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橄榄

                            作者：婉婉清唱

    1

    中午，血液科病房，静静的。

    冬日的午后，阳光如强弩之末，慵懒地透过紧闭的玻璃窗象征性地，轻描淡写
般照在房间的角落里。刚打扫过卫生，整间屋子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一溜靠
墙的床上铺着厚厚的洁白的被褥，床边的小柜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也拖得一尘不
染。

    这样一个令人恹恹的午后，青如往常一样守候着六号病床。他的表情是沉静的，
而犀利的目光却越过面前的病床，直射到对面的五号铺，仿佛要从眼底里喷出火来。
那是一张空铺！被刻意浆洗过的床单铺得平整，白得刺眼，如同只供入画的静物，
仿佛从来没有逗留过鲜活的生命。这是第三个了。青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阵苍凉
与无望涌上心头。

    这是一间特殊的病房，地永远那么干净，窗永远是闭着的，阳光永远被挡在那
层薄薄的玻璃窗外。躺在病床上的人，不管男的、女的、年老的、年少的永远戴着
一顶帽子，而帽子的下面是脱尽了头发的泛着青色的头颅。这里的人没有谁知道下
一个小时自己会在哪里，只知隔三差五身边就会多出一张空着的铺。

    青缓缓地将深邃的目光收回，落在六号铺上，眼里撒下一片温柔。厚厚的被褥
下躺着的是薇——他的妻。薇安静地合着双眼，像孩子般在棉花糖一样的阳光下小
睡，鼻息均匀，睫毛微颤。她的头上也戴着一顶帽子。

    2

    青，帮我梳梳头嘛！那时，薇有一头漂亮的齐肩直发，乌黑油亮，像一匹倾泻
而下的黑色缎子。凡见过的人都说，这么美的头发可以作洗发水广告。薇自己也爱，
即使街上流行棕色、黄色的头发时，她还是一头执着的黑发。她知道，青喜欢。青
喜欢那头黑发。黑夜里，青紧紧地拥着薇，温存而热烈地待她时，下意识的动作竟
是用手指绕上她的青丝。当暴风雨般的激情退去后，青有些倦怠了，于是枕着薇散
发着幽香的发安然入睡。他对她说，我喜欢这种感觉，枕着你的头发，这样你永远
也别想离开我身边。

    青，帮我梳梳头嘛！每次洗完头，薇总要拿着那把雕花的木梳子，腻到青的身
边，身子轻轻地蹭着他，像一只羞答答的撒欢的小猫。薇总也不明白，结婚快五年
了，可与青在一起，她却还如女孩儿般羞涩，爱耍耍小性，撒撒娇。而青也总是兄
长般地宠着她，若是她小性耍得急了，也不生气，只用唇堵上她的，她便破涕为笑
了。

    青，帮我梳梳头嘛！每当薇这样柔柔地请求时，青总按耐不住心中的潮涌，一
把拦腰抱起娇小的薇，将她放在自己坚实的膝上，而后接过木梳子，顺着她湿漉漉
的长发，一缕一缕细细地梳下来，常常是还没梳妥两人就已缠在了一起。

    第三次化疗后，薇的满头青丝如秋叶般落下。每天早上，枕边便覆上一层厚厚
的黑雪。薇哭了，从这以后再也没照过一次镜子。到是青每天将薇枕上的青丝收拾
起，小心翼翼地收藏，而后咧开嘴笑着说，谁说枕边没有你？瞧，我是枕着你的发
入睡的呢。

    3

    薇慢慢地睁开双眼，乏力地躺着。也许是累了，眼前的青耷拉着头竟不知不觉
地睡去了。她深情地望着这个忙里偷闲小憩着的憔悴的男人。身材依然高大，可背
却微微地躬着，因为缺睡，原本英俊的脸变得黑黄，眼睑也有些浮肿。忽然，薇睁
大了眼睛，在青乌黑茂密的浓发间，隐隐约约闪烁着缕缕银亮。那是白发呀！她住
院才四个月，而他的两鬓竟生出了白发。他才33岁呀！薇的眼里蒙上了水雾，眼角
边悄然地滑下了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薇费力地从被褥中抽出一支胳膊，用
力撑起上身，将手臂直直地伸到青的鬓边。可是，紧跟着的一阵晕眩，让她颓然地
倒在了床上。一阵闷响，青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气喘吁吁地倒在病榻上的薇，怜惜
地托住她。青塞好那一半滑落在地的被子，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胳膊放进去。

    听话，别冻着。他含着笑轻轻地说。她的胳膊曾经是那么圆润精致，随着胳膊
轻波般起落，那白皙而纤长的十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如蝴蝶般翻飞，常常能让青
看得痴了。她是他的女神。他始终这样认为。她的如雪般的纯净，如孩童般的甜美，
她的与世无争，简简单单的人生哲学，都让他如此着迷。而眼前的薇被药剂、激素
折磨得已找不出往日的一丝痕迹。头发已落尽，全身浮肿，腿上、臂上的静脉曲张，
如一条条青蛇般蜿蜒着，红褐色的肌肤干裂出一道道口子，血，仿佛随时会从那里
渗出来。只有那双凝望着他的眼睛，依然澄澈，透亮。在青的心中，深深地烙下的
是薇的这双眼睛。

    薇得的是血癌。为了替她治病，青把钢琴卖了，把房子卖了。每天睁开眼，青
所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怎样筹治病的钱。家徒四壁的他只剩孤单单的身影，和留
给薇的永远的微笑。

    4

    冬日的风冷得直侵蚀到骨子里。早上，天是阴霾霾的，好象要下雪。青早早地
来到机常来自台湾的慈善机构会送来和薇相配对的骨髓。对于青来说这是一个令人
充满希翼的早上，青不奢望薇的生命之花会重新绽然开放，他只想用尽所有的爱将
薇一天一天地挽留。飞机降落的轰鸣声让青的热血膨胀。远远地，他看到机舱里走
出了两个身穿缁衣的僧侣。青迎着刺骨的风，迈开大步径直朝他们走去。他不信佛，
可是面对祥和的他们，他双手合十，弯下双膝，虔诚地跪倒在地。

    5

    今天，是薇作骨髓移植手术的第三天。尽管薇是那么虚弱，尽管五号空铺深深
地将他刺痛，可青的心中还是漾起了幸福的涟漪，他相信薇的善良是会帮她挺过这
一关的，他知道只要薇的生命延续一天，他就拥有了此生最大的幸福。这一番经历，
让他相信了命。

    薇倚在青宽厚的胸前，泪已风干了。青，我会活下去的，只是为了你。上天会
留我为你把白发一根一根拔去的。信吗？青用力点点头，结实的双臂紧紧地将薇拥
祝

    青，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吃什么吗？薇抬起头，恬静的目光落在青的脸上。青橄
榄。小时候吃的那种入口涩涩，回味甘甜的青橄榄。薇幽幽地说。

    青想起那年，他十四岁，她十一岁，两家人住在一个有井的小院里。青拿回来
两枚青橄榄，递给薇一颗。橄榄有着翡翠一般的颜色，绿得让人生怜。薇接过青橄
榄，慢慢送入嘴里。

    好涩。她边说边吐了出来。

    是吗？他把剩下的那颗放入嘴里，咀嚼着。那种涩涩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皱
起了眉头。可接着的感觉是奇妙的，居然满口生津。

    我想吃青橄榄。小的时候不知其中的滋味，可现在，我懂。薇用那双漆黑、透
彻的大眼睛望着青。

    好，我这就去买。

    6

    冬日的午后，街道上行人寥寥。脱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挺直着空落落的枝干倔强
地刺向飘浮着白云的微蓝的天空。阳光下北风吹起的口哨，那旋律竟是悠扬的。青
骑着单车急急地在大街小巷搜寻，单薄的风衣被风撩得高高。尽管在薇提出这一要
求的瞬间，青就明白，在寒冷的冬日他永远也找不到青橄榄。可他还是在街上疯了
般的，如饥似渴地寻找。他信命的，他知道会有奇迹发生。

    夜幕降临，青空着手回来了。推开门，他发现，六号铺，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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