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2月11日,一大早,我理所当然地回到队部去报到。
我从西到东一路看过去,人事组一人,供应组无人,经营组一人,队长办公室
门关着,没有进去看,便直接走到技术组。办公室外屋无人,桌子摆放不整齐,给
人一种萧条的感觉。里屋有两名去年和今年分配来的大学生。正在无所事事地说说
笑笑。我与他们不熟悉,且椅子又不见,也不想坐下来,招呼一声就出门了。
再次经过队长办公室门前,想着要同马队长和书记打声招呼,心存侥幸并希望
胡队长不在,便上前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头一看,大约4 、5 个人站立着,胡队长
象是在坐着,窗户底下好象是石经理站在那儿,想必有什么事,我便慌忙地关上了
门,退了出来,回到办公室。刚进外屋,回头一看,宋书记却跟在后面,——原来
我看走眼了,错将书记看成是石经理。就在我回头时,书记便主动招呼我道:“小
徐,走,你去跟队长打个招呼,别闹得太僵了。”
“杜书记跟他讲了。”我理直气壮地说。
“书记讲了也不行,那你也要去告诉他一下。”书记仍坚持道。
“我没有这个习惯。”我却又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去吧,”书记一点也不理会我,继续催促道,“这不同于以往,要是没事就
算了,这次不行!去吧,以后我的工作好做些。”
真是盛情难却!不去,真怕对不住书记一番苦心!于是我便半推半就地说,
“那就去吧,你领着去吧!”
书记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推开门,书记快步走上前去,对着队长,象介绍
新来的人似的说:“队长,徐钰回来了。”
“队长,我回来了。”我便附和地说。
“呵,回来了。”队长只轻声哼了一声,且向上挑一下眉梢,头却没有抬,仍
就在看着桌子上的一张纸条。不象曾经那么凶,算是没有拒绝。——这大概有两位
书记所起的工作效应吧。
为摆脱这一尴尬的局面,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望见眼前,自己找话题,
很随意地说:“这里现在还象个样子,两个茶色玻璃柜子、两张沙发、一个茶几。”
因为前段时间,办公室都统一收拾、调整过,已粉刷一新,我还是第一次走进
来。
忽然我又看见墙上一东一西贴着两张地图,我又惊异地说:“还有两张地图,
我爱看地图。”“那你就看吧。”书记立即作出反应,队长仍无动于衷。
我便走过去看看东面墙——书记那一边,张贴着一张全国地图,深圳、京九线
首先跳入眼帘……我再走到西边——胡队长那一边,墙上张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我
首先看见的是一个昂首的雄鸡——中国,美国、太平洋、澳大利亚、印度……也不
断闪现在眼前,但更多的是象蚂蚁一样密密麻麻一片,我看了模糊不清,便不自在
了……这时有一个工人走进来了,找队长,趁他们正在交谈之际,我连招呼也不打,
便乘机溜了。
又回到办公室,两位大学生,一男一女却在打打闹闹,我也静不下心来,匆匆
又出门了。我便来到了经营组——从技术组分离出来的四位预算姐妹们,因为队伍
不断壮大,两间办公室已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她们自愿搬出来了。经营组仍然只有
刘英一个人在织毛衣。我与她没有多少话讲,但她招呼我坐一会儿,我就不便离去。
正在这时,人事员张莉也走了进来,说这屋暖和,要在这儿填写选民证。
我可没有觉得这儿暖和,只是不冷罢了,跟办公楼比,起码低5~6 ℃。这间屋
比其他屋暖和,是因为她们偷偷地点了一个电加热器。技术组原是有一个,但不知
去向。
“我们这儿——,上面说了,都填写苏慧娟,”人事员边填写、边自言自语地
说。
“谁?”我听了这个名字很生疏,不禁问,“怎么填她?”“我们单位的,财
务科的出纳。”张姐回答道,“我们只认识她。”
“怎么选上她了?”我更加好奇地问。因为我觉得我都比她强。
“上面推荐的。”张姐如是说,“只有她符合条件,女的,35岁,党员。”
这就是选举?我沉默无语。
但我还是忍不住地沉思,如今这世道变化无常,曾经是先进、劳模,纷纷落马
或下岗,不足为奇了。而这位女子更厉害,曾经是分流人员,通过利用某上司的一
个电话,经理便让她随便挑选,她便进了财务科。当了两、三年出纳,居然后来居
上,够上了当代表资格!我觉得真是有点滑稽,让人琢磨不透。但从中,我仿佛能
醒悟一点:象我,不追求名利的,名利始终与你无缘!
站在那儿,我半天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无话可说,直觉得很没有趣,便告辞。
回来的路上,我身冷,心更冷!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我要随便买点菜,昨天就打算好的。刚沿着马路菜摊没走
几步,就被迎面走过来的梅姐叫住了,她把我让在摊位的空隙间,凑近我,一句闲
话也没有讲,开口便骂道:“他妈的!有恃无恐了,更卖疯了!没有什么不能卖的!!
……好好的烘干箱,两台,修修就能用,偏要轧了当废铁卖了!——真他妈的败家
子!”她越骂声音越高,我对她使眼色,她也无所顾忌,真是愤怒到了极点。
接着她似有满腹牢骚,却又无可奈何地说:“找不到经理,无法告倒他!这儿
人都买通了,只有直接告到乌经理那儿,才管用!——”正当此时,我们都发现财
务科许女士——队里工具车司机的夫人,她是那次事件审查人,她和胡队长两家关
系更为密切了,那是可想而知的。她正走近我们,我们只得自动分散了,这——犹
如从事地下活动那样艰难。——我已感希望渺茫,我不仅无能为力,而且太软!…
…更何况当前贪官污吏比比皆是,他只不过是九牛一毛,是小巫见大巫,谁来惩治
他?——那岂不拔出萝卜带出泥来了,作茧自缚了!
头一天上班,为了表现好一点,更是为了不给以把柄,下午早早地来上班了。
其他办公室里人,还是寥寥无几,推开经营组的门,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毛衣作
坊里——小唐和刘英在专心致志地织毛衣。李姐没在,她在一定少不了织。
“呀,能织毛衣。”我不胜惊喜地说,“我把我的细线毛裤拆了,拿来一起织。”
我的细线毛裤已穿了3 年,织的紧有点赶粘了,且局部的有点磨损,但确实很板正。
我想拆却又舍不得拆,又害怕难织,没有时间织,就一直搁着。这会儿一下子
心血来潮,决定把细线毛裤拆掉、重织。然而,我话音刚落,小唐却阴阳怪气地说:
“你想织就织,也没有说能织。”真不愧为队长的心腹!
在李姐的座位上,稍坐了片刻,与她们没有多少话可讲,便起身回办公室去了。
办公室仍就只有两位大学生,在整理交工资料。走到桌前,我才想起来我的凳
子被经营组小肖拿走了,因为她是被塞进来的,没有办公桌椅,桌子是队长给的,
便把我的椅子抓去了。我随即又返回,把我的椅子搬回来。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看书写字任我来,我从未感觉如此塌实过……
星期六、星期日,我便一门心思地将毛裤拆了,毛线洗了,晾在暖气片跟前烤,
让它们快快干。
星期一,我便拿着13号编织毛线针,提着毛线上阵了。我先还是把毛线、针寄
存在经营组——我的那个柜子里,被小唐搬了过来。因为技术组男的居多,新来的
两位大学生还不习惯编织,只有在这儿能找到同伙,我近几年来在她们的带领和影
响下,已锻炼出来了。再说这屋还是暖和多了。
我再到技术组,外屋敞开无人,一贯性的不锁门,里屋还是铁将军把门,且懒
得开门,立即转身回来了。她们3 位已开始操练了,另一位小肖据说已和她母亲去
探她姥姥去了,她只有桌子没有椅子,我也没有地方坐。我先在李姐的椅子靠背上
贯毛线,毛线足有二俩,我很贯了一会儿。贯完了,我立即拿出针起头,便也开始
操练起来了。
没有椅子,我只能倚着小肖的桌子前编织。不过,我这个人已练就出来了,还
比较习惯站立,一时半会不觉得累,无所谓。我是与刘英对面,一会儿她却看不下
去了,责备我道:谁叫你把椅子端走了,放这儿坐多好!我忙解释说:我不知道小
肖走了,我办公桌没有凳子坐,我就端走了。小唐也赶忙辩解道:你没有说什么就
端走了,我们不好说什么。继而她们都催我去端凳子,我说无所谓,非要坚持一上
午。
9 点刚过,小唐和刘英就相约去买菜,李姐说要留守办公室,等一会儿再走,
我是要坚持把毛裤织出个头来,正好就留下我们俩。一会儿李姐却无端地问:“你
是不是说要把桌子搬过来?”“没有。”我回答道,并感到很奇怪。
“她们俩都说礼拜五那天,你说这儿好,要把桌子搬过来。”李姐进一步说道,
“她们俩都说吓的不敢吭声。”我听后这才恍然大悟,便解释说:“她们俩就这么
胆小,我是说搬过来一起织毛衣,并没有说把办公桌搬过来。”接着便气愤地说: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才不搬过来,搬过来和她们吵架?!”
“我想你也不会的。”李姐很赞同地说。
我很理解她,她很理解我,我知道她是关心我,为我好。
下午,她们俩又一再催我端凳子,我不计前嫌,把我的椅子搬来了。于是又恢
复到从前4 个人一间办公室,只是座位改变罢了。又开始与她们一起按部就班了。
第二天,既惦记着拿考试成绩单,又想着补牙,准备去趟县城。但又考虑没有
和她们打招呼,怕万一谁有事找我,不见我,不好说,便犹豫了。最后决定先上班
报到看看再说。
幸而来上班。她们刚打扫完卫生,我袖手站了片刻,队长就来推开门通知开会。
会议是在队长办公室里屋电脑室兼会议室召开的。这电脑室,原是人事员的办
公室,是霸道的刘英,说电脑乱动的人太多,提出来要监管起来,队长就听了她的。
她在上面学过几天电脑,报过统计,会五笔,但英文一个不识,拼音还不熟,
却自以为是,能耐得不得了,想独霸电脑,电脑成了她私家财产似的。现在这里也
经过装备,——沿三面墙摆满着大小沙发,面前又摆设了3 个大理石茶几,茶几上
分别放着白色玻璃烟灰缸;在墙的右角还摆放着一台彩电,电脑只是占领了窗户下
一角,显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会议室。自从电脑搬这儿来,更确切地说,自从那
次吵架后,我就没有摸过她。现在这儿烟雾缭绕,这简直是在糟蹋她!——这下他
们也心安理得了。
参加会议的是队里管理员,应该有30人,现在实到的只将近20人,有不少人没
来。只有队领导3 人都到齐,其他都少。技术组10人只到3 人,供应组5 人只到2
人,经营组4 人到3 人……不一而足。
胡队长,首先强调的是纪律问题,说管理人员拿岗位工资,应该天天来,没有
活干,打牌织毛衣都行,不来不行。其次是作工作总结,说今年干得还是不错,完
成任务多少,超额多少,都靠大家努力的结果等等。……最后特地强调,有极少人
不服从安排是不对的,要是都这样态度,工作就不好做了等等等。我认为这是队长
在旁敲侧击,指的就是我,我也无所谓,冷漠地对待。
接着书记却对听话与不听话,那些话该讲,那些话不该讲,而大做文章。他说,
每个人不可能没有毛病,讲了不该讲的话,给人以把柄,干的再好,领导也不会喜
欢的。他并举例说:安装3 队的技术赶不上安装2 队,但领导对安装3 队工人的评
价高些,就是因为安装3 队工人听话,老老实实干活。安装2 队工人爱乱说,活还
是照样要干,还没有落个好。……他忽然提高嗓音说:现在讲理,哪儿有这么多理
好讲?谁跟你讲理?最后深有感触地说:我自己就是吃了顶撞的亏!——因为他曾
经是E203队队长,由于没有服从高经理的分工指派,被高经理停职。后来恰好他们
队书记退休了,E202队书记与队长的勾当被察觉,正好与之对调,便当上了E202队
书记,还算是比较幸运的。不过,他讲的那一套,太具有传统性,完全是愚民政策,
我越听越不顺耳!
最后轮到马队长,马队长只是动了一下身子,便说,我没有什么话讲。——我
也料定他无话好讲。不过我还感一丝欣慰:——他毕竟没有完全被拉拢腐化!
会议到此就结束了。
下午,上班不久,隔壁供应组就传来争吵声,是供应组新上任的金组长——队
长的心腹,今年以来队里的材料都是他经手卖的。和梅女士在争吵什么,但听不真
切,后来还夹杂着队长的吱吱唔唔的声音,他本身就口齿不清,更听不清楚。这时
李姐从隔壁打完电话回来报告说:金某召集他们供应组人开会,说,以后都应该天
天来上班,有事要请假,否则要扣奖金。他并未指名道姓,梅女士以为说的是她,
就答应了,说她是元老,金某没有资格管她。而金某也得理不让人,指责她——元
老有什么用!盘点的时候,人家要管子的延长米,却提供平方米,责问她管子哪有
用平方米来表示的?
我听后不以为然,还替他们分析了一通:梅某肯定以为就她一个人没有来(宋
女士也没有来),说的就是她;梅某把米写成平方米可能是个笔误,因为m 与m2只
多个2 字,肯定是上面有什么单位是m2用表示的,下面她便也接着写了。数量绝对
是对的,她不可能这么去麻烦将量出的长度再换成面积的,她还不一定会计算。她
们都一致赞同。至于队长讲什么,她没有说,我不好意思追问,更不敢随意评价。
星期三,我自己却找了一肚子气受,因为上班经过供应组时,我看见被借来的
曹工在和供应组的程师傅在下象棋,因为早听别人讲过,说他自己说干完3AA 就走,
且前段时间还住了两个月的院,工作早已移交给新来的大学生了。看见他一副老态
龙钟的样子,我压根儿就瞧不起他。织毛裤的时候,我不禁叨咕一句:怎么曹工还
赖着不走。不料,李姐听了却指责我道:“都怪你!当初叫你回来不回来。现在他
什么都不干,一分钱也不少,工资还这么高,敌好几个人的工资;看病还报销,又
有人给他开工资,他愿意走吗?!”
“离了我地球还不转了!”我听了火冒三丈地说,“既然是借来的,没有活了,
就可以让他走,谁叫怕得罪人?”
“你回来就没有这回事了,就你不愿意回。”李姐仍坚持说。
“当初又不是我不愿意回,是书记和赵建平定的,他们被老华虎住了,老华说
把我放走了,就让你们队亏,他们就不敢放。并经过队长了。”
“书记当时就根本不在那儿!”
“他在那儿,我不比你清楚!——当时是书记叫我去的,我不愿意去,叫他骗
老华说我走了,书记非要我去,老华就不让我走了。”
“队长不是叫你偷着回来,一切责任由他负吗?”
“我可不干!当时就我一个人负责交工资料,都闹到公司去了,我不好意思跑,
都是干公家活,我干哪儿都一样,干就干好。再说经理都说没有叫我回。”
“县官不如现管,队长让你回就应该回,听队长的。”
“要是给他拿钱回来了,他能这样吗?我还不是够倒霉的,两个月奖金没有拿,
要是知道我也不会干的。”我突然无比愤慨地说:“这里面事多着呢!——我是替
罪羊!”
最后李姐却也不满地说:“你看我说一句,你就说这么多,没完的。”她何止
一句?
她句句激起我的满腔愤怒!
她们俩走后,我一一数落给李姐听:南城帐目一塌糊涂,没有剩下钱;怎么不
追究?还不是……互相利用!这老曹是老石塞来的,胡队长要利用他,来巴结老石,
说不定和老石有什么交易。现在董师傅要告他,他害怕,肯定心里有鬼。他找不到
别人出气,把气都刹在我的头上了!
“怪不得,他昨天这么对梅春枝说,‘我又冇有说你么事?’肯定他心里有鬼,
害怕去告他。”李姐这才恍然大悟地说。
然而,不愉快的事是一桩接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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