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镇
作者:秦惑
(第一章)
二十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南方的那座小城镇里头。从小镇经过的有一条编
号为105 的国道。还有一条铁路,但是没有火车站。所以火车只是经过这里,却
从来不会停下来。镇子里的人也没有几个坐过火车的。火车经过的时候,人们总
是神经病似的从家里探出个头来,傻里傻气地往外头看看。我也一样。
我曾经三天没有去学校上课,跑到铁轨上去观察。想看清楚火车这混蛋东西
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将要开往哪里去。结果是我看了整整三天,什么也没有弄
明白。只发现铁轨的两边种有许多的梧桐树,或许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我一气
之下就沿着铁路的一端,一直朝着前头走去。但是,我的任性或者说执著并没有
起到什么实质上的突破,依然一无所获。
我在铁轨上不停地朝前走,一直走到天黑。除了看见无数的山以外,便只有
这僵卧的铁轨。我只好往回走了。当我回到这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小镇的时候,忽
然间觉得自己特别得伟大。这是我以前没有发现的。
镇子里还有另外一个有我这样奇特想法的人。他叫丁三,有四十多岁了。住
在我家的隔壁。在他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他就跑来我家,找我聊聊天或者
下下棋什么的。
丁三跟我说,他这一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够坐上一次火车。说着他就笑了
笑,然后从那满是污垢的衣服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让我看,里面是一叠叠
折皱了的人民币。有一角的两角的五角的,还有一些可以用“元”来计量的。他
说,那是他捡破烂挣来的。看着我羡慕的眼神,他很是得意地说,他要是和我一
样年轻就好了。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捡破烂,挣下更多的
钱。然后就建议我别去上他妈鸟学校读什么鸟的书。干脆和他一起去捡破烂好了。
当然,我没有答应他。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捡破烂或者喜欢上学,而是我发现
这小镇里捡破烂的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们早就划分了势力范围。不是他们帮派里
的人是绝对不可以捡他们地盘上的破烂的。丁三也不是帮派里的人,他能捡破烂
完全是偷偷摸摸地,不是光明正大的。那样很没有骨气。
我和丁三聊天的时候,我喜欢在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边喝着红茶或者咖啡。
看着我那么悠闲自在,喝那些东西又津津有味的样子,丁三便一再要求我也给他
泡上一杯。可每次他都是喝上一口就吐了,而且不再把它们喝完。嘴里还骂道,
他妈的,什么鸟东西,像女人的洗脚水一样难喝。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所
以我就不再给他泡了。因为实在是浪费了好东西。丁三说我太小气,小气的男人
是做不了大事的。
在这个时候,我便会想,像你丁三那样大方就一定可以做大事了。可惜你只
是一个捡破烂的光棍。然后我便会问他,是不是真的喝过女人的洗脚水。要不怎
么能够把两者进行比较呢?他就骂我不正经。在他多骂我几次以后,我就更加怀
疑他真的喝过女人的洗脚水了。直到后来我甚至觉得,他应该是喝这洗脚水长大
的。我跟别人说了,别人开始不怎么相信。可当我多说了几次后,他们也便这么
相信了。
有一次丁三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偷偷地看一本色情刊物。没来得及藏好,
便被他看见了。丁三开口就一句,好啊,你小子,开始想女人了。我说,你别那
么大声,免得让老头子知道了。说着我赶紧递给他一包香烟。丁三笑了笑,嗓音
马上小了许多,然后他问我有没有摸过女同学的乳房。我为了面子就说当然摸过
了,而且还不止一次呢。
于是他问我是什么感觉。我便说就是那种软绵绵的感觉了。丁三马上就笑话
我说,小子,你还想骗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你根本就没有开过荤。然后
他就说,如果真的摸过乳房就一定会想着去摸她们的下身。我红着脸问,那摸下
面有是什么感觉呢?丁三便诡秘一笑,伸过手来说,再给我一包香烟就告诉你,
否则就免谈。我摇了摇头,叹气道,那么就算了吧。因为我身上已经没有零花钱
去给他买香烟了。
丁三到死也没有告诉我摸女人下面是感觉。这点让我觉得他可以去当商人。
如果他还能活下去的话。不过,他没能够继续活着。我的确没有当场给他香烟,
但也没有说不给他了。我从街上买回一包一块五钱的香烟,便赶紧去他家里找他
了。不过他已经走了。听旁人说,他要实现他的愿望去了。第二天便听到了他的
死讯。
原来他并没有去火车站,而是直接去了铁路上。他背着一些破旧的衣服还有
一些行李,坐在铁轨上等。等了大半天,火车终于来了。于是他站起来像拦汽车
一样,跑到铁轨上去大叫着“停车,停车。”结果喀哒一声,他变成了一团肉泥。
血染在黑漆漆的铁轨上,很是醒目。他还睁着眼睛,不过已经不能再去捡破烂了。
更没有办法告诉我摸女人下面是什么感觉。我买的那包香烟也只能给自己抽了。
(第二章)
丁三死了以后,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会有寂寞的感觉。晚自修结束以后,回
到家就对着天花板发愣。我想,妈的,如果丁三那家伙还活着多好啊。说不定他
提着一瓶二锅头什么的,坐在我床前,继续跟我讲一些没完没了的荤段子。想着
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对丁三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因为丁三是从来不喝酒的,
啤酒都不喝,更别说二锅头了。
我时常想不明白,丁三那家伙,连老婆都没有娶,怎么会对女人知道那么多。
难不成也像我那样天天晚上看黄色书刊?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又出问题
了。因为丁三他根本就不识字的。于是,这个问题就一直纠缠着我的思维体系。
从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到我遇上尘的那天才彻底弄明白。在认识尘以前,我对女
人的认识全是从色情书籍上了解到的。
我经常一边看着那些书,再一边自慰。有时也会听听那电台里的“夜激情”
节目。但是我觉得,那节目远远不及书刊上写得精彩。不过,那DJ的声音的确是
好听得很。我想,如果脸蛋的漂亮程度,与声音的好听程度是成正比的话。那么
肯定有许多男人看上她一眼就几天,甚至一辈子也忘记不了。可能还会在自慰的
时候叫着她的名字。当然,这名字不太可能是她的真实姓名,最多也不过是她的
艺名或者连艺名都不是,只是叫着什么美眉或者花姑娘的什么。
有一次,我听到一个女生在热线电话里问那专家说,接吻会不会怀孕。可刚
好听完她问的问题,那收音机就被我喀哒一声从桌子上撞落在地上了。然后我怎
么弄也响不了,没有办法听到专家的解说了。于是那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盘
旋。接吻会不会怀孕呢?接吻不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嘴巴对着嘴巴亲来亲
去么?那么近距离地接触还真有可能怀孕呢!我很认真地想着。可电视剧里头的
那些人怎么就不戴避孕套啊?难道他们就不怕在演戏结束以后肚子大了?
其实,避孕套这东西我并不认识。我相信,它也一定不认识我。我只听丁三
说过,他说那是和小孩子玩的气球差不多的东西。在咱们这样的小镇子里头,只
有医院才有得卖。我问他大约要多少钱一个,是不是和那些气球一样便宜。丁三
就不愿意告诉我了,他说除非我给他买一包香烟或者帮他捡一天的破烂。我没有
答应他,因为我觉得这样的代价太大了。我不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丁三就不告
诉我,我便一直不认识避孕套那混蛋东西。
那天夜里,由于我一直想着那个女人的问题,所以我一直没有睡好。我在设
想着,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亲嘴的时候,彼此的嘴巴都戴这避孕套将会是
什么样子。说不定其中的一个人一不小心就把“气球”给吞下去了,那么,又会
是什么样子呢?男人猛地将女人推开,女人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然后肚子就大
起来了。
女人哭着说,这一辈子我可是你的人了。男人大笑说,去,贼西皮,谁让你
把我的避孕套吞下肚子去了?还怪我?到村长那里去评评理!女人大骂男人是狗
娘养的,那么没有责任心。接着就生下一个东西,那东西竟然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原来生出一条狗来了……
第二天,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了坐在前排的那个女生,她红着脸骂我是流氓。
并且发誓这一辈子不再跟我说话了。当我把这些事情告诉尘的时候,尘便朝我大
笑。她说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啊?我被笑得莫名其妙。我说,我的那些推理以
及猜测都没有出现什么逻辑上的毛病啊。我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说,接吻怎么就不
可以戴着避孕套,人家生产这东西肯定已经办好了卫生许可证的。尘傻愣着望了
我好一阵,然后拉着我就朝铁路那边跑去。
已经是暮春时分了,天气也不会怎么冷了。那些梧桐树早就开花了。空气里
夹杂着花朵的香味。我们一口气跑到铁路旁边的一个小山坡上。我被累得气喘吁
吁,尘却像什么事也没有。我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不停地喘气。她却依旧傻不
伶仃地站着。
她问我是不是经常来这地方。我觉得那是废话,而且废话得连方向没有了。
因为那样的话至少应该是我来讲的。可我却还是回答了,在我刚刚作出回答的那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也是个废物。要不怎么会明明白白地知道那是一句废话还去
回答呢。然后她说那些梧桐花很漂亮。我也跟着说很漂亮。其实,我根本不觉得
那有什么漂亮的。
她说了一大堆废话,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鬼地方。我想,也许本
来就没有为什么。于是我跟她说丁三的事情。对于已经为理想献身的丁三,我是
做了高度的评价的。我觉得丁三是一个很有理想与抱负的“孩子”,至少比很多
像我一样的祖国花朵要有理想得多。当然,仅仅有理想还是不够的。
比如我就时常梦想自己能够像拿破仑一样混蛋。可我却常常甚至一直朝着与
理想决然相反的方向努力。按照常理来说,想当拿破仑就应该去打架杀人放火,
贩卖军火之类的大事情。总之不能像我那样,只知道呆楞在教室里头,偶尔想想
前排那女生洗澡时候的样子。当然,我是没有福分看到她洗澡的。最多只能傻乎
乎地望着她那截洁白的脖子,余下的便只能靠想象了。有时候,想象是一件很可
怕的事情。
尘听我说完这些,好像听到世界上最值得一笑的事情似的。按住肚子哈哈哈
地笑了半天。然后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有我那么弱智的人。我觉得在她讲过的
话里,最不准确的两个字就是“弱智”了。因为我一直很自信地认为,我一点也
不弱智。尘没有就我的异议做出什么反驳。只是转身问我是不是真的那么想看女
人的身体。我笑了笑说,那是当然的了,谁让我是个男人呢!
没有想到,尘真的要解开衣服让我看。我赶紧阻止她。我的确不敢想象她真
的要脱衣服。当然更重要的是怕自己会犯错误。毕竟一个男人单独面对一个女人
的时候,没有坏念头是不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当他面对的那个女人如此“坦白”
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尘是一个听话的女子。我一阻止她也便没有脱衣服的举动了。
这点让我很欣慰,至少没有让我马上由一个良民变成流氓。不过她说,如果这次
不看的话,以后就再也不给我看了。这让我多少有点遗憾,错过大好机缘是对自
己人生的不负责。尘听我说着这些,一个劲地摇头,仿佛遇见她这一辈子最让人
不可理解的事情似的。她那眼神我是永远也读不懂的。看了一阵她就要亲吻我。
我赶紧推开了她。我说没有戴避孕套怎么可以随便乱亲嘴呢?可是她把舌头喂过
来的时候我却情不自禁地接受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毕竟这年纪就做爸爸难免有些复古情绪。可那味道实在太
好了。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我还是以目前利益为重,把心一横,作出了我这二十
多年来第一个伟大的决定:先吻了再说,妈的。然后我们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亲吻
之中去了。尘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双手神经病似的在我的背部摸来摸去,游移不
定。偶尔到了我的腰际,忽悠一下让我浑身打颤。这时我忽然想起丁三曾经跟我
说的一句话,他说,男人要是那里被人一动就忍不住的话,那他是注定要一辈子
受女人管制的。我想,如果丁三那混蛋说的是真理的话,我这一辈子也就这么完
蛋了。
就在我为了这些事情担心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左手按住一个软绵绵的东
西。那感觉让人浑身都是酥酥的。低头一看,原来自己那手跑到人家胸部去了。
我又想起了丁三那混蛋。心里莫名其妙地对丁三有点鄙视了。我忽然觉得,丁三
那混蛋肯定没有摸过女人的胸部。要不怎么不告诉我。难道仅仅是为了一包香烟,
就不肯把真理告诉于我?其实,这些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丁三已经是一
个死人了。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摸着摸着就把自己摸成了一个流氓。我掀起尘的
裙子,伸手去抚摩她那下面。可就在接触到那部位的一瞬间,丁三这混蛋的样子
竟然出现在我眼前。小子,你还很内行啊!丁三大笑着对我说。去,你以为你不
告诉我,我就不知道啊?!我说着。这时尘一把拍在我脑袋上说,你胡说些什么
啊?我漠漠地睁了睁眼睛,才确定丁三早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我眼前呢?心
里骂了几遍,丁三你混蛋给我滚开,别坏我好事!之后丁三这个名字就消失在我
的意念里。
(第三章)
尘对我来说,有一种永远的神秘感。比如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认
识她的。我只记得曾经有那么一幕:当时,我正很认真地跟她讲述接吻如果不戴
避孕套话,有很大的可能会让人怀孕的。她傻愣地望了我一会,然后就大笑不止。
于是我也傻愣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走路的时候,转身就跟人讲这样的事
情。接着就有那样的错觉,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至于到底有没有见过,
自己就没有办法弄明白了。
还有就是她的身份,是和我一样仍然是“祖国明天的希望”,还是正在为社
会主义现代化作贡献呢,我都不知道。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可转而
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不肯主动去问她。当两个“不明白”同时出现的时候,
我往往是亲自去制造出第三个“不明白”来解决的。即不明白的事情一定有它们
不让我明白的理由。既然这样,我也就没有必要去弄个明白。当然,主要还是我
觉得,这些不明白与我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强烈冲突。
我最不明白的事情是和我抚摩她的下面有关系的。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最
神秘与让人不明白的事情了。女人那部位怎么一摸就要湿得一塌糊涂。我一直认
为我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而且不是一般的聪明。比如我看见前排那女生那一截雪
白的脖子,就能很轻易地想象出她的乳头应该是什么颜色。甚至还能说出她到底
有没有长阴毛。
我曾经跟同桌打赌,我说那女生肯定自慰过,而且可能是一星期三次。同桌
不相信,他说女生应该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我不服气,便争吵了起来。最后同
桌问我,即便她自慰过了,而且每星期也是那个次数,可我又是怎么知道的。我
一下子就被他问住了。想了大半天——从第一节课开始想到中午放学,我还是想
不出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人家自慰了。同桌笑了笑骂我是白痴。然后就背着书包
给跑了。
我被他那么一骂又呆楞住了。可转而就赶紧追上去说,我明白了自己是怎么
知道的了。是靠想象,这叫意念偷窥。这次轮到同桌傻愣了。可他最多只傻愣了
五秒钟,接着就甩出一句:神经病,如果意念可以作证据的话,老子早就被公安
局当强奸犯给抓起来了。甚至枪毙了无数次了。意念偷窥?意念强奸?紧接着连
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觉得自己的确是一个比一般人聪明的孩子。
所以在我摸过尘以后,我就时常想着那么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女人都和尘
一样,那个部位被人一抚摩就要洪水泛滥。我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尘。但是,尘
没有告诉我。只是一个劲地叫我把手搓得快点。当然,我一直没有和尘做爱。因
为那时候我不知道做爱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做。这些我都不明白。只是当尘用
手去弄我的那东西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就想用这硬邦邦的玩意去弄她那水泱泱
的部位。但是尘不让。她说那样弄下来就真的要怀孕了,而你也真的要当爸爸了。
我说你骗谁啊,我们接吻那么久而且也没有用那避孕套,可我们谁也没有怀孕啊。
难道这样弄一下就要生出一条狗或者别的什么?尘叹了口气说,白痴。
自从有过那么一次冲动却没有做成之后,我对尘总有那么几分憎恨。在晚上
自慰的时候,我时常说着一些骂她话,比如“娘的尘,弄死你!弄死你!”第二
天见到她的时候便忍不住问她,昨天晚上她那地方有没有感觉。她说什么感觉也
没有,就是自己那么挠了几下,然后就睡到天亮。我说,可我把那硬邦邦的东西
弄进你那里去了啊。难道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她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你几时
把我给弄了,或者我几时被你给弄了。白痴。我莫名其妙地说,当然是昨天晚上
了。我还看见你那地方流血了呢!
可我再再仔细一想才记起,我昨天确实没有弄她。因为我睡在自己的家里,
而尘是睡在一个不在我家的另外一个地方。早晨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我首先
看到的是那黑不溜秋的天花板,之外就是一本已经残页的黄色书刊了。被子以及
枕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到地上去了。想到这些,我终于确认自己是真的没有弄
过她。只不过做了一个梦,仅此而已。然后我就想,这梦也真够奇怪和变态的,
怎么做那些事情也被这么梦出来了。
关于梦这个问题,我又想了几乎一整天。最后虽然没有明白为什么,却明白
了另外一个与梦有关的“真理”:很多人在恍惚之中做了很多恍恍惚惚的事情。
在梦里他们觉得很有意思很有价值。可一旦这恍惚被恍惚过来了,他们就发觉,
其实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但这什么也没有做却也正是值得他们去庆幸的,因为这
一切只不过是一种恍恍惚惚的经历罢了。没有留下什么后悔的事情。
我把这个哲理告诉了同桌,同桌说他不明白。说与前排那女生听,她说是有
那么一点道理。但是再有道理的话,从我这样的流氓口中说出来,也变得没有道
理了。听她说出那样的话,我心里很气愤。我想,娘的,将来一定要摸摸你那地
方。当然我没有说出来。心里偷偷想想而已。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自己如果摸了
她的话,这手一定得砍了。即便她不砍,我都会来一个“意念砍手行动”。想着
这些,我忍不住骂自己是神经病。摸了就摸了,为什么要把手给砍了。砍了就真
是神经病了。
当然,我没有把这个伟大发现告诉尘。我觉得如果要我告诉她,除非她答应
和我做那种事情。否则就免谈了。在我盘算这些的时候,猛然间想起自己曾经与
丁三的那些事情。我忽然觉得,丁三他从认识我开始就一直在跟我做交易。这家
伙真毒,幸好他死了,要不我肯定某天要被他暗算了。那时候可不只是一包香烟
的问题了。我就是这样想一些无聊的事情。然后慢慢走出了家门。朝着铁路那边
走去。
忽然之间,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是从国道那边传过来的。接着
很多人从家里跑去那边看个究竟。我也改变了自己的方向。当然,我并不是想看
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那么多人一起跑出家门。这原本就是一件很好
玩的事。我是一朵喜欢玩的祖国花朵,在党和人民的关怀下,从出生开始玩到死。
——好像是那么回事。
(第四章)
几个警察从车上走了下来,然后示意围观的人不要靠得太近了。我站在人群
的外围,由于个人海拔严重不达标。所以只能看见外面那些围观的人,别的什么
也看不到。很多叽里呱啦的声音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有人死了,而且是被车撞
死。其实,即便他们不告诉我,也一样应该可以推测出来的。毕竟我不是一个很
笨的孩子——这些已经在前面说过了,我不但不笨,而且是很聪明。
为了某些必要,我很卖力地挤进了人堆里头。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被人暗算
了数次。即时不时有人敲我的后脑勺,特别用力地敲,感觉很疼。每次被敲,我
都赶紧回头,想逮住那可恶的凶手。可惜在我回首的那一瞬间,另外一边又被人
给敲了。如此反复数次,我虽然没有弄出个所以然,却明白了一些别的事情。
小镇接连几年都在不停地更换镇长。新镇长一上任,立马就要放三把火。为
了放那三把火,镇长和我一样,总想充分接近社会最底层,了解百姓疾苦。可原
先那些官员“为了镇长的安全”,派出一群保镖。如果你还是不听话,这些保镖
就要敲你后脑勺了。当然,历史上的那些镇长最终的结局都与我一样,从那些人
的胯下钻了过去做了一回韩信。镇长们韩信得比我还厉害,他们最后死都要学着
韩信。不是被人给用车撞残废了就是给撞去见马克思了。当然,我想,镇长们与
我之间也许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却也许原本就是相同的一件事情。毕竟,它
们都是发生在这南方的小镇里。
我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以为那人是丁三第二,想学丁三坐火车呢。但我
马上就没有闲心去想这些,因为我猛然间发现,死者竟然是尘。脑海一下子变的
空白,我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什么:这开车的混蛋怎么搞的,随便就把年轻
人给撞死了。要撞也应该去撞那些老人啊,毕竟他们已经为社会做完了贡献。旁
边几个老人微微地举起手,正想敲我后脑勺的时候就被我发现了,于是我横了他
们一眼。他们便寒颤个不停。
一位目击者说,尘当时刚刚从旁边的一家饮食店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
包子,可惜只咬了一口就不小心掉地上了。一条大黄狗“冲”的一下跑了过来就
把包子叼走了。尘也许是觉得这狗实在太不讲礼貌了。于是跑去追,想让那狗给
个理由先。没想到那狗跑得贼快,“吱溜”一下就冲过了斑马线,再“吱溜”一
下就不见了踪影。尘什么也不顾了,拼命追了上去,也冲上了马路。可一到路中
间就再也跑不动了。一辆中型卡车“砰噔”一声把她压在了轮胎底下。鲜血溅到
了路两旁的梧桐树干了。红红的让人心寒。
为了一个包子和一条大黄狗较劲,把包子搭上了,还把命给搭上了。我觉得
在这小镇子里头,很多人都是那么死的。关于目击者说的那些,我丝毫也没有怀
疑。因为他是个老人,当然还因为我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如果那包子是我
的,也许被压在轮胎底下的人就是我了。毕竟,谁咽得下那口气,人竟然要被狗
欺负。
但我还是有一点事情不明白。为什么死的人会是尘,而不是别人。我想,如
果我知道她会死得那么早的话,我一定会先告诉她我明白的那个大道理。至于她
愿意不愿意和我做爱是另外的事情了。也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一直相信,这个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挽回一个人的生命更好玩了。玩玩具是小孩子类型的玩,
谈不上什么境界。只知道玩女人则是小男人类型的玩,也够不上什么境界。真正
的境界就是玩命。大玩家都是这样,不玩则已,一玩就能够超尘脱俗,非同一般。
我一直想有这样的突破,但是,玩了近二十年了,依旧如故。玩女人都只学到皮
毛。这是很遗憾的事情。
在这里,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的那个伟大发现告不告诉尘,与尘死不
死是完全不同的事情。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挽救她的生命。她的生命只和那条大黄
狗或者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包子有关系。这点是我在尘死后的那天夜里,一边自
慰一边想明白的。
尘死后的第三天就是清明节。我去了她的坟墓那边。有一些梧桐花散落在新
鲜的泥土上面。这苍白的花朵和这灰黑色的泥土仿佛很和谐。我站在那里呆楞了
好一阵子。不经意间发现不远处蹲着一条大黄狗,它正漠漠地朝这边看着。我的
第一感觉就是,肯定是那混蛋把尘带进鬼门关的。于是我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
地朝它掷了过去。没想到它还真机灵着,一个旋身就把那石头给躲了过去。接着,
朝我汪汪地叫了两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我想起丁三的坟墓也在这附近。顺便就去看看了。想起丁三,我忽然有
一个奇怪的想法:好像与我有过“亲密战友”关系的人都会死得比较“壮烈”。
这不知道是他们的荣幸还是悲哀。但转而我又否定了自己的荒诞想法。毕竟他们
的死与我毫无关系。否则,那些公安局的好事者早就把我拉去枪毙了。
让我觉得意外,或者说原本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出现了。丁三的坟墓已经被
许多垃圾覆盖着,一层一层的至少盖了有个把月了。形成了一个金字塔式的的大
垛,看上去非常得气派。我仔细地查看了一下这些垃圾,发现品种极为得丰富。
差不多在这小镇里能够见到的东西在那里都能见到。
在一个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烟盒,那是我第一次给丁三买的香烟。我认识的,
因为底部还有我用圆珠笔写的三个字:抽死你。在另外一个角落里我找到一条粉
红色的内裤。那是尘的,为了更好地抚摩她那部位。我曾经把它扯下放在自己的
口袋里,还回她的时候我故意用小刀割了一个小洞。所以以后即便她不让我脱她
的内裤,我的手指也能够直接接触到她的那部位。因为这件事情,尘曾经说我确
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最最伟大的发现是在垃圾堆的顶部,我看见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三个红字:
避孕套。我赶紧捡了起来,心想,娘的,我终于认识你了。可转而就明白了我只
不过认识了它的家。毕竟丁三曾经跟我说过,那玩意和气球差不多。于是我轻轻
地抖了抖那塑料袋。从里头便掉出一个“气球”来了。我就是这样认识那东西的。
我把它带回家了,准备清洗干净后拿去学校给同桌还有前排那女生看看。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眼前总是时不时地闪现出尘的那个部位。然后我那东西
就开始变得硬邦邦的。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多才勉强睡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时候就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却看见前排那女生赤裸裸地朝我走了过来。她下面那
一撮毛茸茸的东西最惹我眼了。她走到我床前,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扯下我的内裤,
然后握住我那东西用力地玩弄着。我在感觉莫名其妙之余也感觉特别舒服。
我伸手要去抚摩她那部位,可她却不让。她说那地方只能用我那东西去弄的,
如果被手碰了就会长虱子了。被手碰了就长虱子?怎么尘一直没有告诉我呢?我
想,尘那里一定会很痒痒的。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药才能把那里的虱子杀死。乐果,
还是杀虫霜?我想,应该不会用腐烂丹的。毕竟那里用那种农药是很危险的。连
农田里都禁止用这药了,说会把鸟类杀死。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自己多此一想。
因为尘已经死了,那里就是长虱子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其实,或许已经长别的
虫子了。人就是这样,死了便一定会长虫子的——如果你也生活在这座南方的小
镇里。
她用手玩弄了一会,忽然觉得很是无聊。于是就俯下身去,把我那东西含在
嘴里,吧咋吧咋地吮吸着。偶尔还会抬起头来说些“味道真好”、“舒不舒服”
之类的话。在她第七次抬头的时候,我一把将她掀开,把她按倒在身下。然后压
开她的大腿,用自己那硬邦邦的东西去弄她那部位。可弄了好一阵都弄不进去,
因为她那里连一点水也没有。于是我不管她以后会不会长虱子了,伸手就去搓揉。
不一会就水泱泱的。可就在我准备把那东西弄进的一个瞬间,我不经意看到了她
的脸:竟然变成了尘!
接着一个惊雷把我吓醒了。睁开眼睛,原来又是一场这样的梦。我揉了揉自
己那东西,低头仔细地看了看。那东西像一条被吓坏了的小狗,耷拉着脑袋,一
点精神也没有。
这时,一道血红的闪电划过长空。接着又是一个惊雷。然后噼里啪啦的暴风
雨就下了起来。这和什么“清明时节雨纷纷”完全不一样。应该是“清明时节雨
哗啦”,虽然意境没有那么好,但是毕竟比以前真实。“呛”的一声,我猛回头
一看,原来是窗户没有关好,玻璃打碎了一块。于是我起身去关好。雨水却不等
我关好就从那破裂的地方灌了进来,窗台上桌子上的东西都被淋湿了。当然,我
最先抢救的是我捡回来的那避孕套。
“唰”的一声,又一个闪电过来。我浑身一震,没等我同意就把电倒在床上。
双脚麻麻得没有一点力气了。他妈的,想电死我啊!我喘了一口气骂道。可骂的
同时,我又想起了丁三,他曾经给我算命了。他说我可以活到六十九岁,死于那
年三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十一点。他既然把时间说得那么准确,我想一定有他的道
理。所以我相信了。然后我就想,在六十九岁以前,我怎么不想活都死不了;到
了六十九岁,我怎么不想死都活不了。因为那是老天的意思。谁也奈何不了。
醒来以后就无法入睡了。剩余的那几个小时,我只好一边想着前排那女生,
再一边百无聊赖地自慰。如此消磨着度过了。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在去学校的路上,看见河水涨过了马路。听
一个路人说,河边有一户人家的房子都被冲走了。全家老小五口人,只剩下一个
男人。那男人沿着河水,从房子倒塌的时候就开始寻找。一直找到现在,只在一
个水潭里找到他老婆的一条内裤。老婆孩子老人,说没了就没了。
走到学校,已经停课了。原来校长在昨夜被雷击中了,死了。更让我吃惊的
是,在路上听见的那被水冲走的人家,竟然是前排那女生的家。当然,她也是说
没了就没了。
我呆楞在走廊上,这时有人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转身看了一下,是
同桌。我赶紧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避孕套。我说,你认识这东西么?同桌大笑说,
这不是气球么?我也笑了,仿佛遇上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同桌被我笑得傻楞傻楞的。我转身就跑了。我忽然想去看看被埋在坟墓里的
尘。毕竟她是我这二十多年来遇见的,第一个值得去惦记的人。因为她从来不会
跟我做交易。
我一口气跑到了那里。丁三的坟墓在垃圾的覆盖下壮观依旧。尘的坟墓却被
大雨冲刷得不见踪影了。我在一条臭水沟里找到一根骨头。用一块石头砸开了,
里面还残留着一丝血迹。那是尘的骨头,因为我熟悉那血的味道。
秦惑完稿于南昌
2003-4-12-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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