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你说什么?!”菊丸和桃城睁着瞪大如铜铃的眼睛,惊讶的看着大石。他刚
从医院回来,本来是去看看,顺便送早餐的,谁知道……
大石一脸的愁容,显然他还在责怪自己昨天晚上没有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如果
打了说不定不二就不会离开了。话说回来,他怎么会突然离开了呢?难道是治疗失
败受了打击?会不会想不开了?会不会,会不会就此消失了?消失!不能消失啊!
如果不二不在了,那么他的父母怎么办,他的姐姐怎么办,裕太怎么办,大家又怎
么办啊?!还有,还有……
“大石,你确定不二是真的离开了?”菊丸问道,“不是有事回家了?不是闲
来无聊出去转转了?不是……”
“菊丸前辈!”桃城止住他的猜测,道,“乾学长怎么说?记得昨天晚上是手
冢学长在那里,是吧?”
“他们只是说不二离开了,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离开了?!”河村也是一脸的担忧,“没有去找吗?有没有打电话到他家问
问?”
“对,打个电话到他家。”菊丸拿出手机开始拨号,“裕太吗?我是菊丸英二。
你看见周助了吗?怎么……嗯……知道了,一有消息会告诉你们的。拜拜……”
“怎么样?”大石急问。
“裕太说,他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不二说他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去
旅游。”显然连他都不相信这样的说辞,哭丧着脸道,“大石,怎么办?”
叮!
门上的铃铛一声轻响,乾和手冢走进门来。
“来得正好,到底出什么事了?”大石问道。
乾摇摇头:“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不需要担心。”
“什么叫做「不需要担心」?!”
“不二从来都很有分寸,我们无需多想。”手冢道。
“手冢都不担心吗?周助现在可是病人呐,病人!”
“不二他,有分寸的。”乾道,但是声音可以听出是没有底气的,完全无法让
人信服。
这种低气压一直笼罩了众人很久,直到……
阴雨绵绵的初春,无论哪里都是灰蒙蒙的,丝毫没有一点点生气。莫说万物复
苏,这样的寒冷,连本应早已开始活跃的动物都不见了踪影。
这样一个注定接不到好消息的预感充斥着青春自助。亚久津手指间的香烟,因
为天气潮湿的关系几欲熄灭,菊丸甚至怀疑他抽得是假烟,只是畏惧于那一双充满
杀气的眼,迟迟没有证实。
叮!
随着这声轻响,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工作看过来,却见只有手冢一人。
“怎么,阿杏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吗?”桃城问道。
手冢摇摇头。他本以为不二会去找久美,因而找到橘杏那里,却不料竟然失算
了。
“你呢?”手冢的眼睛看着亚久津,对方的眼神却是充满不懈的轻蔑。
“该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大石摇摇头说。
“算是……失算了么?”乾看着手冢说道。
手冢没有说话,推开门又走了出去。
滂沱的大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空气仿佛又回到了冬季一般的寒冷异常。信美
站在落地窗前,她一直盯着楼下的车道,希望能够看到熟悉的那一辆。
终于,白色的跑车闪着灯停在楼下,她迫不及待地跑下楼去,不顾雨水站在车
前。
“信美。”车上的人见她淋雨马上打开车门出来,他脱下外罩遮在她的头顶上,
略带责备道,“怎么都不带伞呢?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国光……”信美看着他,被他眼中少有的关心以及温柔触动了心弦,不顾形
象的扑到他的身上,大哭起来,“国光——!”
“你……一直都知道久美的所在吧?”看着眼前仍在哽咽的人,手冢问道。
信美止住抽噎,抬头看着他。她眼睛是红的,还有些肿,手冢微微叹了口气,
道,“不要自责了,这不怪你。”
“但是……”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手冢道,“连我也没有想到。”
“呐,国光,”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周助他,真的……”
但见手冢在眼神不经意间一黯之后,微微的点头,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错误已
经无法补救!
“如果,你知道她的所在,就告诉她吧。”手冢道,“虽然很令人难以接受,
但她终究还是有知晓的权利。”
“周助……”信美喃喃着,“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可以,那一天让久美去一下吧。看一眼也好。”手冢道。
信美点点头。
离去,离去。
久美自言自语,她的耳边犹自回荡着那动人心魄的琴声,声声都像是敲在心房
之上,痛苦得颤抖。
她恍恍惚惚地走着,不过几公里的路程,却午夜的时候才到家。
她摸索着钥匙准备开门,却没有发现,旁边早就站了一个人,静静看了她很久。
“久美,真的要离开吗?”信美问。
久美这才发觉她的存在,却也没有力气惊讶,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去哪里?”信美又问。
“不知道。”久美回答得很诚实。决定要离开,这不过是脑袋一热想到的事情,
至于目的地之类的,她却是真的没有想过。
“去北海道吧!”信美道。
“为什么?”这次换做久美提出疑问。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而且,你以前也是在那里住过的吧,应该会比较的熟
悉。”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去。”久美道,“如果一开始就想着要被人找到,那
还不如干脆不要走好了!”
“有道理。”信美竟点头表示同意,“所以,你一定要去一个只有你我可以想
到的地方。”
“为什么?”
“作为你曾经的教练,我有义务负责你的安全。”
信美答应她,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直到她想清楚,有了自己的判断之后
再回来。信美这样做,不过是想将「最坏」的机率降低,至少就目前而言,她不算
是「失踪」。而且一有机会,她还是会想尽办法让她回来的!
不过,事情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逆转。
滂沱的大雨连连下了三天,到处都是潮乎乎的,那种感觉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久美懒懒地躺在摇椅上,看着报纸,还不时念上两句,似在驱赶寂寞。
这个小院儿,是信美曾经的寓所,因为离市中心太远,太过偏僻的原因,后来
被闲置了。院子里的木屋也是她亲手盖的,种的长藤如今已经快要爬上屋顶,到处
都是绿色。
报纸是上个星期的报纸,她素来看东西很慢。广告版的花花绿绿让她有些烦躁,
寂寞的人,最害怕的,大概就是见到世间的喧闹,但却无法身入其中。
猛然间,角落里的一则启事,吸引了她的视线。握着报纸的手,也开始颤抖了
起来!
不顾暴雨,她冲出院子,跑到附近的高速公路上。她不停的招手,希望能有一
辆车停下。现在她开始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了,不管去哪里都要如此的麻烦!
“先生,帮帮忙,载我到市里吧!”她对唯一一辆停下来的载货车的司机恳求
道。
那大汉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也知她一定是有急事,推开车门,让她上来。
“小姑娘,是遇到了什么急事了吧?”路上,开车的大汉问道。
久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不二先生因病去世,定于四月十三日举行葬礼,望其亲朋好友前来悼念…
…
不二……
今天,就是四月十三日……
“我们在此,告慰逝者的亡魂。愿他步入的天堂的路途不再寂寞,愿他今世的
喜怒不再成为牵绊,愿他安详宁静享乐于彼岸……”
牧师静静念着悼词,而站在他对面的竟然是一群青年。
为首的人带着椭圆形的金丝眼镜,沉默却不失气质,站在那里合眼祈祷。站在
他身后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子,他的眉毛紧锁,安慰着旁边正在哭泣的酒红色
头发的男孩子,两个人的感情看来相当要好。他们的旁边是一个眉毛很浓的青年,
虽然看上去很强壮的样子,但神情却是安静的。他的后面是一个带着墨绿色头巾,
皮肤有些黝黑的男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却是在抽噎。头发直立的男子站在
他的旁边,一脸的严肃,眼睛睁大又逐渐闭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站在离他们并
不很远的地方,另一个带着方框眼镜的男子,正在默念圣经,他似乎从来都是信奉
神明的,一脸的虔诚。
死者的家属就站在牧师的身侧,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正搀扶着她年迈的母亲,而
她的弟弟,则捧着紫檀木的骨灰盒静默。
细雨淅沥沥地粘乎了好久,没有变大,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久美赶到的时候,船已经停在岸边了。手冢看到她,并没有什么惊讶,而其他
的人也没有议论。
“你来了。”他对久美道。
久美点头,眼睛却盯着裕太手中的骨灰盒,泪水毫无征兆的就掉了下来,一发
不可收拾。
“太好了,这样的话,周助也会感激你的。”菊丸擦了擦眼泪,说道。
众人自动为久美让出一条道路,她一步步走着,靠近裕太。在他面前停下,却
凝视着他手中的盒子。她分明看到那上面娟秀地刻着「不二」两个字,轰隆一声,
空雷阵阵。
不二,不二,唯一无二。天下间只有你一个人是我心中的唯一,但是你的心里
终究还是爱着成美的。所以现在,也要追随而去吗?!
你怎么可以如此食言?!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的接受治疗,答应过我,一定会
顽强的坚持下去。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食言?!只因不曾爱过我,只因你
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的存在吗?所以就连给我的唯一的承诺都可以弃之不顾?!
为什么?迫不急待的要我离开,难道就是为了让我连最后的一面都无法……无
法跟随,甚至于,都无法再寻你的踪迹。
这是……为什么?
响雷震震,原本稍有些小了的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美的眼泪,竟然再次变
大了。铺天盖地的,如盆倾斜。
“时间到了,请安送逝者亡灵。”牧师走过来,对裕太说道。
裕太点头,独自走上那艘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小船。一个是他,一个是牧师。船
离了岸,渐行渐远。有一个倍受大家爱戴的人,正一步步地远离这个世界。他要到
哪里去?还是,就此消逝。
岸上,七个青年并排而立,他们默默低头祈祷,愿逝者的亡魂能够得到安息。
岸上,死者的家属哭得碎心,悲痛如滔滔巨浪,一波波迅猛袭来,不给任何的
喘息。
岸上,还有一个默默落泪的女孩儿,她看着那细碎的粉末被抛撒到水面上,被
波浪吞噬,还有纷飞到风里的,匆匆的离去,不想一丝一毫的留恋。
那熟悉的海蓝宝石的色泽,那云淡风轻似的微笑,仿佛海市蜃楼般绽开在雨雾
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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