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房区是相对于楼房家属区而言的,它包括平房家属区和三角综合区。平房家
属区是一排简陋的小平房,形成五个纵列;除去后3 排12栋,共计44栋,为一密集
型。三角综合区包括:锅炉房、澡堂、大小食堂、文娱室,办公楼、综合楼、男女
单身楼等五栋横竖不一的两层简易楼,为一紧凑型。但他们均为临时建筑。
——更确切地说为一临时租界。
我首先从统计暖气片开始的。统计时服务公司的商主任到递给我一张他们统计
的数据纸条:平房家属区和办公楼、综合楼、男女单身楼等五栋楼间数以及锅炉房、
澡堂、大小食堂、文娱室等建筑面积,暖气片的数量不甚清楚,我还不信任,只有
依靠自己。
平房区完全按照住房分配图表数数房间就可以,一间一片,但一栋有10间的、
5 间的,不过5 间的只有6 排一小纵列;然而夹在其间的,还有一分为二的20个半
间,要分别开来。三角综合区,最简便最直观的办法,也是数,对于五栋楼直接数
窗户,每个窗户下一组;对于锅炉房、澡堂、文娱室等复杂构筑,直接入户去数暖
气片,原则上是原来有多少组圆翼型就更改为新型的板式。但大食堂有8 组钢串片
式的,散热效果较好,而且安装很密集,就考虑不改,没有统计在内。
一天下来,暖气片数量统计出来了,大的750 片,小的20片。
第二天,韩总来了,我又主动去找他。我进门时,他正在看一个什么文件,很
显然没有把这件事记挂在心,或许根本不知道已经安排我了?我说明来意,问他有
什么资料,他才从抽屉内拿出一张笔记本纸——上面画着锅炉房流程草图,递给我。
继而,他只简单地向我交待把蒸汽锅炉改为热水锅炉的修改方案:在锅炉下联箱开
两个孔,增加锅炉回水,并在入口处加入一个除污器。我接过流程一看,还需要增
加一台膨胀水箱、两台循环水泵。流程是比较清晰的,但水箱的标高、循环水泵的
型号都没有,当然是要自己根据实际情况核算的。我问他还有没有其它资料,他说
没有,叫我自己去找。于是安排我在对面技术部办公,并给我拿了一块1 ﹟图板,
让我画图,——这就算他全部的交待了。
接下来,好些材料只靠自己收集了,很大一部分还需要我计算。
我首先去资料室找来外管图,但外管图只反映三角区和锅炉房与平房区连接处
的外管,是92年施工的——厂区扩建移窝。至于平房区十多年前干的外管,没有反
映,且未标明尺寸。然而当我拿着它去现场对照核对尺寸时,却发现均有所改动,
我只好按自己意图,实际测量、现场规划。
到家属区测量外管尺寸,侦察各管道分布情况时,熟悉的或不太熟悉的人,都
表现出极大的关注,问“要改造暖气了?住了这么多年怎么才想起来改?”且又都
无比忧虑地说:“改了也好,能暖和一点,住一年算一年!”
我心理却也很悲切,又无能为力,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安慰他们道:楼房是
要买的,但不可能买这么多!……这改了就能暖了一点,住一年是一年。最重要的
是节约水、节约能源。
是的,这灰砖、红砖平房,都是十几年乃至二十年前,在租借的土地上建起的
临时建筑,既是危房,更是危险地带——与化工厂仅一条马路之隔。去年刚经历了
一场劫难——两台大球罐相继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大爆炸的冲击波,将家家户户所
有窗户玻璃都震碎,300 多户职工险些家破人亡。大夏天怎么单怎么穿的都有,听
到巨响、看见冲天的烈焰,背负着炽烤,只顾纷纷逃命……
我虽没有经历大劫难的场面,但耳濡目染,却也心有余悸。他们都说不幸中的
大幸——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惟独南面没有飞火球,真是老天有眼,当官的不照顾
我们,她照顾我们。
当人们喜忧参半,指望早日撤离这危险地带之时,然而房改却将待建的七栋楼
都改掉了。现在当官的却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谁不哀怨?!——没有“安居”,怎
么能乐业呢?特殊情况,应该要特别对待才对!
这期间,韩总是不怎么过问的,只是我主动地反映情况,征求他的意见。倒是
书记时常来过问,我需要测量尺寸,他就帮借一把卷尺,派一个人帮忙拉尺。尺寸
拉完了,同时草图也大致勾画出来了,我就回技术部进行下一步工作。
技术部是一间大屋,里面摆放着六张办公桌,只有一位少妇留守,来去自由。
我是与她对面而坐,因为只有她这儿有灯光。
第二步是分三个区:锅炉房、平房区、三角综合区,按一定比例初步布置管道,
并计算出所需材料。
锅炉房,空间狭小,布置起来比较复杂:锅炉、软水装置要利旧,但配管要进
行改造;两台循环水泵只能安置在泵房两个空地方,膨胀水箱可考虑离要改造的锅
炉近些,可放在与软水箱之间的空地方,管道、阀门数量根据流程配置,尺寸实测,
材料也很快计算出来了。
三角综合区比较紧凑,除了房子就是路,回水总管、支管也只有顺着原供蒸汽
管布置在房顶上,除有少量改动外,管道尺寸大致上按比例从图上量出,管径参照
原有管径,阀门数量按照排放口数量计算,材料很方便地计算出来了。
平房家属区有44栋房子,面积比较大,原有管线比较多,一条总主干线,三条
纵干线。回水总干管可沿原旧管线铺设,但纵干线有两种铺设的方法:一种是回水
管与供水管位于同侧,即每栋房子供回水流向异向;一种是回水管与供水管位于异
侧,即每栋房子供回水流向同程。同侧铺设只需两条长、一条短的纵干线,且入户
支管不需穿马路,管线也短,但可能有短路现象;异侧铺设,需三条长纵干线,且
入户支管需穿马路,管线长且不对称。再说原来布置就是同侧,我在现场勘测过,
我推想里面管径肯定是此端大,无须更改。我把这些情况向韩总反映,并就同侧布
置征求了他的意见。因为我斟酌再三,觉得同侧布置经济可行。
“不会有短路现象。”韩总不以为然地回答我,“里面管径都是Dg40的。”
有压力,怎么都会有水流动,不会短路的。我也这么认为,并问:“里面管子
有坏的换不换?”因为维修工告诉我有坏的。
“里面的管子不去管他。”韩总明确地回答我,“坏了,让维修的去补。”
于是尊重韩总的意见,我就按照我的意图去设计。短短的四天时间,从测量尺
寸、设计草图到材料用量计算,全部完成。我便呈现给韩总。韩总拿起草图看时,
我向他大致讲了一下情况,他便指着最东边5 间6 排房子供水管,责问我:“怎么
把这儿管子换了?旧管子都不动,工程量越少越好,要不然超了不让干了。”
“那排房子在马路那边,每排房子供水是穿马路一根根引过来的,一点也不好
看,损失热量又多。他们都说那根主管还漏水。”我据理力争。韩总便没再说什么,
却立即还给我材料,吩咐我套价。
套价,小菜一碟,我原是有预算本的,只是没有定额。再说明天是星期六,我
还想休息。我便推辞道:“没有定额本,叫预算套不就行了。”
“借个定额本。”韩总却指示道,“最好这个星期完成。”
我不便再推脱,只好从经营部借来采暖概算定额本,遵命!
我从干管、支管、暖气片,到阀门、设备,到防腐、保温等,涉及到两三本定
额,我一个一个子目仔细地查,一笔一笔价认真地套,最后计算结果:工程总造价
为37万多元,超过30万。我立即发现其中暖气片占了16万多元,预算价格比供应价
还要贵,于是按照供应价,减去了3 万元;阀门也改为按最便宜的丝扣的套,不过
才减少1000多元。
星期天,一大早,我再次核算一遍,没有什么可减的了,计算最后结果是33万
多元。韩总不在,我就想呈报给书记,了事。谁知,书记听了这个数字,不十分满
意,便吩咐我:“你去看供应科有哪些库存材料可利用,可减去一部分成本——不
需要花现金。”
我便拿着材料计划跑了一趟供应科,找科长了解了库存情况:有Dg200 、Dg150、
Dg100 、Dg20规格的管子, Dg200、Dg150 、 Dg40 规格的阀门可利用。于是我又
得心应手,减去了其中的材料费6.3 万元,最终结果为27万多——低于30万。
再次呈报给书记,书记这才满意。
韩总不在,我不等了,因为我还有一位客人——原办公室小姐,进修去了,这
次是有事临时回来一趟,我要招待,需去买菜,做饭。
出门时,我们达到一致的共识,买一条鱼,不买肉,因为还有一点炒好的肉放
着。
然而今天菜市厂只有鲶鱼卖,尽管价格贵,我却毫不犹豫,破天荒买了一条两
斤多重的鲶鱼。
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就在我杀鱼的时候,弟弟却赶来了。多疑的小姐还以为我
知道弟弟要来,我解释说要知道弟弟来,就会买大一点的鱼的,她才信服。我不禁
埋怨弟弟怎么不事先打个电话来,弟弟歉疚说是临时决定到附近看样定货,便来了。
心想,幸亏请客诚心,要不然,会来个措手不及。
这一顿标准的四菜一汤:一碟辣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碟花菜、一碗
虾、一火锅鱼汤。肉是昨天炒好的,鸡蛋是存货,花菜是买的准备明天的,弟弟来
了就凑上了这道菜。而虾是早买好的,放别人家冷冻了一个星期,心想一个人吃太
多,只等来了一个人再吃,这下正好,多了两个人,我可以说是倾其所有。这位小
姐,已耳闻要我下岗这件事了,但有她在,我还是觉得不便于告诉弟弟,心想还是
忍住吧,等水落石出再说。即是提到我目前干的工作,我也只字未提。
……
星期一,我又把计算结果呈现给韩总,韩总都没有详细看,就指示我写份报告,
附上材料,等待研究。
我琢磨着写好了报告材料,并附上材料计划,再找韩总却不见了。我等了好一
会儿,忽然却看见他在楼底下陪伴一大帮人。第二天,还是不见,听说是去陪公司
来的检查团——头头脑脑们去了。
直到第三天,早晨上班,我才递交给他,就这般效率。
“徐小姐,调过来了?”我正要转身,来他办公室串门的质检站的张师傅问道。
“没有。”韩总立刻不近人情反问道:“都要下岗了,来这儿干吗?”
“我走了。”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心理却在诅咒道:累死他、累死他!
——什么都自己跑,当初当队长,就是犯了事无巨细、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毛病;累
得气喘吁吁,干得还不太好,也没落个好。他调离队长岗位,就有这一方面原因。
现在他这个总工的宝座,只不过是捡了个漏罢了!因为前任总工,刚在这首次
一刀切中,被切掉了,他能胜任?我还不愿意在他手下工作呢!
我又回到队部报到了。
李姐又告诉我,胡队长在办公室诉说他罚的冤,还找了总经理。她说道:“他
说,‘乌经理,我跟你说,我这次罚的冤,你看我接手的时候,只有4 块钱。
没有多少活干,钱都发完了,过节发点钱,又没有钱,就卖点废铁……你是不
是要给我一点奖励,干实验厂、天津都是自己找的。你写份报告,该奖的奖,该罚
的罚,乌经理说‘。“
“写了吗?”我故意问道。“他怎么也提实验厂?”
“要写,又没有写下去。”李姐毫不隐讳地回答说,“他吹的,那时候他干什
么?”
“好意思,光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愤愤不平地说,“罚的太少了,应该多罚
点!
前任队长还买了一辆车,他干了什么?卖空,能卖的就卖,中饱私囊!给我们
发什么钱了?“
“他卖的那是废料,都是好不锈钢管,只焊上法兰,100 多米呐。”
“那天开会说的,好象只有几根。他妈的,胆子越来越大,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憎恨地骂道。“这是谁?应该告就告到底!——也告不倒他,都买通了。”我接
着又问:“他叫秦健也在家呆过?——上星期,在锅炉房碰到秦健,秦健问我,我
说队长要我下岗了。‘你骂他!’秦健说,我说不会骂人。‘那你拿着碗上他家吃
饭。’我说脸皮没有这么厚。‘那你这个人没有救了!他肯定是上面罚他了,找你
出气!’我问,‘上面罚他什么了?’‘卖废铁。’‘你怎么知道?’‘下达文件
了。’”怪不得经理那天这么说,我就没有想起来“我接着又说:”秦健说,‘干
锅炉房那年,董师傅锅炉没有干完,就撤走了,让我来干,我不愿意接,他就停我
工作,停就停,我回去就拿碗上他家去吃饭。’‘他叫停就停了?’‘他不让干。
’我问,‘你怎么好意思上他家去?’‘怎么不好意思?谁叫他揭了我的饭碗,没
有搞他的人就算好的。’秦健气愤地说。我问,‘你怎么知道他家的饭什么时候好
了?’‘到了吃饭的时间,我就夹着碗上他家,倒了饭菜就走。’‘他家吴倩莲让
你倒?’‘让倒,不让倒也不行!……到了第五天,受不了啦,说你明天别再来了,
公家事是公家事,别瞎扯,我把胡队长叫回来,你去上你的班吧!’“他说,待岗
可以,不能让下岗。他还问高经理,‘为什么让老胡当队长,连话都说不清,不如
让我当。’高经理只是笑笑‘别瞎扯。’”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不服不行!”我讪笑地接着话茬道。“罢、罢、罢!中国不合理的现象太多
了!
吃亏上当的事也太多了!“
“韩总不同意你调到技术部,肯定是因为你跟他夫人吵架的缘故。……他最小
心眼。”李姐推测说:“其实他手下缺人,调走好几个,只要他同意就行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倒八辈子霉!他妈的——”我愤愤不平地骂道:“他小
姨子——象个猪——瘟心毒!住了房子还要这么霸道!我要是知道,不让她进。
“那天,我真想骂她,狗仗人势!跟别人学的好,姐姐帮妹妹吵架。那次别人
姊妹俩打她活该!”
“她只应该说说她妹妹,”李姐通情达理地说,“她就是要跟你说也只应该侧
面说说,叫你照顾一下差不多。”
“有理讲不清,11点多钟,睡的象个猪,却开着破录音机叽哇乱叫的,她自己
还说杂音太大了,没有放在耳朵上。我只叫她离近一点,开小一点,说‘你耳机噪
音太大,难听死了。’她就不乐意说,‘你放的都好听!’”我不禁数落道。“就
这么个小事,她要好好跟我说,我还真的不好意思。她妈的,没教养的,还特地来
跟我吵架!——我一直认为她不错,丈夫当官了,就仗势欺人!她那天还说,‘你
敢动我妹妹一根指头,试试看?’我说,‘我连一根毫毛都不须动!’……最后,
我气的说,‘不须跟你争,争的没有意思!’就不理她了,她脸上多有光!”
“她叫了你,你就算了。”
“我爱理不理的。”
“别生那个气,现在不平等的事太多。”李姐却又劝慰说。“唯一的研究生支
使去干跑腿的事,有时还在家闲着,浪费人才。”
“中国浪费人才、闲置人才多的是!——象高科技人才,每人平均每年只发表
一、二篇论文,何况还有水分。——就象我们发表QC成果一样,是不是最先进的技
术,都可以罗列发布一篇大论,有多少是虚的!我就反感这些。”
“也是。”李姐这才若有所思地点头称是。
我更加鄙夷地数落道:“北京航空研究所,制造高尔夫球杆,还标榜为高科技,
这不知道跟航空有什么关系?——纯粹是下海行为。
“打击走私,物价逆世界潮流而上扬,石油、化工产品、色拉油、电脑、小汽
车,比起外国来说,质次价高。还乘产品供不应求,提价来增加效益而沾沾自喜!
……
什么价格自律?就不能质量从优,价廉物美?产品买不出去了,就知道放假下
岗,就不能进行技术改造,降低成本,增加技术含量,从而提高产品质量,降低产
品价格?
“保护民族工业不错,但不能老让我们收入少,反而花更多的钱,买质量差的
东西。什么招商引资、独资、合资,卖商标,好多都是幌子,那是更可耻的卖国行
为!打击走私有时不也是内外勾结,彼消此长,此消彼长。走私的产品就是质量好、
便宜。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行。”
“你的牢骚不少,但不是当官的,发有什么用?”
“中国人自觉精神境界比别人高,意识形态优于西方国家,那都是虚伪的!然
而社会物质生活方面,哪方面比,那方面比别人落后!而当官的还在搜刮民膏——
谁都能长期忍受下去?!……想起为我那双断底的鞋的折腾,从八王坟走到英家坟
又折回来,再到天坛……来来回回。气得我要咒骂:北京埋在坟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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