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
客居的乡镇小旅馆,夜里梦很多,而且极凌乱。在那些梦里,我以为自己再也
走不出来了。但我终于惊醒,头有些沉痛,满身的粘稠汗迹。看看床头柜上整夜未
眠却依然冷静矜持的手表,居然已经八点半了。
电风扇好象受到那只表的传染,给人一种拒绝亲和的老成感,吱吱哑哑的摇摆
着。拉开窗帘,天上便显露出一幅铅灰色的黯重天幕。倚在床头,欠身往楼下望去,
空旷的广场里,一排排白杨树挂着沉重的冠慢慢摇曳。草坪上一簇簇低矮的矮松树
绿得很孤独。
一个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的星期日。连个网吧也没有。
七天以前我从数千公里外的北方飞到这座初夏的南方小城,出一趟无聊的公差。
这所新建不久、偏处城西南角的昏暗的宾馆四楼上,有一个封闭多日的小房间蓬门
便为我所开。没有电视机的夜晚,窗外不休不歇的蝉鸣象满天的鸽哨一样尖叫着来
去,反衬得白天亮丽的阳光似乎是一种虚幻。离回程的日子至少还有五、六天,情
绪象天边凝固的阴云,说不清楚。
慢腾腾地起床,感觉这个早晨的热有些蹊跷。擦着脸的同时,心里开始盘算要
不要吃点什么。临出门前,爱人叮嘱过,好好的,多是饭,别乱吃。
孤零零地受困于危楼之上而蚊子大的可拍的时候,人会不断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仿佛那里是置放已经睁开了的眼睛的唯一所在。
于是在上厕所时,我扭头看见楼下有几个旅客缩头耸肩步频极快地走过,不知
道往什么地方去了;洗脸的时候,透过镜子里投映的窗户我发现对面楼顶的沥青防
水层有些异样地发黑。最后,当我回到卧室,又一次漫无目的地向外眺望时,突然
感到肮脏的玻璃外似乎有极细的云雾在飞,一凝神,一转念,才意识到,该不会是
下雨了吧?
半小时的守望之后,雨已经无声无息、明白无误地铺陈在这个本就人气不多的
世界上了。屋顶、草坪、土路,一切不和谐的杂色都被净净的、发黑的同一种物质
覆盖。继续散漫地洒落,以半空中欢喜的无序制造着地面沉穆的统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在闷热的室内——跟刚才不同,我现在觉得它清爽—
—抽着烟,静静地观看无数的精灵的舞蹈。它们的纤细和温柔,它们的狂放与自由,
更重要的,它们对我的毫无威胁,深深地打动了我。
不论你正在酣眠或是奔波在外,它们按自己的钟点不期而至了;不论你定居南
方还是长住北国,它们只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死轮回。它们是自主的、游离于尘世之
外的。作为一名成人,我知道它们其实很纤弱,而且极端孤立无助。一会儿就会被
无情的阳光分化了。但此时此刻,我分明看出,哪怕是它们当中最细小的那一粒,
也正以短暂的生命坚信,自己是御风而行的命运之子,说来就来,想停就停,没有
谁可以羁绊,没有人能够化解。
俗世间或许有少数几件事物可以与之相比。婚姻之外的爱情,职业之外的创造,
以及生命之外的某种不可名的东西。我们中的有些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遇到,
但大多数人可能是视而不见、遇而不察,或者竟是知而不行。
当然,说到底,视而见、遇而察、知而行,那便又如何?在这样的问题面前,
即使是禅师,恐怕也只能大搔其头。
但是,对于被困的我,对于离家太远的我,窗外的昭示与感召如此强烈。它催
促我出门去。
于是,我扔掉燃烧的烟头,猛地拉开房门,几乎是跑着冲出宾馆。
纷飞的雨雾中,有一个女学生漫步在大道边,娴静的连伞也不打的;宿舍楼前,
有一个男学生小跑着,背在身后的手里开放着一大束鲜花,很急切的样子。看着他
们我觉得有一种久违的东西又回来了。
原来,不论晴天还是雨天,在被我们尘封的感官忽略的时间和空间里,一些情
感始终活着。他们与阳光,与夏雨美丽地和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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