悉的姿势轻巧地坐到她的旁边却不开口讲话。
曾经乔安以为,粉饰太平是自己的拿手本领。可直到这一刻,当她跟徐嘉洛并
肩而坐的时候,她才发觉原来徐嘉洛也是个中高手。她坐的异常焦躁,一个劲儿抬
头看试衣间的门,心想慕沐到底是换了多少件衣服才能用这么长的时间。
徐嘉洛身上的味道似乎都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味道。好像他的生活里从来
不曾出现过一个叫做乔安的人,或者那个人虽然出现过,但是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
踪。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认知让乔安坐立难安,心里恨不得立刻消失了才好。
还好刚才她用手捂了捂心口,所以现在还能趁势继续捂着假装不舒服——乔安
斜斜地靠到了沙发背上,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右手上,然后右肘支撑在
沙发扶手上,顺势就避开了跟徐嘉洛对视的尴尬。两个人这样坐着,如同两个陌生
人一样,只是因为偶然的巧合,坐在了同一条沙发上等待着不同的人。
相比乔安,徐嘉洛要放松的很多。他甚至看到旁边尴尬到手足无措的乔安有些
微微的不忍心——这样的她突然就会让他会想起刚认识她的那个时候——那时候的
乔安虽然心里压着事情,可是表面上是明亮鲜活的,甚至偶尔还有些俏皮的飞扬跋
扈。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一直都是她穿着一袭红衣站在楼下,长发翩翩,怀里抱着
一团白绒绒的小家伙,然后小家伙用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然后她单手撑着团团,空出一只手摘了墨镜,顺势把头发往后甩了甩。阳光在
她的发梢间跳跃如同精灵扑落,那两个酒窝中仿佛真的盛满了上好的佳酿,竟然让
他不知不觉就呆了。
徐嘉洛突然就觉得有些烦躁。他换了个坐姿,双手交叉握到了怀前。
从乔安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徐嘉洛修长干净的手指。这双手曾经揉过她
的头发,捏过她的脸,还曾温柔的牵着她一路向前,让她明知是死路一条的时候依
然像中了蛊一般跟着他飞蛾扑火。乔安只觉得自己一分钟也坐不下去了,哪怕是一
分钟也不能再跟徐嘉洛呆在一起。
她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谢天谢地……慕沐从试衣间中出来了。
大概她在里边也听到了他们讲话,所以慕沐并没有一丝的惊讶,反而很自然地跟徐
嘉洛打招呼:“你好!”
徐嘉洛礼貌地站了起来:“真巧。”
慕沐的眼神从乔安身上一滚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她边戏谑地打趣徐嘉洛,
边抬手把衣服递给导购小姐:“等人?帮我包起来,谢谢。”
“嗯。”他说,“等人。”
这句话说的……倒像是在跟乔安讲。
可惜他们说话的时候,乔安也站了起来,直接跟着导购小姐去付账。这个时候,
别说是帮慕沐付账单,哪怕是比这再艰难十倍百倍的事情,只要能远远的离开徐嘉
洛,她都愿意去做。
反倒是慕沐看着乔安的背影,低低地叹了口气:“真的很抱歉。一直都没机会
跟你说,要是我早知道……也许现在就不是这样了。”
“没关系。”徐嘉洛看了眼乔安正低头签字的背影,对慕沐笑了笑,“都过去
了。”
这句话说的慕沐有些唏嘘。她一时间居然也接不上话,只能朝他笑了笑。恰好
徐嘉洛等的女孩子也从试衣间出来了,可是好像是尺码有些问题,她还是穿着之前
的衣服。她把衣服递给导购,然后笑吟吟地过来朝慕沐点了点头,手却自然而然地
挽在了徐嘉洛的胳膊上。
“那我们就先走了。”慕沐眉一扬,也朝那位女孩点点头,然后扭身从徐嘉洛
他们旁边错过去,直接堵着乔安带她往门外走。
谁知道走了两步,徐嘉洛突然又叫住她们:“乔安。”
乔安诧异地一回头:“哎?”
他眉头轻皱,一直看着她,也像是在考虑。停顿了几秒钟之后,他才轻快地说
出口:“如果你不着急走的话,过两天可以一起吃顿饭么?”
一言既出,四个人都各自心怀鬼胎,神色莫测变幻。
后来慕沐说当时的乔安已经缺乏反应了。虽然乔安反驳过若干次,可连她自己
也不得不承认,徐嘉洛的这句话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自从机场一别,她就不再奢望还能跟徐嘉洛有任何交集。哪怕容埠太小,他们
还能不小心遇到,也只是礼貌的点个头,随便地应酬一番,也就算是徐嘉洛能为她
做到的极致了。可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一起吃饭的建议,并且……在她的新任女
朋友面前。
如果不是有什么要事找她,那就是彻底把她当成了路人甲。
果然隔了没两天,徐嘉洛就把电话打到了乔安的手机上。在容埠的这个号码她
一直没舍得丢,即使人不在,每个月的业务费还是按时按点地交着……直到看着手
机屏幕上显示“徐嘉洛”三个字的时候,乔安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坚持无非也就
是在等待这一刻。
他的身份不再是盛夏的哥哥、自己的心理医生、或者是自己的前男友。那些都
不是真的。乔安握着手机,看着一闪一闪的屏幕,从那天他发出邀请就开始跳动不
安的心终于沉淀下来。她也终于肯对自己坦诚。她清楚地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对自
己说:乔安,你爱上他了。
乔安咬着唇“喂”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倒是徐嘉洛的声音平稳,只是略微有些
沉重。他好像还没彻底考虑好,或者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的很慢,像是在思考:
“如果你肯腾出时间见我一面的话……”
“我再家反正也没事。”乔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说了出去,可是她很快就又
补了一句,“只是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电话里那边一阵唰啦啦翻纸的声音过后,徐嘉洛说:“我今天下午和明天下午
就有空。你方便吗?”
乔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时间,然后才说:“今天吧。”
他们就约在宏安国际附近的一家餐馆,离慕沐的咖啡店也不远。夏天的午后特
别的热,热浪从地底上翻起来,一波波烘地人头晕脑胀。乔安站在宏安国际楼下的
小广场,眯着眼往高处看,只觉得眼前一黑。
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乔安才耷拉着脑袋,晃悠着朝餐厅的方向去。她不知道
她的一举一动恰好被隐藏在玻璃门后的徐嘉洛看的一清二楚。他沉默地站在门后,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又隐约带了些浅浅的迷惘。
跟在他身后的助理Lasia 见老板突然停在门前,以为是嫌热,早偷偷给司机小
穆打电话要小穆直接把车开到公司门口。等她打完电话,再转头一看,只听见老板
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有点私事,你没事就下班吧。”
然后他不顾身上刚刚开完会,还穿着长袖衬衫和西服,径直推开门朝外走去。
Lasia 顺着徐嘉洛去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乔安。从她的背影上看,此时的她
像极了被晒蔫儿了花骨朵,又瘦又落寞。
长期跟在徐嘉洛身边,Lasia 早摸准了这位年轻上司的脾气。除了开例会会偶
尔发脾气,徐嘉洛从来不会让消极情绪表露在外,从而影响到他身旁的员工。可是
毕竟时间久了,贴身如Lasia 总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揣测出老板的心情。
比如之前这很……久很久的一段时间,他心里到底压抑着些什么,让他在温和
微笑的时候笑意都不及眼底?Lasia 透过玻璃窗,看着徐嘉洛不顾酷暑大步跟在乔
安身后,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乔安到餐厅没多久,徐嘉洛就来了。他穿的那么厚,额头上细细密密地沁了层
汗出来。他倒是也没把乔安当外人看,一进门就先拖了外套,然后松了松领带。见
乔安一直看他,他边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边说:“不好意思,天气实在太热了。”
“没关系啊。”她笑了笑,说完又突然间想到什么,叫了服务员进来,“把空
调稍微调高些。”
说完乔安才又朝徐嘉洛一笑:“吹的太狠了,容易感冒。”
她做事说话,居然能稳定得体成这样。乔安自己都要开始佩服自己了。
倒是徐嘉洛没怎么注意,擦了擦汗以后直奔主题。他坐在乔安对面,双手还是
习惯性地在面前交叉——和他谈判时候那样——然后眉头略微皱了皱,带着七分试
探三分恳求般地说:“其实,是我妈妈想见一见你。因为……所以先来征求一下你
的意见。”
他的话一说完,乔安只想问服务员:你真的理解对我的意思,把温度调高了么?
不然为什么她手脚冰凉,甚至想直接开门逃跑。
一时间气氛诡异地沉默着。乔安低着头喝水,几乎都快要把吸管都咬碎了,才
用蚊子般地声音问:“为什么。”
如果乔安这个时候敢抬一抬头看看徐嘉洛的眼神,她就会看到那些叫做“复杂、
犹豫和……难以割舍”的眼神在他眼中一一闪现,而不是仅仅在隔了几秒钟之后听
到的那句平淡无痕的:“她现在身体特别不好。”
乔安“唰”地一下抬起了头。
原本乔安以为,和徐妈妈见面也是和上次那样约在外面。谁知道徐嘉洛直接把
她带去了医院的特护病房。他们到的时候徐妈妈正在睡觉,乔安隔着特护病房中房
门上的窗口朝里面看。
和去年见到的那个年轻又精神状态很好的徐妈妈完全不同,躺在病床上的她脸
色很差,头发居然花了大半。面对着病床上的人,乔安奇异般地觉得自己竟然完全
恨不起来了。她恨了这个人这么多年,甚至处心积虑接触到徐嘉洛,试图通过徐嘉
洛来报复到她……
可是当她真的虚弱到需要靠时刻监护来维持生存的时候,乔安居然有一丝不忍
心。
徐嘉洛也在她旁边,贴在玻璃上看着自己的母亲。乔安悄悄一转头,就看见了
他的下巴上隐约浮现出青色的胡渣。
想必是压力大,工作量也大。
他声音很轻地给她道歉:“不好意思,她身体不好。要么我们下次再约吧。”
乔安摇头:“没关系,等等吧。”
等徐妈妈睡醒的这段时间,乔安只觉得自己的良心被翻来覆去地煎烤了一次又
一次。她把整张脸都埋进掌中,不停地反问自己,这就是自己要的么?这样的结果
就是自己当初处心积虑想要的么?
这样的自我折磨快要把她逼疯了。
徐嘉洛也耐的住安静。他和乔安分坐在沙发两头,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等天色已暗,室内可见度很低的时候,他才站起来准备去开灯。谁知道他的手
还没放到灯擘上就被乔安阻止了。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大约是怕打扰到徐妈妈的休
息,可是却也很坚定,带着点疲惫的央求他:“求你了,别开灯。”
他疑惑地转头看她。幽暗中只见她整个人都蜷着,就连刚才说话的声音都嗡嗡
地带着鼻音。徐嘉洛突然明白过来,他没有开灯,走过来蹲在她跟前,歪着头看她。
乔安已经彻底把脸埋在了膝盖之间。地上和她的胳膊上,都有着细小而微盈地
光芒。
徐嘉洛蹲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没过多久坐在了她旁边,递给她一叠纸巾。乔
安默不作声地接了。他看着乔安就在自己旁边,双手抱着膝,整个背部都几乎快要
跟沙发平行。他伸了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膀,最后还是犹豫了一下,又重新放回
来了。
他看着蜷在自己身边,哭的鸦雀无声的乔安,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开始认识她的时候,他就拿着盛夏的日记。那里面的乔安是个单纯善良又开朗
的女孩子,没想到她也需要接受心理治疗。接触的时间久了,他才知道她忘不了盛
夏。
他曾经真的真的希望过,自己能够取代盛夏,把她这些年欠缺下的爱全部都补
回来;也曾经真的真的希望过,能够在她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陪着她一起渡过。
没想到那一次、那很多次,当自己有着和她相同的红十字纪念章,当自己和她
一样固定地把东西寄去某个相同的地方,当自己脱口而出说出她的生日的时候,她
居然没有丝毫惊讶。
那个时候他好像就隐约地想过。
如果她真的有一个目的。
那么就尽量牺牲自己,保护母亲。
事实证明,乔安的善良终于还是没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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