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在乔安病倒的同时,徐嘉洛正在想方设法地往她这里赶。他根本没有等慕沐去
接他,而是直接打电话叫了Lasia ,让她第一时间订了机票买了必需品,然后带着
司机小穆飞到了贵阳。到了贵阳之后他又租车往过赶,谁知道因为大雨外加山洪,
车子根本没法进去。
徐嘉洛跟司机商量了好久,最后甚至连替司机换一辆车的价码都开出来了,那
个司机才不情不愿地挑路进山。事实上也根本怨不得司机不进,是根本就进不去。
山洪冲下来大量的泥土,松松软软地铺在河床旁,连原来的路也给铺了一层。
车只要稍微陷一点,就根本动都动不了。他们才刚刚往里走了几里路,车子就陷了
进去,进退不得。司机沮丧的嘟囔着抱怨,徐嘉洛一声不吭,从车上把东西拎下来,
二话不说抬腿就走。
小穆跟在他身后,掏出钱夹里的现金全部给了司机,然后请司机把车就丢在这
里,人折回去大路上拦车之后,也跟着徐嘉洛进了山。
他这一路走的异常艰难,也许是身上带的东西重,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内心沉重。
随着进山的深入,眼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跟昏黄的河水,他内心的惶恐和不安越来
越明显——乔安昨天无助的尖叫像一把刀,直接在他心上戳了一下,然后随着时间
的推移逐渐开始旋转,最后狠狠地剜出一块肉来。
疼的要命,担心的要命。
这一路,徐嘉洛甚至无比庆幸自己昨天喝多了酒,居然会给她打那个电话。他
庆幸自己能够在第一时间里得知到她的遭遇和处境,能够来到她身边,能够保护她,
给她力量,给她希望。
虽然这一切,并不是他本意……或者,并不是他表面上的本意。
那些叫做“固执”、“仇恨”和“背叛”、“欺骗”的词语,在此刻突然显得
那么不堪一击。
真的……没有什么比她的安全,更重要。
徐嘉洛边走,边卑微的想,只要她能安全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让那些愚蠢
的过去都见鬼去吧,让那些强撑的骄傲都见鬼去吧!
他再也不要受这样的折磨了……在失去母亲之后,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深爱的
女人也从自己的生命里流失……这样的痛苦和遗憾,一辈子尝过一次,那就足够了。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愿意。
没什么不可以。
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他再也不想放任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要把那个曾
经可怜楚楚地欺骗过自己感情的女骗子留在身边,时刻妥帖安放,时刻捧在手心。
给她快乐,让她幸福。
使她再也不必遭受这样的苦楚,也使自己不用再遭受这样难以抑制的相思之苦。
信息的不通畅,几乎快要让徐嘉洛急疯了。他拎着一些简单的药品和日用品,
走的健步如飞,丝毫不顾脚下的皮鞋上沾了一层厚厚的泥巴,简直快要成高跟鞋了。
小穆跟在他身后,也是提着一些零碎东西,走的气喘吁吁。
最后小穆终于受不了了,他痛苦的把东西放下来,自己靠在树旁休息。眼看着
徐嘉洛在前边要走的不见影了,才叫他一声:“徐先生!等等我!”
徐嘉洛像是听不到,只淡淡地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又重新大步出发。
这段路程,也是小穆这些年来步行走过的最长的,同时也是最难走的一段路。
后来他回到公司跟同事们吹吹牛的时候,经常会提起这一路来。可是再往后,等万
年光棍小穆自己终于从良,认真交了女朋友之后,他才算真正明白当时的徐嘉洛是
怎样的心急如焚。
是怎样的度秒如年。
等徐嘉洛赶到的时候,正是第二日的傍晚。乔安躺在木板床上,她穿着一身农
村妇女式的衣服,质量也很差,透气性就更别提了。她脸色苍白,高烧不退,一头
原本漂亮的头发随便铺洒在枕头上,好像也干枯的缺乏生气;她的手上、腿上、脚
上都是划伤的裂口,血迹凝固后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红色疤痕,交错着横亘在她身上,
昭显着那场洪水到底有这么可怕。
徐嘉洛说不清自己到底是高兴她还活着,还是该心疼她居然病成这样。他找阿
福妈帮忙,替她换了衣服,又耐心地帮她擦拭额头降温。
做这一切的时候,徐嘉洛都有种失而复得的惴惴不安感。他坐在窄小逼仄的床
边,拂开她额边沾满汗水的头发,居然觉得她漂亮的不可思议。
他不可抑止地想念着她微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小小的酒窝。他甚至会想念她
抿着嘴,朝自己恶语相向时候的样子。
他俯□,在乔安额头上轻轻亲了口,低低地说:“小安,你真是勇敢的让我骄
傲。”
乔安皱着眉,因为疼痛和高烧,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徐嘉洛握着她的手,动一
不动地坐在她旁边,仿佛这样就能一直坐到天长地久。
他想起自己跟她的初相识,想起第一次的砰然心动,想起烟花下她灿若星辰的
眼睛,想起她用最难堪的办法宣告感情结束……想起她最终隐藏的善良,想起她洗
净铅华、手执粉笔站在讲台上……
想起她能够和自己一样,在母亲最后的时光里,仔细地保存那个秘密;想起自
己的疑虑、顾忌、试探和无可奈何的准备放弃。
也想起自己在最难过的时候,居然还会想着只听一听她的声音,听她用独特又
别扭的温柔安慰自己,这些都是人生必须的经历。
他握着乔安的手,轻轻地告诉自己:希望自己也有勇气再爱一次。
让过去的过去,让未来的到来。经历过生死命悬一线,然后重新面对人生,面
对幸福。不考虑对方的身份和样貌,也不再顾忌对方的过去……只因为你是这个世
界上独一无二的,我曾经试图忘却的,但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深爱着的,你。
晚上的时候,徐嘉洛给Lasia 打了个电话。Lasia 先汇报了自己也已经到了贵
阳,并且把那位司机先生的补偿完全支付完毕。然后她很小心翼翼地问:“乔小姐
……”
“平安,只是身体吃不消了,发高烧。”徐嘉洛打断了她,“Lasia ,我需要
一辆车把她弄出去。我估计乔安体温最起码在三十九度,这很危险。不管你想什么
办法,一定要尽快赶过来。我可以相信你吗?”
Lasia 点头:“您放心徐先生。”
挂了电话之后,Lasia 再回想起徐嘉洛刚才的语气,突然觉得有一丝黯然——
并不是因为优秀的上司爱着别人而没有爱上自己,而是因为他的语气。
他愿意为自己爱的人,放低一切姿态去请求别人的帮助。Lasia 跟了徐嘉洛这
么久,几乎从没有见徐嘉洛因为那个合同单子这样郑重的放低过姿态。但是面对乔
安的时候,他的压抑、隐忍,坚持不肯打扰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儒雅又不得不让她感
慨。
骗子乔安的幸运让Lasia 又羡慕又嫉妒。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乔安在睡梦中不仅口干舌燥,还觉得整个人都像是个大火
笼,又热又烫。她睡的晕晕沉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后来身边多了个人,帮
自己换衣服,一直用冷毛巾帮自己敷额头降温,喂自己喝很苦的药。
她迷迷糊糊中想问这是哪里来的药,可是眼皮沉的像是坠了铅,怎么睁都睁不
开。于是乔安想着等自己好了以后再问,然后重新歪头沉沉睡去。
这一觉像是睡了很久。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暮色黄昏。夕阳从破烂的窗棂旁照进来,洒在屋内,一
片橙黄。院子外头安静非常,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远远地只听到有几只小鸟儿叽叽
喳喳地跳跃着。
乔安撩开被子坐起来,一眼就看到自己身上正搭着一件黑色西服,枕头旁还有
一支手机。
那些异常熟悉的东西,让她只觉得自己心跳骤停。
就在她盯着西服的时候,有人打起帘子进来了。乔安一转头,就见徐嘉洛提着
一壶热水走进屋里。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半挽,衣服有些有些脏有些皱。他手里拎
着的水壶是最老古的那种铝壶,壶外头有大半都是沾上的黑色炉灰。
见乔安坐起来了,他温和地笑了笑:“醒了?感觉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舔了舔嘴唇,哑着嗓子问。
“下午。”徐嘉洛倒了杯水,然后边轻轻吹着,边坐到乔安旁边撩眼看了看她,
“别跟看怪物似的看我。那天你跟我打电话突然没了联络,我听到你在电话里尖叫,
所以赶来看看。”
“来的急,什么都没顾上准备。”他轻微地耸了耸肩,说的很轻松自然,“还
好你只是淋了雨发高烧,没出什么其他事情。不然……”
大概是觉得说多了些,他顿了顿:“还好能来得及。”
乔安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说:“我现在是不是挺丑陋的。”她轻笑着自嘲:
“头发又脏又乱,身上都是伤口……真是太不走运了,这个样子居然让你看见。”
“我是医生。”徐嘉洛微微笑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不是,对我来说很重要。”乔安低头一笑,像是如释重负般地说,“每个女
人都想把自己最好最漂亮的一面展示在自己爱的人面前,只有我这么糗,每次都在
你身边出丑。又没面子,又自卑,就连好不容易假装高傲的离开了,还是让你看到
这么落魄的样子。”
徐嘉洛歪头看她,只见她连低下头的时候,锁骨都还能看的清清楚楚。他觉得
她瘦的可怜,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更是可怜兮兮的,像团团。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到床
头旁的木桌上,然后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揽住了乔安的肩。
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靠了过来。
他们好像有很久……都不曾这样安静的拥抱过。
乔安靠在徐嘉洛怀里,说:“昨天晚上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你不知道那
水有多大多猛。可是因为之前在跟你通电话,我就想,一定要活着,再见你一次。
我当时想,如果我能活着,我一定告诉你一件事。”
“嗯。”他说,“我也来了,心想着你肯定没事,还能再见得到我。真是万幸。
你要告诉我什么?”
“徐嘉洛。”
“嗯?”
“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她的这声道歉,和不久之前的那一次截然不同。虽然都是坦荡荡的对不起,但
是那一次,听到他耳朵里却异常的愤怒……但是这次,不是。
他紧了紧手臂,把她更彻底地圈到怀里:“嗯,我接受。”
“我不该为了盛夏去伤害你妈妈,更不该去伤害你。”乔安有些哽咽,“处在
你妈妈的立场上,她只是捍卫婚姻,赶走第三者。而盛夏……其实我知道,那只是
意外。我只是不服气,不甘心,我不愿意相信盛夏就只能活那么短短的二十年,所
以我迫不及待的想找个为他负责的替罪羊。其实……如果非要说起来,我又何尝不
是刽子手之一?”
“如果我能多给他一点点相信,哪怕多那么一点点……也许事情就不是现在这
样了。”乔安吸了吸鼻子,“如果他还能活着,那该多好。”
徐嘉洛隔了许久才说:“小安,那些都过去了。”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想
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坏事情,让我们想一想还没有发生的好事情,好不好?”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和好久以前一样,他的身上还是有着清新的味道。乔安撩起眼皮看他,只见他
的下巴上隐约有了胡渣,青青的反倒是有种异样的性感。她把整个人都深深埋在他
怀里,贪婪的呼吸着属于他的空气和包容。她的心被满满的填充饱满,劫后余生的
幸福和失而复得的欣喜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像是小时候曾吃过的五彩糖果。
那么好看,那么美丽。那么让她觉得生活竟然如此多姿多彩。
他们一直这样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后来还是徐嘉洛忍不住
开口叫她:“乔安。”
“嗯?”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着。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你。”
这句话说的是那么自然,徐嘉洛自己都觉得自然的惊讶。他原本以为要承认这
件事情会很难很难,甚至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亲口告诉她。可是当现在,这个时候,
他却觉得……这句话一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是因为它只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
乔安没有回应。又隔了好久,她突然也叫他的名字:“徐嘉洛。”
“嗯。”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没机会告诉你了,我爱你。”
徐嘉洛一抬头,只见透过半遮半掩的窗户,夕阳正露了半张脸在山头上,晚霞
烧红了半边天。在这样温暖的下午,他们彼此依靠,彼此温暖,一起学习忘记那些
曾经的伤害和背叛,学习用宽容替代仇恨。
这一路也许曾经风雨兼程,但仍然有这种真爱耀眼生辉。
Lasia 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弄了辆车进来。乔安的身体还是不好,
于是徐嘉洛坚持让她回容埠看医生。乔安也答应跟他回去,只是走之前,想再去看
看盛夏。
这次徐嘉洛也陪着她去了。
一路上他们走的很慢,因为路还有些泥泞,所以徐嘉洛很小心翼翼地扶着乔安。
乔安也反手握着他,怕他不习惯走这样崎岖的山路。
小路不宽,道路两侧的植物因为经过一场厚实的雨而显得格外干净,地上还有
许多绿色的落叶,几乎都快要把整条路都铺满。徐嘉洛个子高,偶尔还会不小心碰
到树杈。树杈受了震动,树叶上残留的水珠就扑簌簌地掉下来,掉进他们的脖颈里,
异常冰凉。他们相互搀扶着,慢慢地走在上山的路上,像是一步步踏过人生。
乔安边走边望,突然觉得感慨万分。
她再看身边的徐嘉洛,只见他身材修长,英俊又温柔。像有什么种子一点点地
从内心中破土而出,然后呼啦啦地就成长起来,很快就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给自
己遮风挡雨,为自己披星戴月。
她扬着嘴角,想,也许这叫幸福。
他们兜兜转转,彼此都交换过幸福的定义。最后很欣慰的,她能够把自己的幸
福和徐嘉洛的幸福安稳地埋放在一起,眼看着它们开花结果,看它们逐渐成为另一
种幸福,另一道风景。
盛夏的幕也因为雨水的冲刷而变得格外干净。乔安把一路上自己摘到的小野花
们摆在他墓前,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徐嘉洛也一样。
他和当初的乔安一样,用手指描绘着盛夏墓碑上刻的字,沉默着,不知道在想
什么。突然,他回头问乔安:“我跟他长的像么?”
她摇头:“不太像……除了,手上的痣。”
徐嘉洛点了点头:“其实一直都对他很好奇,可惜只能通过他留下的日记来了
解……要是他还活着,那该多好。”
乔安挨着他蹲下来,看着墓碑,伸手又整理了整理墓碑前的花朵,轻声说:
“对啊,那该多好。”
那该多好。
他问:“他是怎么死的?难道也是洪水么?”
乔安怔了怔,站了起来,眺望着脚下蜿蜒的河水,然后朝徐嘉洛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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