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情深

　　我兀自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久久地伏在洁净的办公桌上，用派克钢笔使劲地
在报告纸上信笔涂鸦着，渐渐地，我的眼泪滴落在报告纸上。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发疯一般把纸撕得粉碎然后狠狠地丢进了废纸篓。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文君，满脑子里都是他挺拔的身姿、真挚的笑容、执著的
眼神，尽管我曾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他。
　　文君是我的高中同学兼大学同学，算起来我俩相识也有九年了。理性的说，文
君是一个出色的男士，高大英俊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能力超群，大学时代得过一等
奖学金，工作以后到一家大型电脑集团公司销售部发展，更是总裁的得力助手。文
君对我很好，从进入高中开始就暗恋我，到了大学里便开始向我公开进攻。感情的
事往往非常微妙，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对他没有兴趣。我绝不甘心做一个被爱
的小女人，我要为追求真爱而不懈努力，尽管这样做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到这个
深爱我的人。

　　大四时我过生日，在学校旁的小餐馆里开了一个小型Party。我没有请文君，请
了一个我情有独钟的男生，还有几个要好的姐妹。大家痛痛快快吃了一顿，又到市
区的娱乐城唱卡拉OK，玩得十分开心。当我带着倦意回到女宿楼下，远远看见一个
男生在寒风中伫立着，象一根坚如磐石不会动摇的电线杆，瑟瑟发抖，手持一份包
装精美的礼品盒。霎那间，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我渐渐走近他。是文君，就是
他。我面对着文君尴尬地沉默着。文君微笑着柔声地对我说：“你来了，祝你生日
快乐！”我不知所措地呆楞着。文君柔情地说：“虽然你没有请我，我还是想亲口
对你说一声‘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为你买的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喜欢。”我疑
惑地问他：“你等了多久啦？”“两个小时吧。”文君的眼圈似乎有点红，耸耸肩
道：“本来我想请你去听歌剧的，现在都结束了，算了。”“如果我今天不回来，
难道你还要在这里等我一个晚上吗？”文君坚定地说：“我会等你一辈子的。”我
的眼睛泛出了晶莹的泪花，半晌，我终于认真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文君冲我温柔地眨了眨眼，轻轻地喃喃道：“谁让我喜欢你呢？”我勉强地接过礼
物，沮丧地道了声“谢谢”。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珠宝行做商贸，而文君则进了一家大型电脑集团公司
销售部任职。我努力地培养着自己对文君的感情，可是屡屡失败，我明白爱情一定
要两情相悦，来不得半点勉强与凑合。为了让他对我死心，我故意不给他好脸色看，
样样跟他做对。他叫我在家休息，我就偏偏出去玩到半夜；他说这个东西好，我转
身就把它扔了；他用E—mail和电话来表达对我的思念和情谊，我则要么把E—mail
原封不动地退回给他，要么就故意不接他的电话；他送鲜花给我，我总借机嘲讽他
的审美眼光有问题；每回他在场时，我就故意与其他男孩亲昵地说笑；……为了一
劳永逸，善良的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狰狞面目，使劲地扮演着虐待狂的“角色”。
起先，他非常痛苦和彷徨。后来，他不但没有退缩，反倒练就了一身打不还手、骂
不还口的好工夫，在我面前成了个没脾气的人，还说很高兴做我的私人专用出气筒，
还要努力做的更好。真把我气的牙痒痒，我几乎是欲哭无泪了。
　　当然他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有时遇到不开心的事，他就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虽然他明知道在我这里得到的只有冷嘲热讽和落井下石，但他还是认为只有我最懂
他……
　　有一次，文君的笔记本电脑遭遇病毒感染，导致整整一个星期的工作延误，为
此被上司“批”了一顿。那天晚上，文君请我陪陪他。我们坐在一家休闲餐厅里，
一边啜饮着饮料、品尝着糕点，一边促膝谈心。本来我想借机雪上加霜好让他对我
彻底失望的，可是望着文君瘦削的脸颊、落寞的神情、红肿的眼圈，顷刻间，我动
了恻隐之心，于是第一次用特别温柔而关切的语调安慰和开导他。象是太阳从西边
出来，文君怔怔地盯着我，好象刚刚认识我，又好象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半晌，
他笑了，铿锵有力地感叹：“我现在知道了，原来在真情面前再冷酷的铁石心肠都
会感化的。”


　　没过几天，我对文君又恢复了冷酷的面貌和残忍的态度。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
人，我何尝不想对他好一点，每回刺伤他我都会觉得于心不忍，但是友情和爱情是
完全不同的，我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我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我不能给他
任何希望和幻想，那样对他更不公平。

　　终于盼到了一年一度的情人节。情人节前夕，文君多次打电话给我想约我出去，
我都冷若冰霜地一口回绝。那天晚上，精心装扮的我故意和一个新认识的男孩子出
去。男孩甚至还比我小两岁，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眉清目秀、皮肤白皙，说话有
一点娘娘腔。男孩在楼梯口耐心地等候我时，我的心里竟然有几分惶恐。当我俩手
携手走到新村口，我远远瞥见文君手持一束热烈似火的红玫瑰，焦急地等待着。一
瞬间，文君看见我们，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走了过来，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我
希望今晚你能重新考虑，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分明看见文君深情的目光和期待的
神情，我狠下心冷冷地道：“别再缠着我，不然我报警了。”顷刻间，文君皱着眉
头大声地责问我：“为什么，你情愿与这种小白脸出去，都不愿与我一起过情人节，
这对我公平吗？”不待我发话，男孩气势汹汹地朝文君伸出拳头，一字一句地道：
“哼，谁是小白脸。你想练练拳击吗？我乐意奉陪啊！”我慌忙拉住男孩，柔声道：
“干吗呢，不要和这种人浪费时间了，我们今天晚上不是还有许多节目么？”而后
我义正词严地警告文君：“你自己不开心你自己解决，但不要干扰别的情侣过节日，
OK？！”文君的胸脯起伏着，脸色惨白，无辜的受伤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心，片
刻之后，他还是凄惨地笑道：“好吧，祝你‘情人节’快乐！记住，我在这里等你
回来。”我与男孩走开了。男孩问我：“这人是谁呀？”我佯作漫不经心地道：
“不认识的，一个疯子呗！”我能感觉到身后的文君听到此话，他的心又一次受伤，
其实这句话每个字都象一把锋利的匕首，不仅扎在他的心上，更刺痛了我的心。我
也不想这样，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就是想逃避他，刺激他。很残酷，不过我必须这
样做。
　　这个情人节的夜晚，非但没有让我解脱，而且让我饱受煎熬。在酒家里享受美
味可口的情人套餐时，在电影院里欣赏经典的言情片时，在迪斯科广场疯狂地载歌
载舞时，在繁华的淮海路上自由漫步时，我的潜意识总告诉我：我家的新村口还有
一个望眼欲穿对我一往情深的男孩在孤独地等待着我。整个晚上，尽管我的脸上挂
着笑容，我一点都不高兴，并且被一种深深的内疚所困绕。渐渐地，这种内疚越来
越浓重越来越激烈，化作一坐泰山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我还是在12点以前赶回了家。男孩在楼梯口与我依依不舍，我尽力坚持着
没有让他吻我。男孩走了，我嘘了一口气。四周看看，万籁俱寂的深夜，漆黑一片。
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哀和失落。我正要走上楼，忽然看见身侧墙壁上有一个黑影，此
时此刻他开口了：“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我吓了一跳，好在胆量尚可，否
则一定会心脏病发作或脑溢血猝死。是文君，就是他。我哑然。黑暗中只听见我窘
迫的呼吸。他走近我，温柔地问我：“怎么样，玩得开心吧？”我疲惫不堪地沉默
着。文君悠悠道：“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我在这里等了五个小时，喝了三罐饮
料、两瓶葡萄酒，还做了一个白日梦，终于把你等回来了。”忽然，文君紧紧抱住
我，哽咽着说：“知道我做了什么梦吗？我梦见明年的情人节，你答应我与我一起
过。……”文君冰凉的眼泪滴落在我的额头上，顺势而下，滑过我的嘴唇。我的心
剧烈地抽搐着，轻轻地说：“我知道你对我好，谢谢你关心我。天晚了，回去吧！”
嘴上如是说，可是我们仍然相拥着，长久地。……

　　情人节过后的三个月内，我都不敢再与其他男孩约会，我蓦然意识到：情愿冒
着做尼姑的危险，也不应继续伤害他。我暗暗发誓：我要努力培养感情，我要学会
接受这份世上最珍贵的感情。我柔声柔气地与他交谈，主动买东西给他吃，和他到
共青森林公园看郁金香展，与他到人民广场放风筝，当他拥抱我亲吻我的时候我也
不再拒绝……我努力地逼着自己对他好，千方百计地弥补我过去多年对他的种种伤
害。我似乎在世俗的潮流中屹立着，直到潮水把我完全淹没。然而，我挖空心思竭
尽全力，最后还是发觉：对他我的内心深处没有丝毫感觉，更激不起一点爱情的火
花，除了怜悯和内疚，我一无所有。
　　三个月后，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我和文君坐在一家茶坊里，我无可奈何地向
他摊了底牌：“文君，对不起，我真的努力了，但是还是无法爱上你。你原谅我忘
记我吧！”文君的脸一阵痉挛，半晌，他说：“你知道吗？我也真的努力过，但是
根本不可能忘记你。这辈子我都不可能爱上别人的。你现在不爱我，我不介意，可
是我坚信，总有一天你会爱我的。我等你。”就这样，我心平气和和颜悦色地与文
君谈了几次，但都无济于事。此外，说过、骂过、恐吓过，对他都没用。最后黔驴
技穷的我终于变得更加麻木不仁和残酷冷漠。

　　有一天，我忽然茅塞顿开，暗自思忖着：为何不给文君介绍一个女朋友呢？只
要他爱上别人，那么既能够减轻他的痛苦，又可以消除我的烦恼。就这样，我开始
张罗着，把我所熟知的优秀女孩介绍给文君。文君非常生气，责备我为何象扔破烂
一样把他推给别人，我不顾他的抗议一意孤行。我还是为文君介绍了两位都市丽人，
文君竟然不屑一顾。我又找到了一位女孩，她年龄比我略小，身材窈窕，活泼大方，
甚至比我更漂亮更光彩照人，并也在IT行业工作。我介绍他俩在和平公园门口会面，
文君无奈只得勉强应允。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陶醉地窃笑着，我有一种预感，
文君再执著再木讷，也不可能拒绝这样一位优秀的女士。
　　第二天下午，我故意素面朝天，穿着随意的休闲服，把粉黛红唇娇艳动人的女
孩带到和平公园门口，看见文君西装革履衣冠楚楚挺拔地站立着，我让他俩彼此认
识，而后象是完成了一件神圣的历史使命，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无限兴奋地离开了。
隔着马路，我目送两位年轻人一起踱进了公园。
　　很快，文君就向我表态：女孩非常不错，不仅漂亮而且聪慧，他希望继续交往
下去。渐渐地，两人交往日益频繁起来。我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这一切，一边与别
的男孩打得火热，这大概就是所谓第X个男朋友吧。
　　日子就在不经意中飞快地穿梭着。我睁大眼睛竭尽所能，仍然没有找到属于自
己的理想爱情。而文君与女孩的感情与日俱增。日子一天天地度过。我在一次次希
望幻灭之后，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和失落。在我的生活中，少了这样一位一直
关心我呵护我爱我疼我的男士：熟悉的电话铃声不再响起，听不到文君温柔的充满
磁性的嗓音；我的电子邮箱里不再躺着文君情深意切的E—mail，看不到文君每每在
电子邮件中所附带的小礼物，如精美的卡片、诙谐的动画抑或抒情的诗词等；每天
伏案工作，一瞥办公桌上的精美花瓶，只有百合和康乃馨，而那热烈似火的红玫瑰
已悄无踪影；当我心情沮丧烦躁不安时，身边少了一位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男士，
一心一意地陪着我，倾听我的牢骚，抚慰我的情绪，甚至心甘情愿做我的私人专用
出气筒；……我心头的悲哀和失落象无形的阴影挥之不去。
　　有一天，我恰巧在一家餐馆里瞅见文君和女孩正有说有笑地共享午餐。两人亲
密无间，竟然用同一只调羹喝汤，女孩笑容灿烂，用那只调羹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喝。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他俩，刹那间我觉得心里一阵刺痛，比烈火烧烤刀刃宰割还难受，
天哪，我居然还会吃醋，是我亲手撮合了这一对情侣。换而言之，是我亲手葬送了
这份世上最珍贵的感情，如今追悔莫及，望“人”兴叹。

　　我兀自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久久地伏在洁净的办公桌上，用派克钢笔使劲地
在报告纸上信笔涂鸦着，渐渐地，我的眼泪滴落在报告纸上。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发疯一般把纸撕得粉碎然后狠狠地丢进了废纸篓。终于，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声
痛哭起来，悲恸的哭声传出很远很远……
　　在文君与女孩认识的两个月后，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傍
晚，毅然找到文君所在的工作单位——那家知名的大型电脑集团公司。我在公司门
口徘徊着，久久地。当我看到文君精神抖擞地从公司里走出来，我不顾一切地奔了
过去。“文君，我——爱——你！”我旁若无人地大声叫道。“你说什么？”文君
的眼神闪烁着，半信半疑地道，“你在跟谁煽情呢？”我抛开了淑女的风范，哽咽
着说：“文君，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文君沉默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道：
“你在说什么呀，你不知道我在与她谈恋爱么？她还是你介绍的呢！”我的眼泪夺
眶而出，斩钉截铁地说：“我错了，我太笨，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
始吧！”文君皱了皱眉头道：“你这个人一向喜怒无常，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啊？！”
我再次揪心般痛楚，我低下头无言以对。是的，我凭什么让文君相信我呢？！难道
多年来我伤害他还不够吗？我噙着泪转过身去，万年俱灰地走开。
　　忽然，有一双健美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把我紧紧抱住，温柔而熟悉的嗓音在我耳
畔响起：“不管怎样，我还是应该相信你。”我再度转过身，是文君，他真的很美：
宽阔的肩膀，黑亮的头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性感的嘴唇……而这些我好象第一
次真正发现。我惊诧而激动地注视着他，文君轻轻地对我说：“本来我想接受她，
虽然我知道我不可能给她完整的爱情。但是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相信你一次，也
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这么爱你。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文君的眼眶湿润了，但是我分明看见他努力地对我微笑着。他的微笑象彩虹一般斑
斓美丽，象蓝天一般宁静悠远，象溪流一般纯洁透明。我情不自禁地陶醉在文君灿
烂的笑容里。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猛，而我俩却浑然不觉，紧紧地相拥在一起，长久
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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