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哒哒哒哒,脚步声回响在医院的走廊里,四周都是耀眼的白,龙马有些眩晕,
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上。转角处,大石正在安慰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菊丸,看
到龙马,便走了过来。
“越前,你来了。”
“怎么……了?”越前小心地问道,但却似乎并不想听到答案。
大石叹气,指向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不二他……”
龙马知道大石一定是不想再说,便独自走了过去。蹲在墙根底下的海堂抬头看
了看他,眼睛有些红,想是哭过了。河村和桃城站在对面,俱是一脸的严肃以及焦
虑。手冢站在监护室的玻璃前,眼神盯着里面,龙马顺着他看的方向找到了不二。
他躺在床上,玻璃里面的床上。身上被无数的管子连接着,乱乱的,几乎挡住
了他的脸。心电图和脑波图嘀嘀的响着,配合着这个节奏,呼吸机也一下下的动,
但是太缓慢了,绝对不会是正常的。
“好,谢谢你了。”从监控室里出来,乾刚刚跟主任医师了解了情况。凭着在
仙台医学院的人际网络,他希望多少能够帮上点儿忙,只是,这似乎并不是钱或者
人脉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怎么样?”手冢见乾出来,问道。
乾无声摇了摇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只得道:“刚刚渡过了危险期,
还要再观察几天。”
“不二学长……得的是什么病?”龙马问。
乾的眼神暗了一下,小声道:“血癌……晚期。”
有一段时间,冷静的人变得更冷静,而惊慌失措的人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
家都知道那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也的确不愿意去相信这个事实,但躺在重症室的不
二周助不容他们忽视,就算再不可置信,也要接受这个事实。
站在玻璃前面的手冢,一下子就明白了不二为什么要退出网球部的原因,并不
完全因为他,大概那个时候,不二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状况。但是为什么他可以不
动声色的隐瞒这么多年?这么重的病是绝不可能在不做治疗的情况下活这么久的!
乾虽然所修的不是这个学科,但总算是医科硕士,对白血病也知道个大概。他
倒是对不二坚持了这么久并不好奇,毕竟这种病依照个人的体质不同,还曾出现过
不药痊愈的案例。可是,为什么是不二呢?刚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是真的整个人都
愣在那儿了,半天才想起要联络同僚,以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送不二到医院的是菊丸和大石。当晚不二和久美到青春自助吃饭,也是想借此
叙叙旧,饭后久美知道他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就先离开了。不二喝了不少酒,但大
石都醉了他还丝毫没有脸红什么的,菊丸一直在夸他的酒量和人一样高深莫测。就
在这时,不二却就这么笑着,突然就倒地了。当他们把不二送到最近的医院时,那
个主任竟然认识他,还说是几天前刚刚来过的病人,他们这才知道,不二的病已经
有三年的时间。
“是大三那年的秋天发现的吧!”想起不二离开网球部时的样子,手冢突然觉
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竟然连这么明显的异常都没有发现。
“大概,我刚刚拿了他的病历来看过,上面显示第一次就医是在那一年,主任
医师劝他入院治疗,但是他坚持只要保守( 治疗) 就好,要了些药就回去了。”乾
推推眼镜道,“第二次是在次年一月,好像病情恶化了,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原
先的药也不如一开始的时候管用,所以他又去找了主任医师。这次医师告诉他,若
是再不住院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但是不二实在是太固执了,硬是不肯做化疗,不知
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效果很激烈的药,坚持了下去。”
“这是我在他口袋里找到的。”大石把一个深色玻璃的瓶子拿出来,里面是一
些浅绿色的胶囊。
“就是这个。”乾仔细看了瓶里的胶囊,又拿出一个打开闻了闻点头道,“具
体的名称不大清楚,这东西是被我国严令禁止的,代号BK0084( 作者虚构的) ,具
有很强的抗癌效果,但本身的副作用很高,并发症也很多。”
“那还有救吗?”
“去年十一月份,不二来复查的时候,医师曾建议他做骨髓移植。不二本身的
身体一直不错,人也很乐观,病情发展的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快,趁着现在还不
是很严重的时候,做骨髓移植有痊愈的可能。但是……”乾低头不再说下去,他不
想劝自己节哀顺便,因为那话就跟放屁一样,只能对别人说,对自己从没起过作用。
晚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时时刻刻都处在生死边缘徘徊。他如今的情况
已经不再可能做骨髓移植,甚至连任何的治疗手段都已不再起任何的作用,一般这
种情况,医生都会劝家属将病人带回家修养,已经是只有分秒可以耗的时刻了。
不二倒下的时候,大石怎么也不敢相信,从来连感冒都没得过的不二竟然会突
然要离开,非常之突然。他还是那样的温和的笑着,但是苍白的脸色却掩盖不住任
何的事实。菊丸的哭声若在平时,一定是很烦人的,但是今天,没有人去管他。其
实每一个人都是很想像这样大声地哭出来的,但是,只要不二尚且还有一口气在,
谁也没有理由节哀顺便!
“嘶~ 菊丸学长别再哭了,人还没死呢!”海堂实在是心烦得很,再听到菊丸
的高分贝,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再呆一会儿,他怕他也会跟着哭起来的!
“呸呸呸!”桃城向地下淬了三口,对海堂道:“死毒蛇,你胡说什么?!要
死也是你死,还轮不到不二学长呢!”
河村联系了裕太和由美子,当两个人风风火火赶来的时候,不二已经撤了呼吸
机及监控的仪器,推到普通的病房去了。医生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天亮以前应
该就能醒过来。
当从乾那里得知了不二的病情之后,由美子险些昏过去,被裕太扶着在走廊的
椅子上坐下之后,就不再说话了。裕太毕竟是个男人,承受能力好一些,只是还是
很慌乱。乾建议他去找主任医师谈一谈,也许会有转机。
“大家,没什么事的话,就都回去吧。”手冢说道,但是头一次没有人理会他
的话,他的建议被众人的耳朵自动屏蔽,而且他自己也没有走,自然没有人会附和。
从会诊室出来,裕太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因为医师的话其实也跟没说一样。该
说的还是要住院观察、积极化疗、保持心态什么的,想听的“希望”却仍旧只是
“可能有希望”而已。裕太有些懵了,他从没想到,有一天哥哥会突然病倒,会突
然见面的时候不再是温和的笑。
病房里,一直陪在身边的是龙马。菊丸太激动了,大石和他一直都在走廊里坐
着。桃城和河村见不二没事就出去买东西了。手冢随乾去和肿瘤科的主任医师商量
最好的维持方法。海堂依然面无表情地蹲在病房门前,也许对死神也能起到些许的
震慑作用。
凌晨五点零三分,不二醒了。略带朦胧的眼睛里映出了龙马的影像,随即就是
一个根本无法安抚人心的温和的微笑。龙马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他强忍着,不想在
不二面前哭出来。
“……越前……怎么了?”声音有些哑,但还是清晰的传到了龙马的耳朵里,
他赶紧起身转过去,把眼泪擦掉了。
“我去给你倒水。”他走到门边,敲了三下,门外的人应声都进来了。
“不二。”河村、大石、手冢、乾。
“周助……呜……”菊丸。
“不二学长……”桃城。
“学长……嘶……”海堂。
“大家……都在呢。”不二笑道,却激起更多人的情绪低落,“怎么了?脸色
都这么不好,天还没亮呢吧,要好好休息!”
“哇——周助——”菊丸再也忍不住,扑到不二的身上就哭,不二就像抱小猫
一样抱着他,任他把衣服弄湿,仍旧笑得温和灿烂。
“还是……都知道了么?”他笑,却带着有些苍凉的气味,“本来是不打算让
大家担心的。”
“胡说!”手冢怒,“你的命只是你一个人的吗?!”
“手冢……”不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还是第一次看手冢发火呢,好恐怖的
感觉!”
“不二学长,一点都不好笑。”龙马皱眉,侧身对乾道,“学长,还有办法吗?”
乾沉思了一下,他知道众人的目光都是集中在他的身上的,突然觉得自己的压
力好大,半晌微笑了一下道:“不二这两天还是先好好休息吧!等过两天身体好些
了,我会跟医师谈论骨髓移植的事情。”
貌似是安慰的话,这谁都可以听得出来。但是没有人愿意去揭露它,这句话成
了大家的希望,就像信奉神明的人一样,谁也不想说他自己的信仰是完全无用的。
一直到次日早上的八点多钟,人们才逐渐散去。由美子嘱咐回家的裕太先不要
告诉家中的长辈们,以免他们担心。出门的时候,龙马突然想起那个被称作不二女
朋友的久美一直都没有出现,也许不二不想她担心吧!
走出医院的大门,才发现天竟然阴得厉害,眼看就要起风了。一夜没睡有些困
倦,勉强提起了精神,正想着开了南次郎的车赶快回家去,迎面却突然冲过来一团
火红的身影——樱乃,龙马突然觉得心中的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感觉突然释放了出
来。
想是跑得太急了,当樱乃看清前面站着的是龙马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停下来,
直直就撞在了他的怀里。很温暖的感觉,一如无数次幻想中得一样,樱乃不由得脸
红了,却不知道该不该抬头,该不该离开这个怀抱。
“不二……学长……已经没事了。”最终还是龙马先开的口,然后放开了她。
“嗄?嗯,那……真是太好了。”樱乃一直低着头,生怕龙马发现她好似苹果
的脸。
樱乃一大早就接到朋香的电话,知道了个大概,吓了好大一跳,真是很担心见
不到不二的最后一面。现在听龙马说没什么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刚刚那个拥抱的余温还未从心中消退,本来已经打算“遗忘”的心,好像又被唤醒
了。
“那个……龙马君。”
“嗯?”这孩子又要说什么难言的话了吧?龙马心想。突然发觉,自己竟如此
了解眼前的女孩儿,甚至都怀疑可以猜透她的所想。
“昨天……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樱乃话一出口就发觉自己竟然有些欲盖弥彰、
越描越黑的感觉,马上改口道,“我是说……铃木先生确实是有向我提过……提过
交往……的事情,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同意。”
“哦?原来这样啊。”樱乃舒了一口气,但龙马的下一句话,却把樱乃的那口
气又提了起来,“我看他和你倒是挺合适的,如果人品也很好的话,那么就考虑一
下吧!”
为什么要说这话,龙马自己其实也不大清楚。虽然他和樱乃的交情其实并不深,
但看在多年认识的份儿上,作为朋友应该提醒一下吧,龙马这样想。
“龙马君是大笨蛋!”但听樱乃如小孩子一样的骂声,龙马却不知道她究竟是
因为什么生气,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她。
“怎么……了?”不过是在好心提醒她而已,干什么要生气呢?
“真是的!”看龙马是真的一脸的不知所措,樱乃只得道,“我在他的俱乐部
做服务生一年多,如果要同意的话早就开始交往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
“哦……那就是不合适喽!”
“当然不合适!”樱乃决心彻底让龙马知道她的“真面目”,她本就不是什么
逆来顺受的羔羊,作为新时代的女性,樱乃有她自己独特的个性以及脾气,这些其
实都不是该隐藏的。她这样大声地说话在从前是绝对很少出现的,但是这几次,每
次碰面,好像樱乃都会免不了发火,完全的暴露了秉性。
“那么,其他合适的人也找不到?”虽然说樱乃不是那种天生丽质型的绝色美
女,但也算是可爱又漂亮的,怎么可能会一直都没有交往的对象?
“……有。”樱乃小声道,“但是那个人他笨啊,不知道。”
“是谁啊?我认识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帮你嘛!”龙马还是没有丝毫的
“那种”意识啊,这一点樱乃早就不抱希望了,但是她绝不可能放下自尊去倒追,
只得叹气。
“你认识的。”樱乃如泄气般无精打采地说着,“而且还很熟……”
“噢?是谁?难道是桃城学长?”回想起樱乃时常出现在练习场,这个人铁定
是老青学了,也许她常常跟着自己就是为了见桃城学长?但是……“好像不行啊,
桃城学长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橘杏的,你是没希望了。难道是菊丸学长?”想想菊丸
算是跟樱乃关系不错的几个队员之一了,而且好像几乎菊丸一说话,樱乃就会脸红,
难道真的是?
“越前龙马!”樱乃有些忍无可忍,她开始有些不相信龙马是“真傻”了。
“怎么又生气了,不让我猜那你就自己说嘛!”龙马一脸无辜的样子。
“樱乃——龙马少爷——”朋香等不到樱乃回俱乐部,干脆出来找她,碰巧看
到他们两人站在医院门口。但见樱乃一脸无奈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没事!”樱乃道,恶狠狠地盯着龙马,就好像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
般。
“吵架了?”朋香看向龙马,他仍是一脸地无辜样儿,似乎樱乃是无理取闹一
般。
“我猜又不让,自己又不说,那要我怎么帮你?”龙马道,他决定不与女人一
般见识,因为他压根不知道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啊?”朋香小声问樱乃,却招来她的白眼。“难得和龙马少爷一起,
怎么可以这样呢?樱乃你要温柔一些才可以有人要啊!何况对方是龙马少爷,他什
么都不知道,脑袋又除了网球一概过滤,你要耐心一些嘛!”
“脑袋……过滤?”对于朋香的话,龙马以眼神表示反对。
“龙马少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朋香意识到龙马的听觉竟然如此之好,马
上摇着双手表示否认,随即毫不讲义气地将话题转到了樱乃的身上,“龙马少爷不
要被樱乃吓到了,她其实只是太着急才会这样子的。樱乃对龙马少爷怎样大家都看
在眼里,相信龙马少爷也应该感觉得到吧!”
“朋香!”你在说什么啊!樱乃赶紧拉她到一边,一个劲儿的冲她使眼色,要
她闭上嘴,但朋香似乎并没有聪明到看出这些浅显易懂的提示,仍旧口无遮拦。
“其实樱乃以前就是太小心了,才会一直无法让龙马少爷注意到你的!既然龙
马少爷已经回国了,当然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了!樱乃就不要再含蓄了啦,勇敢大胆
地告诉龙马少爷你的心意不就好了,千万不要措施良机!……”朋香没完没了地说
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已经大到另全世界人都听见的地步,樱乃拍拍她已经
有些痛地脑袋,坚决站在距离朋香超过十米的地方,假装不认识她。
再傻得人也可以听出朋香话里根本就不隐藏的东西,龙马的琥珀色大眼睛里透
着些许旁人不大能读懂的光。是期许?是肯定?还是恍然大悟?天知道。
无意间与龙马的视线碰到一起,樱乃低下头,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很红,
因为龙马好像一直都是在看着自己的,而且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她又恢复了从前那
个娇羞的可爱女孩儿的形象,伸手拽了拽朋香,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怎么了?”朋香发觉樱乃不大对劲,终于了解到了自己的“罪过”,慌忙对
龙马使了个谁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眼色,然后故意做作地咳嗽了两声,大声道:
“既然不二前辈已经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樱乃,好好和龙马少爷叙叙旧呦!”
“……”一直到朋香带着坏笑奔出她的视线,樱乃都还在诅咒这个地地道道的
超级损友,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小心地瞄了一眼龙马,那表情绝对是她从未
见过的白痴相,现在算是赶鸭子上架,不解决不行了!
“唔……那个……龙马君……这个……这个……”该怎么开这个头呢?就在她
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龙马的笑声。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