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乔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徐嘉洛,可不得不说,这样的徐嘉洛让她觉得真实。
如果他真的一直能够温和有礼地、似乎从来没有过任何间隙却只是见面相互点头招
呼的人那样对待她,反倒让她觉得整个心都吊起来。担心他不好,担心他会把自己
藏起来。
能够说出口的恨,就不是恨。
只是徐嘉洛果然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硬邦邦啊,他的车虽然开的快,但是却稳的
很。最后嘎吱一声停到乔安家门口的时候,他把视线转到了车窗的一侧不去看她:
“到了。”
乔安扭过头看他。就着自己家门口路灯的光芒,她看见他的下颔处紧紧绷着。
她居然还能扯一个浅浅的笑出来。
她没有下车,而是低着头前后理了理顺序。徐嘉洛也没有不耐烦地催她快走。
两个人就这样胶持着,谁都不说话。最后还是乔安打破了沉默,只是她说的有些艰
难:“那份文档,我的确没有快递给你妈妈,而是被我自己带走了。我知道,这个
你在山里就见过。”
她叹了口气,反倒是深深地靠在了座椅上:“那次在机场,我也说了谎。我认
识你的确是巧合,我是后来才知道你是盛夏的哥哥的。还有……我,并没有怀孕。
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所以……”
话音未落,徐嘉洛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乔安。”他刷地一下转过头,手直接擘住她的胳膊以防她开门下车。他气的
咬牙切齿,眉紧紧皱着:“你果然好……”
乔安瞟他一眼,一点儿都不害怕他眼睛里奔腾汹涌的火焰。她看着他车上摆放
的小香水瓶,压着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没错,就是这样。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之前我做的太过分了,不管到底有没有伤害到你,总而言之是我的错。本来我是想
跟你妈妈也说对不起的,但是你把她保护的很好,我再说出来反而枉费了你一片心
意,所以我也就不跟她老人家讲了,你明白就好。现在我想开了,是盛夏命不好,
怨不得别人。”
她微微地笑了笑:“你跟你爸爸两个人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不难过,我这些
年瞎操什么心呢。”
徐嘉洛捏着她胳膊的手指突然收紧。
乔安转头深深地看着他。在幽暗的空间里,她的眼中波光粼粼,像夜色中洒满
星光的湖泊。她的右手轻轻搭到她自己的左臂上,然后慢慢握住了徐嘉洛的手。
他没有动。
她停了一下,像是很努力地下了决心,才再一次开口:“我……”
“好了,不要说了。”徐嘉洛慢慢收回了手,也把整个人靠到了车椅背上。她
还是看着他,在微弱的光芒下,他的鼻梁挺拔,侧脸的弧线完美到无懈可击,可是
却没有任何表情。乔安看着他,不禁有些黯然。她听到自己心底里有两个声音在交
替攀爬,横冲直撞。
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准备开门下车。
“乔安,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车门嗒地轻响的时候,徐嘉洛
突然问。
她怔了怔,回过头看他。这个时候的徐嘉洛已经不再靠着背椅,而是略微侧过
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被盯的有些心慌,下意识地笑了笑:“走之前都是假
的。回来以后都是真的。”
他眉一挑:“那走之前你说你恨我。”
乔安没想到他还会突然提起这个,顿时有些口干舌燥:“我……”
徐嘉洛竟然也轻轻地笑了一声,只是声音还是冷的:“这也是假的?”
乔安只觉得内心里那个疯狂叫嚣的声音终于破土而出,再怎么掩也掩不住。她
的手还扶在车门上,人却往车里缩了缩,跟徐嘉洛对视,说的毫不犹豫:“没错,
是假的。你想听什么?听我是怎么狼狈不堪地发现自己爱上你,然后不得不逼自己
落荒而逃么?还是想听我突然明白自己对你的感情,内心愧疚到恨不得消失的时候,
还恬不知耻地跟在你身边?或者你只是想听一下,我是怎么样在明知你知道我为什
么而来的时候,还不死心的继续演这么蹩脚的戏?”
徐嘉洛原本试图去握她的手顿时僵住了。
乔安却发现了他细小的动作。她有些讽刺地笑笑:“你也惊讶是么?我为什么
接近你你早就知道,却没想到我也知道你知道吧?你听,这句话说起来真拗口啊。
徐嘉洛,损人一千自损八百,我真是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她的眼泪突然扑簌簌地掉。这次是真的绝望了,比上次说过那么狠的话都觉得
绝望。也许上次还知道自己没有伤害过徐妈妈,没有用孩子伤害过徐嘉洛,也许认
认真真道歉,也许徐嘉洛一个心软还会原谅自己……可现在呢,她敢当面承认自己
爱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不可能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只是一个简单的道歉会发展成这样,可的确已经这样了。
且不说徐嘉洛会不会原谅自己,且是她自己,就已经觉得自己丢人实在是丢够了,
再也不想回头了。他们曾在爱的名义下各怀心思,曾小心地试探对方,却始终不肯
把自己的底线暴露出来。他们各自带着锐利的刺朝对方靠近,最终还是扎到了皮肉,
疼的锥心刺骨。
那就这样吧,哪怕还有微薄的爱。
徐嘉洛看着她掉眼泪,心口像是堵了什么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好像下
意识地是想替她擦眼泪的,可好像又有什么梗着,手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突然更希
望自己看到的是那个从不肯服软的乔安了,如果是那样该多好——她嘴犟着的话,
也许自己会冲动地把她直接搂过来,狠狠地箍着她,像把这些时间的不甘心和思念
全部箍起来一样吧。
可是她这么坦诚,这么直白,又……这么坦荡荡。她逼着他,让他那些力气都
无处可使,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哭,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有气无力。
那些憋了许久的劲儿在身体里来回盘旋,让他的手握紧了又松。
乔安说完却不再多做停留。她手朝外一推,低头就下了车。就在她要关门前,
突然有俯身靠近车内,对着徐嘉洛真心实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句话就像一个炮筒子,直接点燃了徐嘉洛。他手朝乔安的方向一探,却正好
见车门关死,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门下了车,大步绕过车
头朝乔安走去。乔安走的很急很快,他比她更急更快。
他步子大,没几步就追到了她身后。就在他手眼看就抓住她胳膊,然后一把把
她拉进自己怀里的时候,乔安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突然停了脚步,回头叫他的
名字:“徐嘉洛。”
他手一顿。
“我真心实意对你跟你母亲道歉,希望你接受。”她仰着头,眼睛里雾气还没
散,“我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但是我也不打算再用什么方法来恳求你们的原谅。
如果今晚的道歉你能接受,那我感激不尽;如果你觉得我的道歉没有诚意,让你觉
得不舒服不想接受,那就继续恨着我吧。”
“你越恨我,我越觉得好受一些。”她自嘲般地冷哼了哼,“我会感激你的,
真的。”
短短几句话,她又成功的扑灭了徐嘉洛那一时无法压抑的冲动。看着她的背影,
徐嘉洛真是恨死了她这种擅自替别人做决定的坏毛病。
但不得不说,她成功了。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进门……然后大门紧紧闭上了,整条马路上只有
他一个人。他静静地退到自己的车旁,倚着车站了一会儿,还抽了两根烟。烟雾袅
袅中,他看见猩红色的烟头幽幽地亮着,仿佛是她手机链上的那枚小小的纪念章。
烟的味道还是有些不习惯,呛的他很不舒服。可好像又是只有这样浓烈的味道,
才能抚平那些杂乱又迷惘的情绪。
夏夜如水凉,好像都有了些秋天的味道。
乔安一口气奔到卧室,把包胡乱一扔,整个人大字型躺到了床上。黑夜真是个
让人放松的好时候,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也就不用害怕对方到底看穿自己几
分的狼狈。她长长地吁了口气,那股烦闷憋屈却怎么都吐不出去。
“乔安,你自作自受,你活该。”她睁着眼,喃喃地对自己说。
突然,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床上蹦起来,绕过床走到窗前,悄悄拨开窗帘往
楼下看。手抚上窗帘的时候,她几乎拿不出任何力量来,心跳的像是在擂鼓。
可是当她终于还是看到楼下那个又高又瘦的身影,以及那点明灭的红色光芒时,
还是忍不住咬住了唇。这个时候,愧疚骤然被喜悦所代替,可那份单薄的喜悦很快
又被苦涩一点点吞噬干净。她怔怔地站在窗前看着徐嘉洛,脑海里不无悲哀的想,
也许这就是自己能够剪切到的、关于徐嘉洛的最后画面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盛夏来。那一年他站在教学楼上,也曾这样安静地注
视过自己。那个时候盛夏脑海里想的是什么呢?乔安眼中逐渐柔和起来——他应该
是带着微笑,还有柔和的眼神吧,像自己现在看着楼下的他一样,满怀不舍,恨不
得把时间凝固在这一秒,自此天荒地老。
只是他是满怀希望……而自己,是越来越绝望。
冥冥中像是又一个轮回。
不晓得过了多久,乔安看到徐嘉洛终于拍了拍衣服,起身转到驾驶席一侧,拉
开了车门。要钻进车子前,他突然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惊的几乎要逃开。
可是很快,徐嘉洛就低下头去,身体一矮钻进车里。
乔安看着车灯打开,转向灯闪烁,然后他掉头离开。
她一只手擘着窗帘,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把身体探了又探,
终于最后连尾灯都看不到了。整个房间还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把幽暗的光
送进来。她清楚而明晰地听到有什么铿然崩塌的声音从心底传来,带着阵阵怆然的
回声,一遍遍敲打过自己的全身。
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倚着窗户,怔怔地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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