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乔安完全没有注意过,自己的通话记录里曾出现过徐嘉洛。她在徐妈妈去世后
的第二天都没能鼓足勇气给他打个电话,以后就更是泄了气,连想都再没想过。
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想安慰一下徐嘉洛,可是乔安想,也许这个时候对他来说,
自己消失的越干净越好吧。
于是她真的彻底消失了。
只是消失之前,她偷偷去探望了一下徐妈妈。
容埠城东,宁安公墓。
其实乔安一直都特别抗拒公墓这样的地方,也许是因为盛夏少年早逝,导致她
对这样的地方有种从内心里泛出来的恐惧感。那天早上,还有点夏日清晨的微凉,
风习习地吹着,带动起周围的一片松柏来,沙沙地响。
其实她并不知道徐妈妈具体长眠在哪里,但是慕沐那天曾有意无意地给她透露
过一点。凭着这点微小的讯息,又跟公墓管理员那里打听了一下,乔安捧着一束白
色的百合,顺着小路慢慢往上走。
这里特别特别的安静,安静的仿佛跟这个城市完全隔离。因为松柏众多,偶尔
还能听到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乔安一步步走的胆战心惊,却完全没有一点儿要退后
的念头。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是想来再看一眼——也许是对自己曾有过龌龊
念头的愧疚,也许只是因为,她是徐嘉洛的母亲。
等她找到徐妈妈的墓碑的时候,发现旁边还有两个人。年轻的小姑娘蹲在墓碑
前,身后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成熟男人。乔安从他们背后绕过去,路过闻到了他们
放在墓碑前鲜花的清新味道。她有些恍恍惚惚地想,他们又是来探望谁的呢?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啊,他们在各自的人生中悲欢喜悦,在各自的生命中起落
浮沉。
徐妈妈的墓碑并没有特别复杂,和她生前简单大方的打扮一样,在她身后依旧
是同样的素净。乔安蹲在墓前把怀中的花放好,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墓碑上徐妈妈
的照片。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看眉眼,大约是三十岁前后,还是那个时代的
发型和衣着。乔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低低地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朝墓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在某些时候她其实还是很讲究的,
比如鞠躬要鞠三次,送花要送七朵。
只是这些,长眠在地下的人已经看不到了。
行过礼之后,乔安站在墓前发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但是她
只是不想离开。她看着墓碑,轻轻地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那些曾经有过的恨,就这样忘记吧;那些曾经弥漫的爱,也就这样忘记吧。
那个年轻男孩的爱,他分给了太多太多的人;而那个宽容男人的爱……却是她
失去了资格。
亲手埋葬所爱,这真的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
不管是事,还是人。
乔安在徐妈妈墓旁凭吊的时候,旁边的那个年轻女孩子站起来,低低地跟身旁
的男人在说着什么,声音若有若无地在空气中传播着,反倒显得这个地方越发的幽
静了。突然,一个男声响起:“你好,徐先生。”
她浑身一僵,转头一看,徐嘉洛正顺着台阶一阶一阶地走上前来。
乔安口干舌燥,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自己在这里,又怕他会忍不住冲上来,狠
狠甩自己一个巴掌。他会怎么想呢,想自己是用怎么样幸灾乐祸的心情,来探望一
个不知道暗地里被自己诅咒了多少次去死的女人么?想自己是带着怎么样胜利的微
笑,来挑衅一个已经长眠的人么?
哪怕她对徐嘉洛的感情再绝望,也不想让他对自己的态度雪上加霜。
她在这边低着头,那边徐嘉洛已经朝那个男人伸出手:“你好,耿董。没想到
再这里遇见你。”
“我陪小言来探望她的父母。”被称为耿董的男人说着,边握住身旁女孩子的
手,爱怜地拍了拍她做安慰,“每个月我们都会过来一次的。”
徐嘉洛朝旁边的年轻女孩,只见她神色不是特别好,于是憋了憋才想出一句安
慰她的话:“别太难过了,注意身体。”
那个女孩大概是看到他表情奇怪,于是扁了扁嘴,问:“你也是来探望亲人的
么?”
“我母亲。”徐嘉洛声音黯然,“她刚刚去世。”
“噢……”那个女孩大概是没想到他是新丧至亲,张了张嘴,才又安慰,“节
哀顺变。”
“谢谢。”徐嘉洛朝他们微微一笑,“那就不打扰了。”
说完,不等他们再答话,他就大步越过他们,三步并做两步地朝乔安的方向走
过来。
原本乔安是打算趁他们寒暄的时候逃走的,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可是她
才走了几步就被徐嘉洛一把握住了胳膊。他的力气那么大,死死地箍住她,然后一
使劲儿就把她朝他胸口的方向扳过去。
她被逼的仰头看他。
他们并没有很久没见,但是比起上次见到他,他好像又清减了,双颊好像瘦的
都快要陷下去。乔安知道他这阵子受了很多苦,身心疲惫,但是当她真正看到他这
样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像有一块破碎的玻璃渣子,正一点点的划在自己的心上。
她睫羽扑闪,声音低的像从地里传出来:“你别多心,我只是……”
只是什么?话说一半,她说不下去了。
徐嘉洛耐心地没有开口,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幽深的潭
水,深不见底,光影莫测。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生气,于是只能咬了咬唇,慢
慢低下头去。
“只是什么?”他等了好久却听不到她的解释,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她。
她低着头不说话,脖颈柔美的弧线一直蔓延到领口,衬得那条细细的铂金链子
越发的纤细起来。
徐嘉洛握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冲动的来
握住她,逼问她——或者从内心底来讲,他是希望她能够悔过,或者是承认她忘不
了自己的吧。“自己还爱着她”——这样的念头让他觉得尴尬而又气恼,但是又不
得不承认,这的确是自己内心里的话。
只是……不想在她低头之前,先去承认罢了。
“只是明天要回贵州了,所以过来看看。”乔安还是半低着头不肯看他,说,
“阿姨生前待我不薄,虽然我犯过很多错,但是我还是想来看一看。如果这让你不
高兴,对不起,我这就离开。”
徐嘉洛没来得及搭话,乔安就突然用劲掰开了他的手,扭头就跑。他握的紧,
乔安掰的时候只觉得搓的皮肤都疼。他的手掌烫的像是要把她灼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再这样的话,她怕她会忍不住去哀求他。
得到原谅,或者嘲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代价实在太重了。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还是不
愿意让徐嘉洛看到自己的后悔,不愿意让他知道她爱他。
乔安没跑两步就又被徐嘉洛捉了回去。这次他没有那么客气,而是直接把她彻
底搂到了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宽大,那股淡淡的薄荷味道好像还在。她重重地被他
搂着,双臂都被他结实有力的胳膊箍起来,只能半翘不翘地打他的背。
可是不管她怎么打,徐嘉洛都不肯松手。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竟然让她明
显的察觉到,他身上深深的悲伤。
后来乔安渐渐觉得没劲,手也老实了,乖乖地让他搂着。越过他的肩膀,她可
以看到对面的年轻女孩已经跟在那位男士身后,慢慢地离开了。他们的背影明明是
很和谐的,可是在这松柏连天的公墓中,却让她觉得是如此凄凉。
她慢慢的、小心翼翼地反手搂住了他。她觉得自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但
是这一刻对她来说,不是真的。
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梦境里,她从没有做过那么伤害人的事情,她跟徐嘉洛
还彼此需要,彼此爱着对方。
后来,徐嘉洛的双臂也渐渐松开了。乔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悲悯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她顿了顿,又说:“虽然我曾经那么希望她能
够抵了盛夏的命,但是……当她真的去世之后,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也并没有特别特
别憎恨她。”
“也许说了你也不相信。”她自嘲般地咧了咧嘴,“其实我听了消息之后,也
挺难过的。”
他一低头,就看到她眼中莹亮,像是有水光。那个瞬间,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从他们身边刷过去,他甚至突然察觉到了,她带来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力量。
不得不承认,在他最难过和彷徨的时候,他最希望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就是乔
安。哪怕她曾带给过他这些年中最大的波折和伤害,他也不能否认,她依旧能给他
带来莫大的安慰。
她不用说一个字,只要这样静静地站在这里,让他抱一抱就好。
他们一直在那里待到整个空气都开始热起来,才慢吞吞地往下走。清晨已经过
去,上午正式开始。徐嘉洛话很少,可以说他就几乎没怎么说话。乔安更是不肯多
说一句。他们俩沉默地拥抱,沉默的一前一后往公墓门口走。
到了停车场,该到分别的时候,乔安站住了脚步。她扭头看徐嘉洛:“那,我
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嗯,也好。”他欲言又止,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谢你安慰我。”
她轻笑起来:“谢谢你还能接受我的安慰。”
说完,她扬了扬左手中早就拿好的钥匙,然后朝他伸出右手:“再见。”
他也礼貌地回握,点了点头:“再见。”
握手之后,他们分别朝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徐嘉洛因为来的晚,所以他的车停的相对靠外一些。而乔安则停的比较靠里面。
乔安上了车,发动车子之后准备倒车,却突然觉得后背都湿透了。她突然觉得有些
累,于是开了空调,踩着刹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开始倒车。
就在她往外走的时候,却发现徐嘉洛大概也是在车里停了一会儿——因为她的
前边,就是徐嘉洛的车子。她跟在他的车后面,看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车速踩到最
高,然后“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他走的毫不留恋,却让乔安心底一黯。
她恨现在的自己是这样的患得患失。但是那么多种复杂的情绪穿插成一个长长
的珠链,中间那个“爱”早已经缩水成了最最小的那一颗。晶亮的透明白珠子被那
么多黑色的珠子掩埋起来,光芒不再.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