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大早,我头顶着大雨,走长长的一段路去搭乘长途汽车,去协和医院。一路
上,雨越下越大,乃至瓢泼大雨,真是少见,在无人的路段,眼泪和水流。然而更
让我伤痛的是——慕名而去,扫兴而归!
车行京津公路上,不紧不慢;快速路上快了10分钟,却堵到立交桥上,堵了1
小时;又倒一次车,10点多钟才赶到。到那儿那儿人多,大厅里人头攒动,仍然有
四、五十人在排队;奇怪,还有医托儿在寻找猎物。我刚进去,一位很不起眼的小
伙子,就上前来打破砂锅问到底,我说耳痛,他就说能治,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
真是好不量力。
我本想挂专家号,但上午没有,只好挂主任医生。
五官科在三楼,有个小小的等侯厅,要等着叫号。当被叫,我走进去时,不胜
惊讶,这诊所是设在走道内,右边是用木板间壁起来的4 块区间,大小形同火车上
座位,左边倚墙竖放着两张长条木质靠背椅,供病人等候,——这简直就是在列车
上的感觉。
区间内设施简单,一张病人坐的专用椅子,靠背上架设一个医用照明灯,一个
点滴药水点滴装置;医生办公用的是一张普通的三抽屉桌子、一把椅子,额头上佩
戴着一个反光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象临时组合起来的。但转念想,只要有好脑
袋就行了。
我很快被安排在第一区间内。医生是一位40左右微胖的中年男子,看不出他是
不是主治医生,不过至少是一个知识分子形象。他接过挂号费单一看,便示意我坐
下,就开始为我诊治了。
我首先叙述了病情:右耳痛,已一年没有耳屎,这几天疼得更厉害。
医生于是打亮了照明灯,右耳看一下,左耳看一下,又回过头来,再看右边,
便说道:“没有问题,作一下听力检查看看。”
“我听力没有问题,会不会是耳朵进水的问题,我耳朵进过水。”我忙解释说。
“作一下听力检查再说。”
“得多少钱?我们都是自己掏钱。”
“好几十块钱。”医生含糊地回答我,并递过来一张单子。
我拿着他递过来的交费单子,便逃也似的回到楼下,心想得让专家作出判断,
那花钱才值。于是我又赶快排着队,挂下午专家号。我站在十几个人后,终于轮到
了我,我准备着15元钱,只接过10元钱。当接到递出来的挂号单和找回的零钱时,
我颇感意外,——专家号降价了,由原来的10元钱降到了7 元钱。
下午1 点多钟,上楼时,我赶快把病历第一页诊疗记录撕掉,做贼心虚似的,
怕被发现。这回等的时间较长些。当我再被叫到时,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生怕
那个主治医生还在,发现了我。当我扫了一眼,不见主治医生,我才释然。
护士又把我安排在 1号。1 号正坐着一位女病人,办公桌前还有一位年轻的女
大夫面壁而坐,旁边大夫坐的那把专用椅子空着,护士叫我等一下,示意大夫在2
号。长椅上已坐满人,有病人、有陪客,我只能站着等。环眼四顾,这时我看见在
2 号位上,不仅有一位年轻男大夫坐着,在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位留着齐耳短发,50
岁左右的女大夫,正在给一位老夫人诊疗。只见她发号施令似的命令老夫人:张开
嘴、张大点,再张大一点。
“张不开,只能张多开。”老夫人回答着,老夫人的嘴又半张着。
“拍张片子,没有片子不好判断。”专家果断地命令道。
“拍过片子了,今天没有带来。”站在一旁老夫人的儿子赶忙应声道。“会不
会是面部瘫痪引起的?”
“可能是别的内部原因引起的,这不好说。”专家却十分迷惑地回答他。
“我回家把片子拿过来行不行?”
“你去把片子拿来再看吧。”
“我回去拿,能来得及吗?”小伙子急切地问。“来回大约要50分钟。”
“你只要5 点以前赶来就行!”
小伙子、老夫人真是象见到救星似的,说了一大堆好话,千恩万谢才走出门。
果然老夫人一走,那位专家就风风火火地回到了1 号。真是有点专家脾性,首
先发号施令似的:“都坐着、都坐着!”就伸过手生硬地拽着我挂号单问:“你挂
的什么号?”看清楚了才放下,让我等着。此时刚进来一个高个子中年男子上前瞅
到我的号,便不满地问:“她是6 号,我是4 号,怎么她还先看?”专家拿过他的
号看后,便很傲慢地说:“你挂的是4 块钱的号。”那男子便乖乖地到第二区间去
等候。我看了很自得,暗想谁叫你舍不得花钱?一分钱、一分货嘛!此时当我发现
才空出一个位子,我便欣然去坐下来等候。不过,很快那位男子已坐到2 号看病了。
专家已开始给那位小姐检查,看看喉咙,又瞧瞧鼻孔后说:“有点毛病。”就
开始作诊疗记录,写时象很不放心似的,转过头来,告诫病人说:“别猜我写的,
给你开点药吃吃看。”边写边与女弟子讨论药方,让女弟子执笔,很快打发了女病
人。
见那位女病人起身,我刚要上前去,斜刺里一位老太太——刚才也在外面等候,
冲了过去,一屁股坐下去,我只有干瞪眼。老太太操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叙说了左
耳的病痛。于是专家就左耳看看、右儿看看,又回过头来看看左耳,再看看喉咙,
郑重地告诉老太太:“你左耳流浓了,挺严重的了!”
“唉,我左耳已不太管用了。”老太太无比忧伤地回答说。
“你再不治,要影响你的右耳的。”
“哎,要影响右耳朵,怎么治好呢?”
“每天来烤一次电,再开点药配合治。”专家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她,好象说
深奥了老太太听不懂似的,也许不必让人明之就理。
“先吃药不行呐,还要烤电?”老太太不解地问,并解释说:“我家离这儿远,
来这儿不方便。”
“烤,好得快些!”专家见老太太在犹豫,就对女弟子说:“你跟她说。”
女弟子于是操一口上海话与老太太唠了起来。与其说是信任老乡,不如说是老
太太想治好耳朵的急切心情,很快思想做通了。
“我开了,”专家却也扭转头征求老太太说:“要烤两个疗程,15天。”老太
太只一个劲地回答:“行、行、行。”
我在一旁听了倒很不满意。烤电,——不就是用周林频谱仪照射嘛,哪儿不能
烤?
老太太家附近不可能没有。我就早买了一台,我也会治。
老太太接过处方,很是感激,依依不舍才起身,并走向了那个小老乡……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老太太刚起身,我正上前递过去我的病历和挂号单时,一
个小女孩已被放在座椅上,她的母亲同时也把病历和挂号单递了上去。——显然,
他们一家才闯进来的,她的父亲还站在门口。可见他们看病的心情是多么急切!
我由于没有看到他们是多少号,又不好意思问,只能无可奈何地退回来。
我回到座位上,无事可做,又密切注视着她们的举动。——只见那位母亲,焦
急地叙述着孩子的病情:“……左耳没有听力,6 岁多了,马上就要上学了,要影
响学习的。”
“你们怎么不早治?!”专家责备道。“耳朵聋了,上课听不好讲的。”
“我耳朵没有聋!”小女孩瞪了专家一眼,恶狠狠地说。
专家仍如是这般——左耳看看、右耳看看,又回看左耳,便断言道:“左耳鼓
膜没有孔,长死了,里面的浓流不出来。”女弟子也上来效仿专家左看看、右看看,
又左看看,却一声不吭。
“哪怎么办?”母亲却焦急地问。
“可以做手术。”专家回答说。接着又补充道:“正常的鼓膜中间有一个小孔,
她没有。要是孩子大一点就好了,一扎,浓流出来了,就能解决问题。”象是十分
有把握似的。
“那就扎吧!”母亲望着父亲迫不及待地说。
“象她这么小不敢扎,就怕小孩受不了,动,一动就不得了,耳朵就要扎坏的!”
专家便和蔼可亲地跟小姑娘讲:“小姑娘,给你用针扎一下,不疼,就象蚂蚁
咬一下,一扎就好,怕不怕痛?”
“我怕痛!”
“那你们最好还是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专家很是遗憾地对母亲说。“你
们经济没有困难就住院吧!”
“能住的进吗?有床位吗?”站在一旁的父亲更是急切地问。
“不知道。”专家很是骄傲地说,“我们协和床位一向来紧张,没有空的。”
“扎!”父亲象作一个重大的决策,把手一挥。
“我抱着!”母亲挺身而出。
“想好啊——”
“扎!”
“交钱,我去准备了。”专家说着去斜对面房间去取针了,看来很是自信。
“我把你抱着,你不要动,一扎就好。”母亲告慰着小姑娘。小姑娘已被侧转
着身子坐在母亲的膝上,母亲双手分别扒着小姑娘的左耳上下,做好了准备。
“小姑娘别害怕,我扎就告诉你,一点不痛,一扎就好。”专家花言巧语地说
时,操着一根长银针对着小姑娘耳朵孔瞄准,只听见她一声:“我扎了。”但见小
姑娘只是把肩头往上耸了一下,我便全神贯注等着听专家的好消息。然而出乎我的
意料,专家发出的是一种奇怪的口气:“没有东西流出来。”继而很轻巧地说:
“先开药吃,观察一下。”我真为小姑娘父母感到失望,更为专家感到尴尬。
然而专家更急于关心的是钱,她从女弟子手中抽过来父亲刚交上的交费单一看,
便责问女弟子:“怎么这么少的钱?”并责成女弟子:“你去问一下!”
“我去问一下。”女弟子正准备起身,恰好护士小姐走过来了,便主动地拿过
去交费单,帮她们去问。
“有一个扎针的价没有划。”护士小姐回来果然这么宣布。
那本是扎的一针无用的针,我真为专家脸红!
那位父亲补交完钱回来,专家一点也不觉得惭愧,仍然神态自若。或许是无能
为力,或许是良心发现,正当两位父母亲一筹莫展、无所适从之时,专家很不乐意
地建议说:“要不然星期五,再来一趟?找姓曹的教授,他在儿科方面比较有经验
些。”
“看的好吗?”父母亲不无焦虑地问。
“那不敢保证。”专家很生硬地回答,“他看的多些。”
……
终于轮到了我。
我简单地叙述了病情,她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或者说千篇一律更为确切——首
先命令道:“张开嘴!”
“舌头捣乱……滴一滴药水……等一会儿。”
就在这等一会儿之间,专家也不放过诋毁曹教授的时机。只见她轻蔑地对女弟
子说:“曹教授自己吹的,也不会高多少,现在好多人不都是吹起来的!……”
这两位大概也是滥竽充数来了,我真想嗤之以鼻!
“张开嘴。”专家诋毁够了、心安理得了,又一轮才开始。之后,就右耳看看、
左耳看看,右耳再看看,左耳再看看。
“右儿有一年没有耳屎。”我迫不及待地说。
“耳朵里没有东西。”专家不耐烦搭理说。
“跟头痛有没有关系?”我摸着太阳穴附近着急地说:“我这儿有一根筋疼。”
“没有关系。”专家才听到我两句话就训斥起来我:“别这么多话,我问你就
说。”
然后发号施令道:“做个听力检查!”
“我听力没有问题。”
“不检查怎么知道?”
“那检查一下。”我只好无奈地答应道,以免再挨训。但我立刻想到了郑人买
履。
“先交钱再作检查!”专家更硬邦邦地命令道。
我接过女弟子递过来的两张交费单,简直要把我气晕,我象40岁的人?罢了!
罢了!反正这儿没有人认识我。我硬着头皮去交钱。
药物费7 元,检测费45元,当我掏出52元钱,我象被重重地宰了一刀!然而当
操作员做完检查,递给我检测图、告诉我没有问题时,我很痛心,——我是被白挨
一刀,而且是第一个被宰的人!
“没有问题。”当我把交费单,连同检测图递给专家时说。专家第一个反应是
问:“还有一张票?”不就7 块钱,我已开始鄙夷她了,但我却很大度,急忙从包
里面找出来给她。虽然我不是有意的,我认为我可以拿走,但我却不屑与她讲。最
后专家却只淡然一句:“没有毛病,要观察一段时间。”
又是观察一段时间。都一年有余了,今天是最为严重,还得让我痛下去?——
但愿没病就好!气大伤身,也许恰好把耳朵伤了!比起前面一老一少,我还算幸运
多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闷闷不乐,我真的老了?这就是饮誉国内外的协和?一次
次让我失望!——不是病怪,就是没有毛病,而今又变得这么庸俗、庸碌,——只
顾向“钱”看!无怪乎同事的女儿不明不白地死在协和而又不了了之。我不仅为我
个人感到痛惜,更深为中国感到悲哀!只恨自己与医学无缘!!想当年班主任老师
鼓动我填报首都医科大学,未能如愿而耿耿于怀!!!
也许社会就是变得这么不可理喻,那么晦涩难懂!只怪我孤陋寡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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