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鞋城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至中午十一点就告结束。我和几个伙计相处很好。他
们都是来自很远地方的农村，家乡贫瘠的土地和过剩的劳动力使他们带着对未来一
丝悠悠而又模糊的寄托来到北京。伙计们把对我的敬重、友情和爱护，当然，还有
一种的莫名其妙的同情，以最纯朴的方法表现出来，他们处处护着我，从不让我干
一点具体的体力活。而我把对他们发自内心的喜爱和感激，也以一种最实际的方式
回报给了他们——每当到了发薪的日子，一定请他们吃一次大饭。（时下庆庆已将
每月25% 的盈利作为工资发给了我，我的收入水平相当于一个京城外企的中级管理
人员）经过一段时间和他们的相处，我似乎感觉到那些天生就牢牢附着在他们身上
的中国普通贫民百姓许许多多的优秀品德和善良的天性，正在悄悄侵融我的灵魂，
在不知不觉中荡涤着我灵魂深处的污垢，我对自己曾经的那些所作所为渐渐地有了
一种深深的、难以形容的憎恶。

    这些日子，我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摆弄电脑上。直到有一天，我突
然发现，上网跟人聊天是能够使我摆脱孤独和无聊的最好消遣。一人独自坐在家里，
一杯热茶一碗方便面，面对眼前那么多我可以与之随意选择交谈的陌生而又熟悉的
朋友，把我的希望和幻想、过去和未来以及对人生的感悟统统讲给朋友们听；同时
又能够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以及现代人千奇百怪的人生观、价值观、审
美观……还有彼此间渐渐建立的友谊和信任，简直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我为自己
苦思幂想取的第一个聊天代号——海上鱼船；和我第一个聊天的网友是一位叫听海
银铃的四川姑娘。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从足球到电影、从王朔到琼瑶、
从好人到坏人、从理想到现实……我们谈得非常投机。这也是自我从进监狱以后的
这么些年，第一次和一个女性讲了那么多的话。她告诉我她是学法律的，明年大学
毕业。后来她希望我能告诉她真话，我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个问题她一开始就
问过我，我回答她——无业游民。她显然没有相信。我以一种及其复杂的心情同她
讲了实话：我是一名刑满释放人员，现在北京靠帮朋友卖鞋为生！

    没想到姑娘在嘲弄了我几句是看王朔小说中毒太深，用自以为是的玩世不恭显
摆自己以后，又加了一句：“你这种北京人真要命！”便不再搭理我了。我在荧屏
前呆傻发愣了好长时间，我终于明白过来，我的袒诚伤害了她的自尊。因为在此之
前，她告诉我，毕业以后她要争取做一名法官——向世间的邪恶挑战。如果我告诉
他，我是一个完完整整好人，或许我和她的网上友情就能够保持下去。

    庆庆从温州出差回来的当天晚上，瞒着他媳妇，悄悄约我跟他去了一家歌厅喝
酒。歌厅妈咪叫来一溜儿歌厅小姐站在我们面前，我慌乱匆忙地选了离我最近的那
位小姐。由于灯光晦暗，我始终没能够看清姑娘的容貌。她告诉我她是东北人，今
年22岁，父母离异，她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去年母亲下岗又换了重病，家境极度贫
困，她来北京做陪酒小姐完全是生活所迫。我无法判定她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但
我内心对她的同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喝酒聊天，胡乱扯淡；庆庆和另一位小姐
又唱又跳、打情骂俏，两人玩得十分开心。“大哥，你好象不太开心？”小姐温柔
地依偎着我，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体香迎面扑来，当我的一只手触及到小姐裸
露手臂的肌肤时，那种原始的本能冲动即刻唤起了我对这位小姐的强烈欲望。“大
哥，你在发抖？”我轻轻推开依偎着我的小姐，将一大杯冰镇的扎啤一口气灌进了
胃里……我有些醉了。我对庆庆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庆庆失望地看了我一
眼，点点头。临走，我给了小姐500 元的陪酒小费。出门以后，庆庆骂我是傻逼，
哪有这么给小费的？最多最多也就二百块钱，撑死了给三百。他说我是故意哄抬物
价扰乱市场。我说反正以后我不会再来了，我觉得没劲。

    庆庆：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什么怎么办？

    庆庆：一辈子不碰女人了？

    我：干吗非得碰女人？

    庆庆：肖欢，能告我实话吗？

    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

    庆庆：你身体没毛病吧？

    我：我会有什么毛病？

    庆庆：那你干吗就不碰女人？

    我没再辩解。但我内心非常感谢庆庆——他是为我好。一个长期没有女人爱抚
的成年男人其心态肯定会或多或少的不太正常。每当我在互连网上看到那些五花八
门的色情玩意儿，我都会有一种极度难熬的痛苦和深深的自卑。

    和庆庆分手后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进入聊天室，和熟悉的朋友一一
打过招呼，便等待着有空的人或者是没人搭理的人跟我接茬。我现在用的聊天代号
是海盐。由于我在与网友们聊天时的表现和对自己历史以及现实的胡编乱造，我成
了那里很受大家喜爱和尊敬的大哥哥。一旦进入聊天室，就仿佛有回到了我人生道
路上那段最辉煌的时光——我的大学时代。

    小海心：海盐哥哥，你好！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呀？好想你哟！

    这个小海心是位海南岛的姑娘，我和她聊过很多次。从各种迹象分析，这是一
位家境优越，性格开朗的花季少女。

    我：小海心，你来多久了？他们不理你吗？

    小海心：我一直在等你，才不要他们理我！

    我：找我有事吗？

    小海心：我快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我：别着急，慢慢说。是家里楞让你嫁给一个你特讨厌特不喜欢特恶心的，但
又特酷特帅特有文化特有钱的白马王子？

    小海心：哈哈哈，和你聊天就是开心！，哥，你到底长什么样？帅吗？

    我：还行。比雨果笔下的敲钟人还招人喜欢！

    小海心：嗯，那你也算是心里美的大好人。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我：不是哥哥夸你，从你开朗活泼和善解人意的性格上看——小海心：怎么样
啊？

    我：你一定非常青春美丽，且无忧无虑。无论到哪儿，都是人见人爱的主儿。
有点象冰箱——啊，人见人爱！

    小海心：嘻嘻。可我今天就不开心！（噘着嘴说）

    我：能告诉哥哥为什么吗？

    小海心：我和我男朋友吵架了。他说他以后再不要理我了！

    我：不会吧，他那么傻？要真是那么傻，你还就别烦了。将来跟一傻子过一辈
子，你多冤呀！

    小海心：嘻嘻，你怎么知道他傻呢？

    我：你这么好一姑娘上哪儿找去？他那样的傻瓜满大街跑的都是 .他不理你？
你也别理他！但我估计他会很快回来找你的。

    小海心：为什么？

    我：放心吧。哥哥是过来人，特了解男孩子的心。再说，咱小海心这么聪明，
不可能看上一傻瓜  ！

    小海心：哈哈哈，哥，你真能哄人。谢谢你！

    ……

    我仿佛看见小海心姑娘那一脸灿烂纯情的笑容。多可爱的姑娘。我在心中为你
祝福——小海心！

    又有一个代号叫轻轻走来的网友在叫我。她也是我熟悉的网友，这几天没来。
她曾经告诉过我，一年前她和丈夫离婚，现在独自一人生活。她的职业是政府公务
员。根据前几次和她的交谈，我感觉她属于那种聪明自信、冷漠清高且性格有些孤
傲的女人。对有些问题的看法虽有些偏激，但却独到。

    轻轻走来：海盐，你好！有空吗？

    我：你好，好几天没见你了。特忙？

    轻轻走来：我去南方开会，刚回北京。想和你聊聊！

    我：我也很喜欢跟你聊天，特轻松。咱们特象是认识了很多很多年的老朋友！

    轻轻走来：我也有同感。看得出来，你的性格很随和，善于与不同类型的人打
交道，有些过于圆滑了。当然这也不是缺点。

    我：呵呵，不愧是国家干部，夸人损人都很讲究方法。

    轻轻走来：你也不赖呀。一不留神让你损了当时还感觉不到。

    我：我可从来没损过您呀！

    轻轻走来：还少呀，我经常和你聊完以后，躺在床上才想起来你又损我了。

    我：我有时觉得你就象是我的大姐姐——和蔼、成熟、敏锐。

    轻轻走来：哈哈哈，你可别吹捧我。说不定我还没你大呢！对了，你结婚了吗？
对不起，这问题可能有点不太礼貌！

    我：没关系。我结婚五年了。我太太不在北京，她在美国读博士。所以我也落
得清闲自在，除了上班就是上网。

    轻轻走来：真羡慕你们。你的朋友一定很多吧？

    我：其实，我的家并不幸福，分居两地也很苦恼。我的朋友不多，因为我的工
作性质不允许我有太多的社交活动。你看，我也是个孤独的人，有时候非常、非常
的孤独！

    轻轻走来：对不起，让你想起不痛快的事了。但你很聪明，知识面又广，你的
精神世界是不孤独的！

    我：没您想的那么好。但您的话给了我很大安慰和自信。谢谢你，姐姐（或妹
妹）。

    轻轻走来：你好象很喜欢文学？

    我：谈不上是喜欢，仅仅是爱看一些小说而已。

    轻轻走来：中国的还是外国的？

    我：只要是我认为好的，我都会尽量去看的。你呢，也喜欢看小说？

    轻轻走来：结婚前很爱看，可后来渐渐失去了兴趣。可能是并不美好的现实改
变了我的性格和爱好吧。

    我：我理解。但我认为正是因为文学作品与现实的距离才会给人一种美的感受！

    轻轻走来：都说女人最爱幻想，其实那只是在女人没有受到伤害和没有成熟的
时候。

    我：好象有点道理。

    轻轻走来：充满幻想的女人是幼稚的。女人天性就很傻，而一旦往往她们变得
聪明的时候，也就会失去对男人的魅力！

    我：美丽、温柔、聪明、贤惠、善良、宽容的女人当然是男人们心中最完美的
伴侣。

    轻轻走来：当然。在女人心目中也有对完美男人的定义。然而现实生活中有那
么完美的人吗？

    我：好象没有，甭管男女，起码我是没见着。

    轻轻走来：也许吧，人无完人！

    我：那是，完人完人——完蛋了的人！

    轻轻走来：哈哈……这个解释倒比较有新意。

    ……

    轻轻走来：我是一个不善于交往但又不甘寂寞的女人。

    ……

    轻轻走来：我对自己的的评价——美丽、聪明、善良，但不温柔也不贤惠，更
缺乏宽容。

    我：漂亮的女人好象都这样。也许你没有错！

    ……

    轻轻走来：我也说不好。但是往往会造成与现实生活的失衡。

    我：那为什么不调整一下自己的性格呢？也许主动适应现实会好一些。

    轻轻走来：我尝试过，但好象不那么容易。

    我：是的，人往往不愿意和自己做对。

    轻轻走来：自知之明似乎也挺难的。

    我：毛主席说过，人贵有——嘛。

    轻轻走来：呵呵，你读过毛主席的书？

    我：偶尔看过几篇文章，纯属消遣。

    轻轻走来：还读过马克思的书吗？

    我：嘿嘿，不好意思，我还真读过他老人家的《资本论》。

    轻轻走来：有什么启迪吗？

    我：不知道，好象除了嘴皮子好使一点外，没觉得开了什么窍。

    轻轻走来：呵呵，你很坦率。

    我：谢谢您的夸奖。

    轻轻走来：我可没夸你呀，别自己给自己找表扬。

    我：你是说我不懂人话？

    轻轻走来：哈哈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那是，我说出了你的心里话你就会好受一点。

    轻轻走来：这可不是我心里话。我从来不在心里糟改别人。

    我：这我相信。我是开玩笑的。

    轻轻走来：我知道。你很幽默。

    我：我希望你能开心！

    ……

    轻轻走来：好了，我该下了。有机会再聊，再见！

    我：好，再见！好梦！

    轻轻走来：好梦！

    这一夜没有好梦，我失眠了。我一直在想象轻轻走来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
人。也许她自视颇有姿色，脾气太坏，性格太强以至于他丈夫对她忍无可忍而最终
抛弃了她？再者就是那男的整个一花心大少，有了外遇，另觅新欢，爱谁谁谁了？
或许……我想起了我的前妻。我们是大学同学，我们曾经疯狂地恋爱，疯狂地享乐，
也曾海誓山盟要相伴永远。她是那么的温顺柔情，与我相比，她更多了些成熟和理
智。离婚后她往监狱里给我写过两封信，第一封我没有看——撕了，第二封我看了。
我记得她说我们的结合没有错，我们的分手也没有错，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她
永远怀念和我共同度过的幸福时光。她珍惜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但更加向往自己
将会拥有美好的未来。她希望我能够原谅她、理解她，因为她对过去、现在和未来
的一切都只愿是没有伤痛和凄苦的宁静……

    这天庆庆来电话，约我明天参加一个聚会。起初我回绝了，因为极我不愿参加
有外人聚集的活动。在那种场合，我的过去和现状很容易扫了大家和我自己的兴。
庆庆一再解释没有外人，就他和他媳妇还有我，一共三人。再问是什么意思？庆庆
死活不肯多说了。一放下电话，我才想起来——明天是我的生日！

    果然，庆庆和他媳妇在他们家为我举办了一个充满了温情柔意的生日晚会。我
和庆庆喝得都有些高了。庆庆媳妇为我们进进出出忙着张罗，我实在有些过于不去。
庆庆：我说媳妇，那蜡烛就甭往蛋糕上插了，吹灯拔蜡不吉利！肖欢你可是一员福
将。说实在的，这半年多来你起早贪黑真的是很辛苦。要没你帮着支撑这一摊儿，
咱这买卖到不了今天。就这么下去，再有半年，最多也就一年吧，呵，你说咱这日
子也就不比人差哪儿去了。哎，你刚回来的时候，我要也是一穷光蛋，你说，我就
是再想帮你，又能帮到哪儿去？还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咱俩去北海溜冰，让几个混
混儿给打得满地找牙那事儿吧？

    我乐了。那次事因由我而起，庆庆上来助阵，结果俩人终因寡不敌众，一块儿
让人收拾了。

    庆庆：弱国无外交，发展才是硬道理。等将来咱要是再能做大点，你就去趟美
国，把眼睛问题彻底解决，装他妈一比真的还牛逼的假眼。到时候你衣锦还乡。假
眼怎么了，值十几万美金！就算丫有一双明亮的大眼，抠下来买咯，能卖十几万的
美子？

    庆庆的话让人听着有些心酸，但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真要有了那么多的钱，
我相信他也肯定能做得出来，因为我了解他的秉性。可我却不会接受这种现实，我
已经把自己灵魂寄托给了另一个世界！

    庆庆媳妇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问我平时业余时间在家干些什么？我说玩电子
游戏，有时候也看看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我没敢告诉她我经常上网聊天的事，因为
我知道，她也爱上网——我有些心虚。她又说，其实她和庆庆一直希望我能有个家，
他们把我当成是自己的亲兄弟……临了，她一再告戒我玩游戏要注意节制，否则对
我的眼睛会有损害。平时要多吃一些水果，酒也要适当少喝，注意眼睛的保健，应
该学会照顾自己……我为自己这一辈子能有庆庆夫妻这样的知心朋友感到由衷的欣
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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